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瞧著那小倌館的門口,如坐針氈,只差點兒就立刻尾隨著進去,將自家二哥拎出來,可念著自己畢竟是女孩兒,若是這么一鬧,別說自個名聲沒了,恐連二哥以后就與“斷袖之癖”脫不了關系了。
蘇尋心不在焉地執(zhí)著筷兒反復戳著碗里的餛飩面,待瞧見那賣面的老伯一臉抽搐,似有些心疼地望著自個手里的碗,她才稍稍回了神,尷尬地干咳了幾聲,放下了筷子,低頭從腰間荷包處摸出了一兩碎銀,正欲放在桌子上就離開。
偏當此刻,卻見不遠處一道熟悉頎長的身影騎著白馬停在了春風館前,正是蕭睿。
他坐在馬上,身上難得穿了件寬袍廣袖,白衣飄飄,一張俊美的臉龐不茍言笑,乍一眼瞧去,恍如謫仙一般,讓人不由多瞧上幾眼。
而瞧見他出現(xiàn)了,也不難猜出二哥怎么會來這種地方,準是與蕭睿相約在此的……
再瞧那一副悠悠哉哉,不急著下馬的模樣,這心里就更堵得慌了。
蘇尋氣鼓鼓地撅了嘴,心道:真是防不勝防,這才多少天,蕭睿就向二哥下手了……邊想著,她也張大眼狠狠地瞪了眼蕭睿。
只是這才瞪過去,那人就似有察覺地朝這兒望了一眼,隨后下了馬,卻是緩緩牽著馬兒走了過來。
什么情況?!
蘇尋急忙將頭壓得低低的,聽著“噠噠噠”愈來愈近的馬蹄聲,心里愈是緊張,只盼著蕭睿沒有注意到自己,可不過一會,聽那人立在一旁點了碗面,就語氣平和道:“這位姑娘,可以與你同坐么?”
蘇尋哪里敢開口說話,她曉得蕭睿一向精明,白日里在太后那說了一句話,都生怕他察覺上回女扮男裝之事來,而剛剛又瞧見了荀九,這心里正覺得有些不對勁,想著,莫不是這兩人早串通好的,指不定還知道她是誰了……
是以,這會兒雖戴著帷帽,可這腦袋也不敢抬,只垂著,微微動了動,一只手兒也趕緊地執(zhí)了筷,佯裝在吃面,但隨即一愣。
剛才頭低得突然,這帷帽上的白紗巾垂在了碗里,而碗里的面早已被她戳得不成樣子,糊糊的,頗有黏性,是以,目下有些面條兒便粘在了上面,瞧起來真是狼狽得很,也分外得引人注目。
這……
蘇尋滿心尷尬,也顧不得旁的,伸出手便去捋掉紗巾上的面條。
可手剛伸出去,卻見一只修長的手也伸了過來,輕輕地握住了自個的,就聽那人道:“你是……蘇小兄弟?”
蘇尋心里登時“咯噔”一下,暗道:這是憑著手就認出她來了?但目下,她可穿著女裝啊……
蘇尋撇撇嘴,瞄了眼蕭睿,見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經(jīng)地上下打量著自個,突然有種被看透,可人家卻配合著演戲的感覺,又想起自家二哥之事,頓時一股氣上涌,也不想再隱藏,用另一只手便將帷帽摘了下來,原想著摔在桌上,一鼓作氣承認自己是誰得了。
可摘下帷帽那一刻,對上那雙深邃的眸子,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只是很沒出息的僵硬笑著,低低喚了聲:“世子哥哥……”
蕭睿坐在那,將這近似諂媚,又小心翼翼的模樣掃入眼中,神色依舊未變,只淡淡應了聲:“嗯,沅沅?!彪S后緩緩地松開了她的手,卻不多作解釋。
自然了,也根本用不著解釋,便是這一聲“沅沅”也足以說明一切。
蕭睿還真是早知道她是誰了……
蘇尋快速收回了自個的手,暗哼一聲,心里再惱可也不敢面上顯露,只覺得一刻也待不下去,真想馬上轉身離開??赊D念一想二哥還在小倌館里,又不得不靜下心,琢磨著該不該與蕭睿挑明了說。
這時,卻見面攤老伯將一碗熱騰騰的餛飩面端了過來,放在了蕭睿面前,不僅如此,一旁不知何時來了一身穿華服的年輕男子,將一簍框放在了蕭睿身旁,又恭敬的退了去。
而待蕭睿緩緩地將一件件東西拿上桌拆開,見那雞肉芋粉團,冰糖脂油糕,菱角竹葉粽……等各色小吃堆滿了桌子,蘇尋眼都直了,更是不禁直吞口水,也不由心道:蕭睿準備了這么些好吃的做什么?
