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大,但皮衣下的游星守并不冷。道路漸漸被紛飛的雪花掩蓋,整個世界仿佛只有雪。
哈出一口暖氣,白霧在泠洌的空氣里碎成一絲絲,最終飄散了,稀釋了,讓人覺得悵然若失的感傷。游星守抬頭看看天空,漫天的雪絨毛般的降下,柔和地觸摸他的臉,他不禁陷入了過往的回憶。
一只冰冷的手鉆入游星守的脖領,直貼他的后背,游星守不禁“哎”一聲叫了出來,一個激棱從屋檐下的蒲團上跳起來。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回過頭,便看到了盈盈笑著的陳露兒。
“看雪呢?怎么不叫我?”她揚著眉毛問游星守。
“你睡得像豬一樣?!庇涡鞘匦πφf。
“你才像豬呢!”露兒嬉笑著又拿出冰涼的手伸向游星守的脖子,被游星守一下子捉住她的手。
手很涼,他看看她白皙的手有些微紅,便問:“你手怎么這么涼?怎么不生炭火呢?”
“我不喜歡那炭味,聞著頭疼。”她跑到屋檐外的雪地里捧起地上一大團雪,扭過頭看著游星守說,“何況,我也不怕冷,你知道嗎?我最喜歡雪了?!?br/>
“哦?是嗎?五月時下梅雨,你還說你最喜歡雨的呢,怎么現(xiàn)在變卦了?”
“嗯?”她抬眼看看天上的雪,眨了眨眼睛問,“我有那么說過嗎?”
“你絕對是那樣說的!”游星守不容她抵賴地看著她。
“雪是溫柔的雨哦,明明是水,卻像絨毛般飄舞著,多美?。 彼呎f邊仰著頭伸開手臂,游星守一瞬間也覺得雪確實很美了起來。
“哦。”他癡癡地應了聲。
露兒看他發(fā)癡地看著自己,暗自笑笑說:“而且,當你把它捏緊……”她用力將兩手之間捧著雪團捏緊、捏緊后說,“雪就變得堅強了……”然后她突然將手中雪球擲向了游星守的臉。
游星守沒有防備,被飛來的雪球打了個正著。剛抹干臉上的雪,便看到露兒已經(jīng)撒嬌地墜入他懷里,手伸向后他腦后,勾住他的脖頸,像冰做的烙鐵,烙印在他脖子上,將這種觸感滲進他皮膚,傳遞到他骨髓。
“好啊你!”游星守看著她剛想生氣,卻看她正溫柔而深情地看著自己。她輕啟朱唇說,“我就是溫柔的雪,如果你做負心漢,我就變成堅硬的雪,打傷你,還要用冰涼的手烙你的背……哼!”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愛別人就是了?!庇涡鞘負е睦w腰說。
“哼,我是最好的,你要一輩子都愛我!準沒錯!”她的嘴噘著,自信滿滿地說。
游星守懶得理她,俯下頭將吻映在她噘著的唇上……
一片雪花降落在游星守的唇上,他因為感受到這輕微的重量而從回憶里清醒了過來??粗炜者肿煨π?,喃喃道:“你吃醋了?!比缓罄^續(xù)向前趕路。
走了一陣,游星守發(fā)現(xiàn),雪的顏se變不同了。原本白se的雪地變得骯臟而泥濘,甚至還不時出現(xiàn)血跡,殷紅地滲入雪里,被凍結住,宛如雪地上天生的花紋。但那花紋一點也不美,只是單純的,預示著不吉利。
周圍的地面很凌亂,但只有血而不見人或動物的尸體。這里發(fā)生了什么?這是戰(zhàn)場嗎?怎么什么人都沒有?正當他思索之際,他聽到一個男人微弱的呻吟:“不……救……我……”
順著呻吟聲,游星守看到一個人趴在地上緩緩向他爬過來,他的臉se蒼白,拚命地張大嘴,像是鼻子已經(jīng)不能呼吸,但他的嘴同樣無法呼吸,因為鮮血從口里不停地流出。
他終于看到了游星守,嘴巴一張一合地說:“救……我……”
游星守跑上前想扶起他,才發(fā)現(xiàn)他的下半身已經(jīng)沒了。齊腰以下的身子都沒了,血流了一雪地。
游星守盡量輕地將他翻轉過來,仰面躺著,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那人的眼神非常渾濁,看來快不行了,但他還是掙扎著伸出手指指著東南風,說出幾個字:“妖怪……戰(zhàn)……場上……”說完他就再也呼吸不了了。
他死了,眼睛還可怖地看著游星守。游星守輕輕用手蓋上他的眼簾讓他瞑目。沉默了會,看了看他衣服上寫著的一個“城”字。那是皇帝軍隊的軍服。
皇帝在和誰打仗呢?東南方到底有什么怪物?
