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親自審問?!?br/>
拐角盡頭一抹明黃色的身影,衣袍的五爪金龍腳踏祥云,能以五爪金龍做為衣服圖案的人,整個大平朝,也只有一人——嘉明帝。
不待人影走近,所有人就全部跪下,嘴里高呼“萬歲?!?br/>
蘇沄驀也跟著跪下,額頭觸地,只有蕙蘭公主低身行了個半禮,見到嘉明帝走近,她忍不住哽咽道:“皇兄,蘭兒實在是心疼姐姐?!?br/>
嘉明帝的年歲算來要比蘇相小一些,但是眉眼間卻更顯蒼老疲憊,蘇穆延已經(jīng)到了中年,但外貌并無明顯老去的痕跡,只是氣質(zhì)更加溫和醇厚,如同一壇陳釀,歷久彌新。嘉明帝的眉眼中透著上位者的威嚴(yán)和疲憊,是久經(jīng)人心算計,坐擁天下后的那種滄桑感。
他深如古井的眼波,難得地起了波瀾,看的出眼神的沉痛和傷心,最后聽得他道:“你放心,我一定給長姐一個公道?!?br/>
跟在皇上身后進(jìn)來的雷澤鳴,連忙叫了一聲:“娘?!弊哌^去攙扶著傷心的蕙蘭公主,低聲安慰著懷中的娘親。
蘇沄驀只見到一個褐色龍?zhí)ぴ萍y的鞋靴站在自己的面前,聽得面前一個有些疲憊和蒼老的聲音道:“抬起頭來?!?br/>
蘇沄驀緩緩抬頭,正對上嘉明帝古井無波的一雙眼睛,蘇沄驀本著規(guī)矩道:“臣女蘇沄驀給皇上請安?!?br/>
嘉明帝看著蘇沄驀和長姐肖似的容貌,心中微顫,見她雪白的裙擺上那幾只如同墨染的蓮花,眼神中帶上了一份哀戚。
不知怎的,蘇沄驀忽然想起母親慕毓蓮活著時常對她說的話:“你舅舅一個人太寂寞了,你以后見到他,要時常對他笑一笑。”想到此處,蘇沄驀對嘉明帝展顏一笑。
她分明見到皇上的眼波一動,頓時眼中的情緒和傷痛全部浮現(xiàn)了出來,還有蘇沄驀看懂的,陛下對她母親大長公主慕毓蓮的滿滿的思念。
“八年了——”嘉明帝抬起頭,閉上眼睛,緩緩道:“從你母親去世后,到現(xiàn)在原來已經(jīng)八個春秋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但終究是停了下來,最后只是嘆息道:“你母親出嫁前住在皇宮的枕蓮閣,宮中的一切依舊是她生前擺放的東西,總是有人打掃,卻很久沒人去住了,你今后有空,多去那里走走吧?!?br/>
蘇沄驀忙應(yīng)了聲是,聽得頭上的嘉明帝道:“都起來吧。”
在蘇家的庭院里齊壓壓跪了一地的人這才都站了起來,蘇沄驀也起身退到了一旁,她的眼風(fēng)遠(yuǎn)遠(yuǎn)看去,正見到一席熟悉的玄色長袍和挺拔的背影,正是消失了三日的慕云深。
蘇沄驀的面色不變,在無人看到處,嘴角掛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個慕云深,怕蕙蘭公主幫不動她,居然連皇上也請來了。雖然和慕云深相處的時間短,但是她敏銳地感覺出來,這對父子之間似乎因為當(dāng)年惜妃娘娘的死而有了隔閡,如今慕云深還愿意為她而去請了皇上出馬,蘇沄驀心中十分感動。
嘉明帝走上了亭臺正中,那些演員已經(jīng)魚貫下去,倒是留下了剛剛飾演著公主的那個白衣舞姬,此時她也跪在地上,但經(jīng)過蘇沄驀的囑咐,神色依舊鎮(zhèn)定大膽,皇帝低頭看了看這名舞姬,沒人看得出他眼中深深的留戀,長姐——對于他人生的后半生,幾乎就是母親般的溫暖啊。
他轉(zhuǎn)過頭,對蘇穆延道:“長姐是我大平朝大長公主,在你府中屈辱受死,你府中上下人等,本該全部受死。”
蘇穆延忙跪下,以頭碰地,連聲道:“微臣有罪?!?br/>
蘇老夫人再維護(hù)孫子,終究是女眷,見此情景哪敢再說什么,倒是蘇沄曦向慕云舒使著眼色,意思是讓慕云舒求情,慕云舒面色有些為難,并沒有上前。
又聽得皇上淡淡道:“今日本不愿擾亂愛卿們休沐的時間,但奈何涉及到朕的家事,也是國體,各位便都回避吧?!?br/>
眾人巴不得有個借口能夠不用尷尬地站在這里聽蘇府和皇室的八卦。什么,你說你愛聽八卦?皇家的故事聽多了是要掉腦袋的,眾人連忙告退,連女眷的桌子也是一連串的環(huán)佩叮當(dāng),幾陣香風(fēng)過去,院子里很快就沒了身影,只剩下皇上和蘇家人在院子里,蕙蘭公主則被扶到了內(nèi)間休息。
亭中風(fēng)微動,但是場面卻寧靜地令人窒息,沈漪瀾被壓在地面上直不起身,她臉色慘白似乎就要昏過去,蘇穆延在地上長跪不起,他并不覺得屈辱或者是被沈漪瀾欺騙后的侮辱,他的腦中則是一遍一遍地回想著九年前的那次生日,撞破慕毓蓮和侍衛(wèi)的奸情后,他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對,但說不出是為什么,每每回想起慕毓蓮那夜倔強(qiáng)又傷心欲絕的眼神,他的心就是一陣又一陣的鈍痛。
那夜慕毓蓮的一句話言猶在耳:“蘇穆延,我公主之尊下嫁與你,許你外妾入室,為你生兒育女,我只問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他是如何回答著?啊對了,他沉默著,一劍殺死了侍衛(wèi),卻不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慕毓蓮。
她抬起潔白消瘦的手臂,仰著頭,掩住臉龐,一席黑發(fā)愈發(fā)顯得她清瘦,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滾落到發(fā)鬢中,蘇穆延只以為她為情人傷心,轉(zhuǎn)身走掉。
而那夜,就是他們夫妻二人最后的一次對話
公主之尊,地位高于駙馬,平朝律法,駙馬和公主只能合離,且駙馬不許再娶,不能再有后嗣。蘇穆延和慕毓蓮,在之后的幾個月里,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知道,慕毓蓮的身體愈發(fā)不好了。
直到幾個月后,岸芷軒傳來了慕毓蓮病死的消息,他的心仿佛裂開了一樣,急急地走進(jìn)了岸芷軒,正欲進(jìn)門,沈漪瀾卻從門中出來,見蘇穆延面色為難,告訴她公主臨死前都在叨念著晴朗的名字,蘇穆延已經(jīng)邁進(jìn)去的一只腳又收了回來,看著床幔里那只掙扎著想抓住什么,最終又默默垂下的手臂,轉(zhuǎn)了身,從此天人永隔。
那是他和慕毓蓮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