日子過得飛快,轉(zhuǎn)眼間,沈巖沈昭在沈家大宅里已經(jīng)住了一年多了。自從去年春天雪雁嫁給沈家少爺之后,他們一家四口就都跟著雪雁住進了沈宅。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粉嫩漂亮的小童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歡心,沈家老爺和太太甚至把沈巖沈昭當(dāng)成了自家孫子一般疼愛,沈昭的活潑脾性在這一大家子的疼寵之下,更是無法無天,也只有在湯凌冰和沈巖面前才會稍作收斂。
沈巖卻在那天后,就再沒睡過一天安穩(wěn)覺,沈家大宅的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識,盡管并無確切印象,卻因著這份熟悉感覺,沈巖能夠確定,這里就是上一世他的家,那個家破人亡的沈家大宅。
沈巖考慮再三,冒著被湯凌冰懷疑的風(fēng)險,費勁心思勸說湯凌冰離開。就算命中注定會有此劫,也不能束手待斃,離開這里說不定就是轉(zhuǎn)機的開始。沈巖勸了無數(shù)遍,試過了所有借口,就差幾乎要大聲吼出“再等下去這里就會被滅門”的時候,湯凌冰終于松口決定帶他們兩兄弟離開。可惜有時候命運就是那么樂意看人絕望,就在他們辭別了雪雁,走出沈宅之后,湯凌冰的身體突然就徹底垮了,無奈之下沈巖只得把湯凌冰又送回了沈宅,這是他的娘親,他沒法子看著她就這樣死去,僅憑他五歲的身體,他也照顧不了她。沈巖甚至想過直接帶著沈昭離開,可思慮再三,看著沈昭對湯凌冰的依賴,還是按捺下內(nèi)心的焦慮,留了下來??墒遣恢螘r就會到來的危險卻不停地折磨著沈巖,沈巖越發(fā)沉默陰郁起來。
“哥哥,你不開心嗎?怎樣才能讓你開心呢?”沈巖日漸消瘦,所有人都看在心里,沈昭也開始著急。終于一天睡前,在沈巖像平日一般把他抱進懷中之后,沈昭忍不住開口詢問。
沈巖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可是心里越來越慌的感覺告訴他也許事情真的會有最壞的發(fā)展?!靶≌?,哥哥問你,如果讓你跟哥哥走,你愿不愿意?”
“小昭說過會一直聽哥哥的話,陪著哥哥的?!鄙蛘颜A苏4笱劬Γ行┎幻靼咨驇r的意思。
“嗯?!鄙驇r開不了口讓沈昭跟他走,其實他自己也扔不下病床上那個已經(jīng)下不了床的女人。盡管有些冷淡,可那是他兩輩子的娘親。
“哥哥,我會好好聽話,我每天都很努力地練功,我除了去看娘親,其他時間都會練劍的,哥哥你別擔(dān)心了?!鄙蛘焉焓置嗣驇r緊皺的眉間,心里有些不舒服,總覺得哥哥皺著眉很難受的樣子,連帶自己也難受起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讓哥哥開心,只能讓自己好好聽哥哥的每一句話,努力做好哥哥交代的每一件事。
沈巖抓住沈昭的手,握在手心,心里有了些許安慰。五歲的孩童,手中就已經(jīng)有了一層薄薄的繭子,沈昭也許真的是個天才,這輩子他和沈昭同時開始練習(xí)浣劍宗的內(nèi)功心法,沈昭卻比他進益還要快些,甚至就連劍招也是沈昭更為融會貫通,沈巖真不知是自己太笨,還是弟弟太聰明。但是至少,沈昭的習(xí)武筋骨之好毫無置疑,就連自己有了上輩子的記憶,輕車熟路都比不上他。
只可惜沈巖卻也料錯了,既為雙生子,筋骨怎么可能會有如此差別,無非是他這輩子他心思太重,殫精竭慮,又覺得自己練過一遍,總該會進展快些,練武的心思就沒那么專注。更何況,他只看見沈昭的進益,卻從沒想過沈昭為了討他歡心,更是日日苦練,想要把他交代的事情辦好,讓他不再日日緊皺眉頭。在這練武一事上,沈昭可比沈巖用心多了。
日子仍舊一天天地過,眨眼間就到了沈巖沈昭的五歲生辰。五歲是該進學(xué)的歲數(shù),也算是個重要的年紀(jì),整個沈宅都張燈結(jié)彩,打算替兩兄弟好好操辦一個生辰。
“娘親,你該告訴我,我們的父親究竟是誰,你的身體又是怎么回事。你瞞得了小昭,瞞得了雪姨,卻瞞不過我。你不是體弱,你是中毒了,對吧?”整個沈宅熱鬧開心的日子里,沈巖卻在湯凌冰的房間,坐在床前,用著完全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口氣,問著令湯凌冰大驚失色的問題。
湯凌冰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兒子一般,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讓她那張已經(jīng)消瘦得不成人形的面容更是有些猙獰?!澳闶钦l?你不是我兒子!你是他派來的?我的兒子呢?”說完伸手朝沈巖臉上撕去,仿佛懷疑他帶著假面具。
