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00365和TC-00366是一對概念性上的孿生雙胞胎，隸屬于普世公司旗下Teacup系列，是近些年來最為暢銷的款式。
從某些方面來看，復(fù)制人小孩并非通過母體孕育誕生，自然也就不存在雙胞胎和多胞胎這類情況。對于公司來說，“孿生雙胞胎”只是一個商業(yè)利益之下誕生的噱頭，其存在的終極意義不過是為了滿足某些“父愛泛濫”或“母愛成災(zāi)”的人類需求。
對于孩童模樣的復(fù)制人，公司通常將其劃分為兩種類型。其一是永遠(yuǎn)長不大的“茶杯犬”，主打?qū)ο笫巧狭魃鐣途㈦A層，其二是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成長的復(fù)制人孩子，這塊市場定位人群通常是中產(chǎn)階級，這一類人通常希望將來年老之時有孩子愿意贍養(yǎng)他們。
在侏儒幫，有無數(shù)對TC-00365和TC-00366，除此之外，還有獨生子類型的TC-01225，雖然這些孩子樣貌不同、性別不同，但在誕生之初，它們都被賦予了相同的名字——一串冰冷、拗口且無意義的序列編號。
在這家廢棄工廠里，負(fù)責(zé)巡邏大多是TC-00365和TC-00366。當(dāng)然，在這兒，幾乎每一個侏儒幫成員都丟棄了那串“TC”開頭的編號，茶杯犬們給自己取了新的名字，人類的名字。
溫徹斯特兄弟是侏儒幫巡邏隊的主管，和往常每一個大雨傾盆的日子相同，他們一整天都端著霰彈槍在工廠車間外的走廊上來回巡邏，耳邊是呼嘯的狂風(fēng)和惱人的雨聲。
狂風(fēng)使勁拍打玻璃窗，就像一次又一次的自殺式襲擊，金屬欄桿在風(fēng)中叮當(dāng)作響，令人徒增煩悶。
溫徹斯特兄弟守衛(wèi)的這條道走到盡頭，上了樓梯，便直通廠長辦公室，那是侏儒幫的首領(lǐng)房間。兄弟倆的職責(zé)便是親自守住這條走廊，基于對首領(lǐng)的愛戴和尊崇，他們從不允許手下代勞。
“這該死的雨，何時才是個盡頭？”迪恩·溫徹斯特抱怨道，“我的靴子都濕透了。”
山姆擠了擠眼睛，打趣道：“哈，早叫你穿雨靴，你偏要耍帥?！?br/>
工廠外的世界風(fēng)雨交加，暴風(fēng)雨徹底籠罩了整座城市。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工廠屋頂?shù)穆┒春蜋M梁滲了進(jìn)來，渾濁而晦暗的水珠從頭頂墜落，卻又融入到走廊的積水之中，甚至翻不起任何一絲浪花。雨水成了積水，積水又成了死水，走廊上彌漫的污水散發(fā)出一股怪異的霉臭味，就像城市的下水道搬到了這家工廠里面。
空氣潮濕，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惡臭，山姆和迪恩就這么若無其事地行走在積水之中，污水沒過他們的膝蓋，懷中的霰彈槍被這兩個小孩打磨得格外锃亮。
“看，山姆，烏鴉！”迪恩抬起腦袋，以一種困惑不解的語氣大喊道，“可是這個地方怎么會有烏鴉？”
山姆順著迪恩的視線望去，在溫徹斯特兄弟的頭頂上方，樓梯的欄桿之上，的的確確棲息著一只怪鳥?？蓡栴}是，這只烏鴉是白色的，世界上哪有白色的烏鴉呢？
“白癡迪恩，那不是烏鴉?！鄙侥沸表诵珠L一眼，不屑道，“烏鴉是黑色的，如果這鳥是白色的，那就不叫烏鴉了?！?br/>
“可是這鳥的確長得和烏鴉一模一樣，也許它只是得了白化病？或者它是某個實驗室跑出來的基因合成動物？”迪恩以一種稚嫩的聲音反問道，“如果只是顏色不一樣就不叫烏鴉，那它是什么？”
“壞就壞在這里，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反正不是烏鴉。”山姆嘆了一口氣，老氣橫秋地說道，“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所有不是黑色的東西就不是烏鴉，這么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
迪恩被山姆的眼神激怒了，他立馬反駁道：“不，不對，你說得不對！”
“哪里不對？”
“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所有不是黑色的東西都不是烏鴉，”迪恩訥訥說道，“這句話不對，你說得不對，那白色的鳥就是烏鴉?！?br/>
