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fēng)了。
前一秒，還是陽光燦爛，突然的，不知打哪飄來的一塊烏云，遮住了太陽，然后只見樹葉、塵土漫天飛舞。
趴在地上修車的司機(jī)，抬頭看看天色，本來就糟糕的心情，這下更壞了，嘴里開始罵罵咧咧。
坐在車上等著的人，也是個個滿臉憂色。大巴車壞在這前不依村后不挨店的國道上，目光所到之處，除了田野就是河流。想方便還要鉆莊稼地。天漸漸黑了，車還沒有修好的跡象，現(xiàn)在天氣又變了，這下咋辦？
涼拌唄！說話的是個小伙子。他和女友去寧城找工作，還沒找著地方落腳。女友在哪，幸福就在哪。他摟著小女友，兩人笑得甜蜜蜜。
其實(shí)，著急也不能解決問題。就像你明知人生曲折，卻無法躲開，只能面對。
鐘藎無奈地吁了口氣，看看手表，車已經(jīng)壞了一個半小時了。她搞不清楚現(xiàn)在的具體方位，估計離寧城還有二百多公里。她是從沛州坐的車。沛州是與江州搭界的一個市，她去那里出差過。昨天，在高速上隨便攔了輛車就上去了。那輛車是威海開沛州的。到了沛州，她找了個酒店，一覺睡到隔天的上午，結(jié)賬出來，就去車站買票回寧城。
江州之行，算是泡湯。
不管湯辰飛的話是真是假，她都不愿去江州。凌瀚已成過去式，但那仍然是只屬于她和凌瀚的過去，她不想在江州，與任何人分享這個過去。
轟隆一聲，天邊滾過來一個驚雷，緊接著，閃電像銀蛇般竄過天空。
天色越來越暗，雷聲越來越密集，不一會，雨嘩嘩地從空中傾瀉而下。
司機(jī)跳上車，抹去臉上的雨水，氣急敗壞地把手中的扳頭一扔，說車修不好了。車?yán)镎ㄩ_了鍋，那怎么辦？司機(jī)沒好氣地回道，等總站派車過來，不然你走回去。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這要等到什么時候？司機(jī)翻了個白眼，我怎么知道？
車?yán)锪⒖叹土R成了一團(tuán)，司機(jī)也不回嘴，兀自對著車窗抽煙。
罵只是發(fā)泄，大家都明白，現(xiàn)在除了等，就是等。
有同伴的，互相訴苦。沒有的，拿起手機(jī)給家人、朋友打電話。還有人呆呆地看著雨出神。
鐘藎也把手機(jī)打開了，她先給何勁打了通電話報平安。何勁回答得很深沉：妹，你要是有啥事，我也不活了。
你咒我呀，打你個烏鴉嘴。
何勁這才笑起來，打了N通電話，你一直關(guān)機(jī)中，我心驚肉跳的。好了，懶得再理你，我去陪我親愛的老婆。
哥，你見色忘妹。
切，以后問你老公，男人不色還叫男人嗎？
鐘藎傻傻地笑了。如果她和何勁從來沒有分開過，她的個性一定也像何勁這樣開朗、陽光。
環(huán)境造人！
手機(jī)突然在掌心里響了起來，是寧城的座機(jī)號，看著很陌生。鐘藎猶豫了下，按下綠色通話鍵。
清脆的女子聲音，帶著幾絲驚喜交加：“鐘檢，你終于接電話啦！請等下，我去叫我們吳總?！?br/>
鐘藎納悶地等著，不記得自己認(rèn)識什么吳總。
聲音換了個渾厚的男人：“鐘檢你好，鄙人姓吳，遠(yuǎn)方公司副總經(jīng)理。呵呵，早就想拜訪鐘檢，但我知鐘檢工作繁忙，不便打擾。今天聽說鐘檢在休假，可否給個面子，一起吃個晚飯？”
鐘藎小小的吃驚了下，回道：“謝謝吳總，我人還在外地?！?br/>
“是哪里？”
鐘藎擰擰眉，說了實(shí)話，“離寧城還有幾百里，車壞了，估計趕到寧城快半夜?！?br/>