“喲,這位客官,莫不是將整個京都城里的小食都買了過來?”老伯見狀,也不由打趣道,而他瞧了眼這座上的男女,只覺得男的俊,女的美,甚是養(yǎng)眼,見蕭睿不答,也識趣不再多嘴,安靜地坐在了灶爐旁,悠悠哉地干著自個的事。
蕭睿狀似神情自若地拆著東西,待桌子上差不多快擺滿了才停手,道:“喜歡吃什么便拿什么?!闭f著,他又從簍里取出了一壇酒,道,“這里還有青梅酒。”
竟然還備了青梅酒……
準備得這般周全,好似早料到今晚會遇到她,且準備戳穿她,又摸準了她的脾性,曉得她喜歡吃,于是拿著食物來哄人么?
可目下,以為她還似小時候那般,那么容易受誘惑?
蘇尋握緊了手,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垂眸小聲道:“世子哥哥,我不餓,什么都不想吃。酒,也不想喝?!?br/>
蕭睿聽見她這般說,倒也不急,他自顧自得打開了酒壇子,倒了杯酒,隨后緩緩地推到了她的面前,又擇了塊栗子糕遞到她手中,瞧著那張嬌俏的臉蛋,淡淡道:“等你吃完這些,我就去找你二哥了。”
蘇尋正想提二哥之事,目下倒聽蕭睿自己說了出來,可話語之中又在變相地強硬喂食,真是太討厭了。不過,討厭歸討厭,如今還是二哥的事最重要。她瞧了眼手里的栗子糕,暗吸了一口氣,就應付般塞入了口中。
只是當那香甜酥軟在口中彌漫開來,這滿足之感溢于言表,手兒更是不由地端起了酒杯,將青梅酒一飲而盡,有些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嘴。
吃貨本性顯露無疑。
蕭睿見她這般模樣,心里也是一松,今晚,他雖得知她也尾隨了出來,可卻沒料到她竟主動承認了身份,是以,剛才揭開帷帽的一霎那,他也著實愣了一下,好在,他早就吩咐了隨從準備了小食,想與“蘇小兄弟”敘敘舊。他不動聲色地又給她倒了杯酒,似平和道:“這些年,沅沅過得如何?”