“可是，哪里不對呢？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蘋果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烏鴉，所有不是黑色的東西就不是烏鴉。”
“我……我不知道，但是，就是不對?！钡隙髋Ρ葎澚税胩欤瑓s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普世公司為茶杯犬設(shè)定了永遠(yuǎn)長不大的生理和心理，小孩子的好勝心讓溫徹斯特兄弟陷入一陣無意義的爭論之中。
當(dāng)這兩個復(fù)制人孩子握著霰彈槍就“烏鴉悖論”爭執(zhí)不下的時候，兩人的頭頂，那只棲息在欄桿之上的白鴉振動翅膀，“飛”進(jìn)了廢棄工廠的廠長辦公室。
溫徹斯特兄弟絕對想不到，白色的烏鴉不是烏鴉，白色的烏鴉是K。
克里斯蒂安黑進(jìn)了侏儒幫的系統(tǒng)，并利用腦電波通訊頻道制造了幻覺。這是“唐卡”給他的啟發(fā)——用代碼編譯幻覺——他就這么站在那兩個侏儒幫成員的面前，可系統(tǒng)被黑的溫徹斯特兄弟卻在幻覺的作用下把他當(dāng)成了一只白色的烏鴉。
只要黑掉控制核心，克里斯蒂安就可以進(jìn)一步影響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如果給足了時間，他甚至可以令對方完屏蔽自己的身形和聲音。
沒了守衛(wèi)的阻礙，安保系統(tǒng)也形同虛設(shè)，克里斯蒂安就這么光明正大地走進(jìn)二樓的辦公室。
這是一種變相的隱形，通過幻覺的魔術(shù)手，令對方忽視自己，卻只對進(jìn)行過義體改造的人類或復(fù)制人有效。
可問題是，當(dāng)今世界哪還能找到原生態(tài)的人類呢？未經(jīng)改造的家伙只局限于尚未度過青春期的人類孩子，如果不是精神限制，絕大部分人巴不得把自己裝進(jìn)強(qiáng)大、能、永不受傷的鐵皮罐子里。
…………
…………
索林，身為侏儒幫首領(lǐng)，卻一直被困在一個不斷重復(fù)的噩夢之中。
復(fù)制人也得睡覺，可睡覺對索林來說，絕對不是一個溫暖美好的體驗。
他又做噩夢了，夢見飛翔的白鴿，被雨水打濕的羽毛，還有那個養(yǎng)白鴿的闊佬。夢里面的畫面是如此真實，不甚牢固的鐵籠泛起一抹銹跡，閣樓的地板上是細(xì)碎的面包屑，刺鼻的古龍香水夾雜著鴿子糞便的味道，一切細(xì)節(jié)栩栩如生，就連老人兩腿之間的稀疏毛發(fā)也清晰可見。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禿瓢老頭兒的灰黑唇瓣，那家伙湊在自己耳邊，嘴里散發(fā)出一種腐朽酸臭的氣味。
那個老頭兒是他的前主人——有著光禿禿的大腦袋，是噩夢的源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的造物主。
老頭兒向普世公司提出了一系列詳細(xì)的參數(shù)，根據(jù)那家伙的要求，普世公司將“TC-001225”帶到這個世界上。
那個時候，索林還不叫這個名字，老頭兒都喚他……
“TC！你在哪里？！”
來自噩夢中的呼喚將索林從潮濕黏膩的夢中拉回現(xiàn)實，他驚醒過來，豆大的汗珠爬滿額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簾似的順著索林的臉頰滑下，摔碎在一陣乳波臀浪之間。
“孩子，做噩夢了？”身旁的妓女被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
她連忙坐起身子，細(xì)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索林的臉頰，為他拭去冰涼的淚水。妓女的動作很輕柔，掌心帶來的溫暖令他情不自禁瞇上了眼，噩夢的殘留在這一刻被溫情脈脈的暖光驅(qū)散。
噩夢帶來的驚恐和不安正在消失，那個赤身裸體、皮膚干癟的禿瓢老頭兒正從他的幼小心靈里逐漸渙散。
索林松了一口氣，實在不愿意再回憶那段閣樓里的日子。
可是，很快，妓女那柔若無骨的靈巧小手便順著索林的臉頰、下頜、脖頸一路下滑，最終探進(jìn)他的褲襠之中。
“你做什么？”索林睜開眼，雙眸滿是死寂，“我花錢雇你來，是讓你扮演我的母親?！?br/>
“可是，你看起來很痛苦?！奔伺男∈纸┰谒髁值母构蓽现g，訥訥說道，“你讓我扮演母親，我以為你是想尋求不一樣的刺激?！?br/>