“沒事，我派人去接你。哦，今晚我們還請了常律師，還有錢檢察長。純朋友小聚，不談公事?！?br/>
鐘藎怔住，錢檢察長？
“鐘檢，你到底在哪？”吳總催促道。
“等下，有人叫我，我一會回給你。”鐘藎匆忙收了線，翻開號碼簿，找到常昊的電話。
常昊可能比較意外，“鐘檢？”
“這是你的主意嗎？或者說這是你擅長的方式？我還以為你是有真本事，原來還是要靠酒桌上的推杯換盞這一套。是不是還準(zhǔn)備了紅包、禮物什么的，幾位數(shù)？”
“你到底在說什么？”常昊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鐘藎冷笑，“今晚你要和遠(yuǎn)方公司的吳總一塊吃飯，對吧？”
“有這么回事，但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你繼續(xù)裝吧，待會我們在餐廳碰了面，你再做出一臉驚訝的樣子?！?br/>
常昊平靜了，“他們也請你了？”商人都愛酒桌攻略，見多不怪。
“沒錯。”
“如果你不想去，拒絕好了。反正不是我請客，用不著特別打電話給我?！?br/>
“你說得真輕巧，錢檢察長都去了，我能不去嗎？”
“媽的！”常昊怒了，“搞什么東東，懷疑我能力，另請高明去，我不稀罕這案子?！?br/>
“你真不知？”鐘藎心虛了。
“要來就來明的，惡心背后耍冷槍?！?br/>
“那你還。。。。。。去不去？”
“去呀，給你面子?！?br/>
鐘藎失語了。
“我說我在幾百公里外，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在找理由推辭？”她托著頭，有氣無力。
“你知道，還不趕快回來。”
“車壞了！”
“說個地址?！?br/>
到這個時候，也矯情不起。常昊與遠(yuǎn)方公司比起來，她情愿欠常昊的。
雨水澆濕了白天的余溫，車?yán)锏臏囟仍絹碓嚼洹Ｓ袔纵v經(jīng)過的班車停下來，幫著帶走幾人。車廂里人慢慢也少了，大家不再聊天，默默聽著雨聲。
不到二個小時，常昊到了。撐了傘站在車門邊等鐘藎，找工作的小伙子哇地一聲，對鐘藎說，你朋友雖然長得很威嚴(yán)，但是行為讓人感動，好浪漫哦！鐘藎認(rèn)真地告訴他，這不是我朋友。小女友插嘴道：那是誰呀？
對手！
坐在最后面一個帽子壓得低低的男子緩緩抬起頭，看到鐘藎的衣角在門邊一閃。他摘下帽子，伸出手，摸到一個月牙型的疤痕，輕輕地揉搓。
和常昊擠在一個不大的空間內(nèi)，這種氣氛很詭異，但鐘藎選擇忽視這樣，專注地看著前方。
國道上車很多，雨刷不住地擺來擺去，常昊必須得集中八分的精力來開車，還有二分，他騰出來打量鐘藎。她那表情，似乎坐他的車很痛苦。
“去哪度假了？”他今天不想與她聊案子，經(jīng)驗告訴他，一聊，兩人就會爭起來。
“安鎮(zhèn)！”
“玩得很開心？”他看見她提著個鼓鼓的大口袋。
“嗯！”
“做公務(wù)員確實(shí)蠻清閑的，春賞花，秋看葉。”話一出口，常昊知道踩著地雷了。
鐘藎偏過頭，“常律師，我們不聊天沒什么的?！?br/>
常昊嘴角抽了抽。
“我會請你吃飯?！?br/>
“表示你的謝意？”常昊咬牙，這輩子，他估計和檢察官是做不了朋友的。
“是！”
“把那袋里的東西送我吧，吃飯就免了?！?br/>
鐘藎眼瞪得溜圓，地雷好像爆了。
“舍不得就算，我來接你，就沒打算要你感謝，我只是證明我的光明磊落?！?br/>
鐘藎不再說話，但她的臉色還是鐵青，胸脯一起一伏。