蘇尋正咬了一口栗子糕,慢慢咀嚼著,聽見蕭睿問起,她頓了下,只含糊地吐出兩個字“還好?!币膊辉僬f旁的話,只專心吃著東西。
“是么,如此我便放心了?!眳s又聽蕭睿不急不緩道。
蘇尋一愣,這是什么意思,怎么聽起來有些怪怪的,她下意識抬眸瞧了眼蕭睿,不期然地對上了一雙亮亮的眸子,見那目光也正瞧著自個,頓時,這心跳漏跳了一拍。
感覺到面上有些燒了,蘇尋趕緊又垂了眸子,將手里的小半塊糕點塞入嘴里,快速吞咽下肚,道:“世子哥哥,我吃完了,也該回去了,你去找我二哥吧。”說著,她立起身來,便想往巷子深處去喚鹿兒。
只是她起得太猛,眼門前驟然一黑不說,頭也暈得厲害,身子搖搖晃晃的,差點跌倒。
蕭睿見狀,自然趕緊伸出手扶住她,可事出突然,他又是坐著,情急之下,這手放的位置就有些不太恰當。
不偏不倚地正托在了胸前。
蘇尋有些傻眼,她曉得蕭睿雖本性殘暴,可他倒也不會故意占女孩子便宜,目下,這情況應是個意外,但她這身子雖瘦小,可那處也有些隆起了,甚至正是敏感的時候,被碰的有些疼不說,偏偏還清楚得感受到從掌心傳來的溫度,登時,一張俏臉通紅,可卻說不出半句話來,整個人都有些懵懵的。
蕭睿也是尷尬,可他也不能立刻收回手,只待那人兒站穩(wěn)了,才裝作沒事一般地松開了手,道:“沒事吧。”
蘇尋臉上燒得厲害,也顧不得會不會得罪蕭睿了,悶聲不響低著頭,就逃也似得往巷子深處跑去。
蕭睿面無波瀾地瞧著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收回眼神,目光停留在那杯未喝的青梅酒上。他執(zhí)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后又瞧了自個的手,似有余溫,這呼吸幾不可聞的亂了。
……
蘇尋騎著鹿兒,滿心慌亂地往府里駛去,到了西角門處,這臉上的紅暈還沒散去,心也跳的厲害。她見到候在那里的兩丫鬟,深吸了一口氣,才翻身下來,故作鎮(zhèn)靜的牽著鹿兒上前。
那兩丫鬟見到自家姑娘回來,原是心里一松,可遙遙瞧見姑娘頭上帷帽竟沒戴,兩人互望一眼,這是出什么事了?而待那人兒走近,又見那小臉通紅,眼神飄忽,一時倒拿不準出了什么事。
“姑娘,你……”蓮霧從蘇尋手里接過鹿兒,忍不住問了句,可話未問完,就被一旁的水梨用手肘蹭了蹭,以眼神示意別問了。
蘇尋這會兒心里正亂著,自是沒注意兩丫鬟的動作,只腳步匆匆的就往自個院里走。
兩丫鬟見狀,自然不敢停留,也緊隨著而去。
幾人靜悄悄的回了玉芙院。
蘇尋一進屋子,就整個人趴在了床上,一動不動,耳根依舊紅紅的,更惱的便是這會子周圍靜了下來,這腦子卻靜不下來。
腦海里一遍遍閃現(xiàn)的都是剛才蕭睿扶她的一幕,那手摸到一的那一刻,而若是闔上雙目,這情景反倒是更清晰了。
煩死了……
蘇尋輾轉反側,最后索性坐起身來,有些氣惱得將床上的粉色絲綢枕頭扔了下去。
蓮霧與水梨端著熱水候在屋外,聽見屋里的動靜,蓮霧瞧了眼水梨,有些擔憂道:“平日里就你話多,怎么這會子也不問問出了什么事?”
水梨眉頭微蹙道:“我覺得今兒這事若是姑娘不提,就別問了?!彼彩堑谝淮吻埔姽媚镞@個樣子回來,這心里的忐忑哪里少了去,可目下,瞧姑娘這樣子,不問興許才是最好的。
而這話音剛落,就瞧見門突然被打開了。
“云吞呢?”蘇尋瞧了眼站在門口的兩丫鬟,也不掩飾,有些氣呼呼道。
怎么突然問這個,不是剛回來么?可即使?jié)M心疑惑,兩丫鬟也如實稟告道:“領回側屋去了。”
蘇尋聽聞,也不顧兩丫鬟疑惑的表情,就徑直去了側屋。目下,她一點也不想與那人有任何聯(lián)系,而剛剛,她忽然想起這鹿當初還是那人送的,是以,便覺得是該把鹿送回去了……
可想是這么想,這一打開門,見那草垛之上,鹿兒躺在那,瞧見是她來了,立刻站了起來,一雙鹿眼水汪汪地瞧著自個,還飛快地跑了過來,舔舐著手兒。
這般討好又親昵的模樣。
蘇尋摸了摸鹿兒,心里又有些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