“閉嘴！我不做那種事！”索林一把抓住她的手，厲聲道，“我要你扮演真正的母親，不是讓你當(dāng)一個婊子！”
“可是，索林，你和我一樣，都是復(fù)制人，”妓女惶恐不安地說道，“我們沒有母親，我不知道該如何扮演你的母親?！?br/>
妓女的話像一道驚雷，撕裂了那層自欺欺人的云霧，直擊索林的幼小心靈。他那瘦弱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小小的胸膛急劇起伏，從他的口中蹦出來的卻只有呼吸和沉默。
空氣之中靜悄悄的，索林睜著滿是童真童趣的無邪大眼，狠狠瞪著妓女。可是他的身體實在太過幼小，即使他的五官再如何扭曲，也無法營造出一種兇神惡煞的幫派首領(lǐng)形象。
他盯著妓女，不過是平添幾分奶萌之感。，畫面詭異而可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短暫的敲門聲響起，打破房間內(nèi)滿盈的沉默。
“老大，我聽見你的房間里有爭吵?！鄙侥返穆曇粼谖萃忭懫穑靶枰獛兔?？”
“你走吧，你給不了我要的溫暖?！彼髁譀]有回答山姆，而是盯著妓女說道，“溫徹斯特兄弟會幫你戴上頭罩，他們會帶你離開這里?！?br/>
說到這里，索林沖著門外大喊道：“你們兩個進(jìn)來吧，把媽媽帶去記憶管理局，洗掉這段記憶?！?br/>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溫徹斯特兄弟推門而入，他們帶走了那名妓女。
臨走前，迪恩給索林提了一個建議。
“老大，如果你想要感受母愛的話，為什么不試試普世公司的產(chǎn)品呢？”迪恩提議道，“等咱們這筆生意成了之后，我們可以為您定制一個完美的母親?！?br/>
“復(fù)制人定制復(fù)制人？哈！”索林怪笑一聲，一臉厭倦地?fù)]了揮手，“行了，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br/>
“還有一件事，老大，我和山姆剛才看見一只白色的烏鴉?！钡隙髋牧伺哪X袋，補(bǔ)充道，“你說，白色的烏鴉是烏鴉嗎？山姆說，所有的烏鴉都是黑色的，所有不是黑色的東西都不是烏鴉?！?br/>
索林沉默片刻，輕聲說道：“白色的烏鴉當(dāng)然是烏鴉，就像不經(jīng)娘胎生養(yǎng)的復(fù)制人也是人。”
“哈！我就知道，”迪恩對著邊上的弟弟吐了吐舌頭，“我就知道，你說的不對！”
“閉嘴！你只是知道我說得不對，你連說服我都做不到?！鄙侥菲擦似沧?，不屑道。
“可是老大說服你了！”
“可是那也是老大的功勞?！?br/>
兄弟在一陣拌嘴聲中帶走了扮演母親角色的妓女，吵鬧聲漸行漸遠(yuǎn)，辦公室內(nèi)再度恢復(fù)寂靜。
索林揉了揉眉心，當(dāng)溫徹斯特兄弟的爭吵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困倦和疲乏在這一刻涌了上來。間奏不斷的雨聲和偶爾響徹天際的雷鳴蓋過了世間一切聲響，成了當(dāng)下唯一永恒不變的基調(diào)。
所有的聲音都被暴風(fēng)雨壓了下去，略去落雨和狂雷，空氣之中一片死寂，隨著死寂泛上心頭的還有獨處的孤獨、痛苦的回憶和無緣無故的寒意。
在溫徹斯特兄弟徹底遠(yuǎn)去之后，索林抱著雙臂蜷縮在角落。他低著頭，腦袋埋在臂彎之間，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個錯誤的孩子被投放到孤獨的冰河世紀(jì)。
回憶的浪花就是這一刻涌上來的，泛著白色的泡沫和記憶的碎片。索林回憶起了自己的往事，那在閣樓的日日夜夜，被囚禁在鐵籠之中的屈辱，還有前主人的干癟胸膛和泛著老人斑的大腿。
Teacup，茶杯犬系列，除了用于滿足人類為人父母的需求，更多的是在私底下用于滿足戀童癖的變態(tài)心理。
侏儒幫的成員，這些茶杯犬，就是為此而誕生。
索林花了五分鐘才調(diào)節(jié)好自己的情緒，他是侏儒幫的首領(lǐng)，他要領(lǐng)導(dǎo)大家，因此更不能輕易表現(xiàn)出軟弱或是無能。
索林長長吐了一口氣，他站起身子，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jìn)洗手間，像一具過熱的機(jī)器在重新上了發(fā)條之后不得不繼續(xù)運轉(zhuǎn)。
他太累了，不是生理性上的勞累，而是心理上的疲倦。