遠(yuǎn)方公司特地在天外天酒樓訂了包間，這家酒樓以野味出名。鐘藎和常昊到時，幾個男人正在打牌。吳總是個發(fā)福的中年男人，伸過來的手，白白肥肥的，像發(fā)酵的白饅頭。
幾人坐下，一寒暄，鐘藎才明白，今天為啥能請動錢檢察長的大駕，他和吳總是叔伯表弟兄。又一次驚嘆，世界真小?。?br/>
如此一來，這晚餐就像家宴，余下的人，立馬也稱兄道弟，真沒人提一件案子的事。鐘藎作為座中唯一的女性，沒人要求她一定喝多喝少，但她被安排在吳總的身邊，以示尊重。
鐘藎只喝了一碗野菌湯。真正的野山菌呀，不沾一點(diǎn)油氣，山泉水清煮，碗蓋一掀開，山林的氣息撲鼻而來，味道是罕見的鮮美，絕不辱沒“天下第一鮮”的美名。
常昊沒和眾人摻和，別人敬酒，他也會舉舉杯，卻不碰唇。他說，一會還得開車呢！奇怪，眾人好像挺畏懼他，沒人反駁一句。換作別人，莫談開車，就是開飛機(jī)，也把你給拿下。
到席散，吳總舉起酒杯，對鐘藎說了句：辛苦鐘檢了。言下之意，曲折蜿蜒。
鐘藎回以淡淡的微笑。
告辭時，錢檢察長似乎是不經(jīng)意地說道：按規(guī)矩辦。
鐘藎站在車邊等常昊，沒辦法，她的行李都在他車上。此時，雨已經(jīng)停了，云層掀開，夜空倒綴著一輪明月。月光如水，映得天地之間都是晶瑩的。
吳總送常昊，鐘藎聽到常昊說：我手里壓的案子很多，你們要是有別的路子，大家攤開來明說。耗時光，我有罪惡感。吳總臉上掛不住，只得呵呵干笑，常律師太謙虛了。
律師的戰(zhàn)場在法庭上，不是酒桌上。
那是，那是！吳總就差拱手求饒了。
常昊先替鐘藎拉開車門，然后自己繞過車頭，從另一邊上了車。錢檢察長看過來的目光，意味深長。
路上，兩人如同共守一個巨大的秘密，都緊閉著嘴。
在鐘藎家的小區(qū)門口，鐘藎仿佛用了很大力氣，才抑制住伸向口袋的手?！澳阆矚g，就給你吧！今天，誤會你了，對不起！”
說完，逃似的跑了，常昊瞠目結(jié)舌。他哪會喜歡那袋東西，看她寶貝的樣子，他隨嘴一溜。解開那口袋，東西到不值錢。炒熱的南瓜子，蛋清和糖攪拌的花生米，一瓶蜂蜜，煮熟的咸鴨蛋，剛成熟的枇杷。。。。。。每一樣都細(xì)心地分類好，用軟紙隔著，防潮、防碰。好像是慈祥的母親，替遠(yuǎn)行的孩子準(zhǔn)備的零食。
常昊眨眨眼，檢察官到底是去哪度的假呀？
日子就像一撥一撥的花，排著序一一開放。井然、平靜。
鐘書楷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依然是練書法，鐘藎依然要為自己煮一個雞蛋。方儀越來越迷上了瑜伽。她說瑜伽不僅能增強(qiáng)身體的柔韌性，還能洗滌人心靈的污漬。聽著不像是練瑜伽，而像是參佛修仙。在外人眼中，鐘家是令人羨慕的一家。方儀唯一嘀咕的是，湯辰飛許久不來了。她問鐘藎是不是和湯辰飛吵架了。
鐘藎恢復(fù)了朝九晚五的生活，科室正在調(diào)查一起患者殺害醫(yī)生的案子，非常忙碌。湯辰飛是俊杰，很懂得知難而退。她不是傾城傾國的絕代佳人，他沒必要迎合她。但他也沒徹底消失，偶爾會打個電話問聲好，那些令她排斥的瘋言瘋語，不再說了。有一天下班，他等在門衛(wèi)處。神秘兮兮地告訴她，有家店的奶茶很正宗，不是用奶精沖飲的，而是真正的鮮奶制作?？粗?，簡直有點(diǎn)哭笑不得。結(jié)果，還是被他拉去。喝了杯奶茶，吃了碗米線，她買的單。吃完，兩人就分開了。
每天開車上下班，鐘藎的車技漸漸嫻熟。
她對方儀說，湯辰飛只是個普通朋友，我們不可能吵架的?？谏嗖庞袪巿?zhí)，而口與舌，是多么親密的關(guān)系?。?br/>