遠處傳來陣陣笛聲,嗚咽著,似曾相識般。是東南方!游星守皺皺眉頭,放下懷中的尸體,朝笛聲奔去。
快接近笛聲時,游星守謹慎地停下腳步。遠處有個人影,游星守又悄悄地接近些,然后躲在了覆蓋著雪的小山丘后面,他決定先不要打草驚蛇,看個究竟再說。
當他目光再次探向那個人時,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那個人,他都認識。那是安在的母親安魂,游星守想,只要接觸過她一次就再也很難忘記她。
她此刻正拿著個燈籠,站在一具戰(zhàn)士的尸體旁,默念著什么咒語。然后她稍微一揚手,尸體里就有什么綠se的,包子一樣大的球體,叢那具尸體的頭里飛了出來,飛入她的燈籠里。她咧著一口金牙笑笑,顯得詭異異常。
她又在做什么?游星守想著上次見面時她的傀儡攻擊,感到渾身有些冷。
笛聲漸漸近了,一個白se的身影出現(xiàn)在安魂后方。游星守認出那是笛聲的主人,傅小眠。
“你在做的事很奇怪?!备敌∶咄O碌崖暲淅涠⒅不暾f,“你能給我個解釋嗎?為士兵們做飯的婆婆?!?br/>
安魂一驚,連忙轉過身,看到是一個男裝的傅小眠便說:“這只是我們家鄉(xiāng)的一種超度……和你的笛聲是一個意思?!?br/>
“是嗎?”傅小眠又冷冷看了眼安魂,然后輕聲說,“快走吧!部隊馬上要出發(fā)了?!?br/>
“好的?!卑不曦E著本來已經(jīng)很低的腰,行了個禮,然后向東南方走去。
傅小眠看著她的背影說:“你聽說過七鬼嗎?其中有一個叫血鬼的?”
安魂身體微微顫了顫,沒有回過頭來說:“鬼不是都死了嗎?”
傅小眠收起笛子說了句:“或許吧。”然后從安魂身旁略過。
安魂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遲疑了會,然后又找到一具尸體。照著剛才的步驟照樣舉著燈籠又做了一遍。然后緩緩朝傅小眠剛才走的方向走去。
安魂要做什么?傅小眠怎么在這?游星守想:原來,身為音鬼的傅小眠從未見過血鬼安魂。
但,不管怎樣,這里便是戰(zhàn)場了吧?因為傅小眠和安魂離去后,游星守才注意到,滿地都是橫七豎八倒著的尸體。
這個地方竟然有成百上千的尸體!怎么會如此多呢?人的生命就如此低賤嗎?天空中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美麗的雪似乎想掩蓋這出慘劇,不讓游星守看見。然而游星守畢竟是看見了。
他趕快向東南方奔去,這個地方,他片刻也不想再待了。
游星守順著安魂和傅小眠的腳印很快找到了傅小眠口中所說的“部隊”。其實只有二十四個人,而沒有受重傷的,也就只有十來個罷了。他們現(xiàn)在全部擠在一個被燒了一半的屋子廢墟里。每個人都靠著墻壁,目光呆滯地等待著什么。
“隊長!”一個留著絡腮胡子的中年士兵說,“飯怎么還沒好???”
傅小眠笑笑說:“你問錯人了,你得催做飯的安婆婆?!?br/>
安魂在遠處搭著鍋,燒著水,認真的準備著,一言不發(fā)。那士兵便知趣地忍住了問。
又有一個一直在呻吟的年輕傷兵暫時停止了呻吟,說:“隊長,我疼得厲害,你再給我聽聽笛聲好不好?”
傅小眠剛想答應,卻被另外一個士兵打斷:“彼丘!你讓隊長歇會。你們再這樣使喚隊長,小心格魯副隊長回來收拾你們!”
那個叫彼丘的士兵大概是想到了副隊長的可怕,立即打消了讓傅小眠吹曲子的念頭,可是他嘴里仍然不忘嘟囔著:“我是看到下雪了,想聽聽曲子應應景……下雪了呢,真想早點回家,我nainai包的餃子可好吃了……”
這句話讓其他所有人都有了反應。“你小子,餃子有什么好吃的?我們家的白米飯才好吃呢!”
“笨蛋!只吃餃子和米飯?家鄉(xiāng)菜可還是我們那邊更好……”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攀比”著只屬于自己的,那子虛烏有的美食。
傅小眠在一旁看著,眼睛有些濕潤。安魂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野菜粥擺到了大伙中間,輕聲說:“吃吧!”
所有士兵便從空中樓閣墜落到現(xiàn)實境地,但沒有人抱怨。大伙爭先恐后地圍在那一盆粥面前,安魂把一疊碗放到那個叫彼丘的小兵手里。
彼丘認真地看著那盆粥片刻,然后大喊:“二十四人份的粥,我已經(jīng)分配好了!每個人絕對公平!”說完他快速的,一碗碗地幫大伙盛粥,二十四只碗,真的勻分了一整鍋粥。
“怎么樣!算得準吧!”彼丘得意地笑笑。
那個老兵看了一眼手里的粥,說:“彼丘,你分得根本就不平均。我的比你多,來,勻你點。”
“胡說!誰都知道我是分粥大王!”
“你小子,大伙夸你胖你還喘了呢!別亂動,灑到地上讓你舔了!”老兵威脅著將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點給彼丘。彼丘滿臉的不服氣。
看到這幅情景,傅小眠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她走出門去,輕輕地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