站在冼手間的盥洗盆面前，索林輕點出水開關(guān)，經(jīng)過特殊回收技術(shù)處理的凈水從水龍頭中流下。他低下頭，痛痛快快洗了一把臉，冰冷清涼的水花打在索林的臉上，回憶再度遠(yuǎn)去，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輕松感在他心頭蔓延。
可很快，他注意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一股咸澀的血腥味在他鼻尖縈繞。索林睜開眼，入眼所見是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水龍頭淌出，眼前的盥洗盆里不知何時早已積滿了腥臭暗紅的血水，血腥味伴著一股鐵銹味在空氣中漂浮。
索林皺起眉頭，他關(guān)上出水開頭，抬起頭卻又看見了鏡子中的自己。
那是自己，一個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九歲小孩，他的眼神同他的肌膚一樣稚嫩，乖巧的模樣煞是可愛。只是令索林感到不解的是，他剛洗過臉，可臉上卻沒有污濁猩紅的血跡。
索林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盥洗盆中的血水又變回清水?？僧?dāng)他將目光再次投向鏡子，卻從鏡中看到了飛速變化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腐爛，光潔細(xì)嫩的小臉在一瞬之間爬滿皺紋，如同干枯的橘子皮。下一刻，蠕動的白色幼蟲從他的臉皮底下鉆出，它們扭動肥胖的、灰白色的身體，在眉眼和鼻梁之間爬行，一塊泛著淤紫的臉頰肉掉了下來。
先是一小塊，后是一大片，索林看到鏡中的自己血肉紛飛，就像自發(fā)解體的機(jī)器。在短短幾秒鐘內(nèi)，他看到了自己臉上的絨毛、表皮、血肉一點一滴掉落，直至露出皮肉之下的白骨。
可詭異的是，沒有痛苦，他就像一個旁觀者似的，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點點腐爛、一點點解體，這甚至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鏡中的人不是自己，而自己不過是一架機(jī)械的白骨，被腥臭的血肉包裹著，就像自由的靈魂被拘束在一個不自由的皮囊之中。
幻覺一閃而逝，索林卻不見絲毫慌亂。在鏡中幻象的最后，他看到時光倒流，一塊塊血肉回到自己臉上。
他又變回了那個九歲小孩的模樣，一只白色的烏鴉在他身后振翅飛翔。
“你做的？”索林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鏡子里的白鴉說道，“我是說，這些幻象?！?br/>
“嗯，我做的，代碼編織幻覺，‘唐卡’給我的啟發(fā)?！卑坐f口吐人言，在鏡中一陣扭曲，化成一個白頭發(fā)的俊美男人。
“TC-001225，”克里斯蒂安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介于靦腆與冷漠之間，“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的吧？”
“嗯，索林，我叫索林·橡木盾?！?br/>
“倒是一個怪名字，誰給你起的？”K抱著雙臂依靠在墻上，“還有之前那兩兄弟，誰給你們起的名字？”
“不一定，給我起名字的是J.R.R.托爾金，那家伙寫了《魔戒》，而給溫徹斯特兄弟起名字的是《邪惡力量》的編劇?！彼髁致柫寺柤?，無動于衷地說道。
“怪得很，但挺有意思?！笨死锼沟侔矒P起下巴，輕佻一笑。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這一點都不有趣?！彼髁置鏌o表情地，“我們是復(fù)制人，我們沒有父母，所以我們得給自己名字。侏儒幫成員會從喜歡的影視或文學(xué)作品中挑選自己滿意的名字，這就是各自名字的來源?！?br/>
“那你得慶幸一件事。”克里斯蒂安哂笑道，“還好你不叫盧克·天行者，否則你完蛋了?！?br/>
“為什么？”
“因為《星球大戰(zhàn)》的版權(quán)在迪士尼那邊，”克里斯蒂安面無表情地說道，“你知道的，他們會把你告得傾家蕩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