方儀不太相信，再問，鐘藎就沉默了。
忙碌的日子里，鐘藎有時會想起兩個人。一個是花蓓，一個是啞巴民工。她去過以前她們常去的餐館、茶室、書店，那么容易相遇的地方，她們卻從未碰見。她要找花蓓，就是去看晚報?；ㄝ憩F(xiàn)在是報社的當(dāng)家花旦，經(jīng)常有報道上頭版。啞巴，她是一點(diǎn)線索都沒有。周末的晚上，她特地開車去龍華看守所，沒進(jìn)去，就在外面坐了會。她沒有看到啞巴，大概是去別的地方打工了。
想見的人見不著，不想見的偏偏撞上了。
看著站在馬路對面的凌瀚，鐘藎仍是失了神。
他怎么還會在寧城？
她不想知道答案，目光收回，把包扔進(jìn)后座，帶上車門。明天，戚博遠(yuǎn)殺妻案開庭，她今晚必須好好休息。
車剛出大門，便看到凌瀚越過車流向她跑來，她踩下剎車，搖開半扇窗。
四目相對，她急急錯開。但還是推開車門，讓他上了車。
“一起去吃個晚飯吧！”怕她拒絕，凌瀚又加了一句，“不會很長時間，就在這附近?！?br/>
鐘藎朝后座的公文包看看，“謝謝，我還有事?！?br/>
凌瀚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那我去買點(diǎn)你愛吃的糕點(diǎn)。”
“糕點(diǎn)油多，我要減肥，不碰那些。你是不是有事找我？”鐘藎覺得自己變刻薄了、勢利了，和他講話，句句帶刺。
修長的手指在掌間微微一緊，劃壓出深深的痕跡，凌瀚眼神閃爍了一下，仿佛有說不出的無力與無奈?！澳愫苁荨！边@句話是帶著嘆息說出來的，輕易地就把鐘藎的心澆濕了。
“鐘藎，要好好地把人看清楚，別輕易相信別人。好好珍重自己?！?br/>
鐘藎笑道：“以前太幼稚，識人不淑，現(xiàn)在肯定不會了?！?br/>
凌瀚摘下眼鏡，黑脧黯然神傷。突地，他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鐘藎定在那里，或許是忘了躲，或許這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
淡淡的煙草氣息掃過她的鼻端，他低下眼簾，聲音喑啞猶如夢囈：“真想自私一點(diǎn)。。。。。?！?br/>
他閉上眼，顫抖的薄唇貼上她的。結(jié)果，撲了個空。
她閃開了?！傲桢登榈淖涛逗芎脝?？”她的眼中溢滿指責(zé)與痛楚。
他不說亦不動，化石般僵著。
“你或許喜歡這種刺激，但你找錯人了。下車吧，爸媽等我吃晚飯呢！”咫尺之遙，思念像瘋狂的潮水咆哮，她是多么的想緊緊抱住他。他身上的氣味，他堅硬的發(fā)根，他結(jié)實(shí)的腰身。。。。。。每一個部位，盈手可握。
但再也不可以了，他是別人的凌瀚。
“對不起！”他似乎想摸下她的臉，手掌在空中劃拉一下，落在門把手上?！靶⌒拈_車。”他深情而又眷戀地凝視著她，開門下車。
她的手抖得連鑰匙都扳不動，好一會，才發(fā)動了引擎。
凌瀚仍站在原地，一輛出租車停下來，問他是否要車。他擺擺手。
鐘藎突然想到，見過凌瀚幾次，她好像一次也沒見過他開車。這也很正常，他的家在北京，他只是南京的一個過客。
過客。。。。。。鐘藎咀嚼著這兩個字，心口掠過一陣陣細(xì)微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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