沈巖微微嘆了口氣,他旁敲側(cè)擊了很多次,湯凌冰都絲毫沒有把真相告訴他的跡象,他再也忍不住了,今天五歲了,比上一世晚了兩年,還能再等多久,他真不知道。現(xiàn)在逃也不能逃,也許逃得過一時也逃不過一世,該來的他總要去面對??墒沁B對手是誰都不知道,這讓他根本無從下手。一世重來,他不甘心還是只能束手待斃。沈巖輕輕截住湯凌冰沒什么力氣的手,溫和地笑了笑:“我是您的兒子,沈巖。你好好看看,就是這張臉,你把我生下來,我就一直待在你身邊,從沒離開?!?br/>
湯凌冰臉色微動,嘴上卻沒松口:“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br/>
“娘親,別再瞞了。我知道,你中的毒,是父親下的,你的武功也是父親廢的。所以你才會用既愛又恨的眼光看我們。因為我們既是你的兒子,也是父親的兒子。”沈巖掩飾住內(nèi)心的焦躁,盡量用溫柔的眼光看著湯凌冰,他看得出湯凌冰的日子已經(jīng)不多,心中難受,卻也不得不逼著湯凌冰說出真相。他有預(yù)感,整個事情的關(guān)鍵就在湯凌冰這里。
湯凌冰神色復(fù)雜,愣愣地看著沈巖半晌,沒有回答,卻問了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小巖,娘親對你們這么冷淡,你恨我嗎?”
“怎么可能,娘親永遠(yuǎn)是娘親啊?!鄙驇r一呆,卻沒有多想,脫口而出。
湯凌冰聞言微微笑了笑,轉(zhuǎn)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輕聲說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娘親原來會武的,我什么都沒有教,你居然懂這么多。”湯凌冰的聲音里有些疲倦,似乎懶得追究沈巖的反常,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只不過有一件你猜錯了,娘親的武功,是……我自己廢的?!?br/>
“什么?”饒是沈巖鎮(zhèn)定,卻也忍不住驚呼出聲,習(xí)武之人,傍身的武藝就如同身家性命,怎么會有人狠得下心廢掉自己一身苦學(xué)的武功。
“呵呵,是我傻了點,原以為武藝比起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么,誰知,即便我舍去一身武功,卻也不能換來什么?!睖璞脑捓餄M是苦澀。
沈巖不再開口,等著湯凌冰把話說完,他知道既然湯凌冰已然開口,就不會再做隱瞞,現(xiàn)在要做的只是聆聽,找出整個事情的關(guān)鍵。到底是誰要追殺他們,又為什么非要殺了沈家一大家人不可,最關(guān)鍵的是自己和沈昭之后的遭遇究竟與這一切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可惜天總是不從人愿,難得的機會被從外面跑進來的沈昭打斷了。
“哥,哥……”沈昭一路小跑著闖進了門,進門后腳下緩了緩,還是快步走到沈昭身旁,先沖湯凌冰喊了聲“娘親”,接著朝沈昭說道:“有個怪人,他問我是不是姓沈,還問了娘親和雪姨,他讓我?guī)镉H去見他。我不聽,他還抓住我,抓得我好痛,我用了你教我的才跑了出來?!?br/>
沈巖還沒答話,湯凌冰卻先一步臉色大變,連忙追問:“那人長什么模樣?可是一身黑衣?”
“娘親,你怎么知道?!鄙蛘岩荒橌@奇,“娘親你認(rèn)得他,那就不是壞人了,可我看他很兇啊,我……”
湯凌冰一個激靈坐起身來,一把抓過沈巖,哆嗦著打斷沈昭的話:“小巖,快帶弟弟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小心一點,再也別到有人的地方去?!闭f完從懷里掏出一塊葉片狀的扁平玉佩,“這是娘親的貼身之物,給你們留個念想?!?br/>
沈巖看見湯凌冰緊張的神色,腦中轟隆一聲,他知道,那個他一直擔(dān)心的人就要來了!太突然了,剛才還在想怎么應(yīng)對,可誰知會這么快。就是今天,比上一輩子遲了兩年。沈巖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心里禁不住地慌亂,沈宅會怎樣,和上輩子一樣全家滅門嗎?不,無論如何,他要也救他們。湯凌冰站立起身,臉上是一片決絕的神色,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沈巖!娘親去見一個老朋友,你現(xiàn)在就從后門出去,不管看見什么,都不要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