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月一時也找不到什么話題,能讓四個人閑散之余討論一番。
干脆轉(zhuǎn)過身盤著玉腿坐在榻上,將窗布卷起來往外看,路邊影影綽綽的樹影,天邊夕陽捧著余暉,好整不整落在樹梢,形成一個偌大的金黃色半圓。
將趕路的馬車一并籠罩在金色余暉中。
楚九月心神愉悅,嘴邊總是掛著笑意。
她終于從如履薄冰的牢籠里出來了。
她在想若是這一路上,能同車上幾人的關(guān)系有所緩和。
那這次出行,無疑不是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陳安小臉圓嘟嘟的,見到她趴在窗邊,沖著她笑得格外甜。
他嘴上似是嘟囔著什么,一只小手牽著馬繩另一個小手指著身后。
楚九月側(cè)著耳朵聽,全是風在耳邊拂過的聲響,將他的話盡數(shù)湮沒。
她沒辦法,只能皺著眉頭看口型。
看不懂。
頭頂傳來一道玉石相撞的男聲,好聽的不像話,他說:“夫人,陳安在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從他嘴里說出夫人二字,楚九月整個人的骨頭都酥了,不由得身子跟著一抖。
她抬起小臉瞧著那張俊美絕倫的容顏。
鹿生好整不暇的也在看著她。
就這么四目相對。
鹿生的杏眸淌過水一般澄亮清澈,就像是染了余暉的溫暖,讓人迷失。
能看出來,鹿生對這次出行很滿意,最起碼他眸中化不開的那抹憂傷,淡了不少。
楚九月覺得此刻沒有任何事物比眼前的人更加惹人注目。
她也不羞怯,隨手往后擺了擺示意陳安什么也不需要。
隨后胳膊墊著小臉趴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鹿生看,真心夸贊道:“夫君真聰明?!?br/>
連唇語都能讀的懂。
鹿生是真的溫柔善良且強大,只是一直被鎖鏈困住了。
楚九月想,無論如何她一定要讓眼前人馳騁天地間。
如果可以……
她想同他一起走,放下權(quán)貴,放下所有紛紛擾擾。
只是鹿生說什么她也能猜的到,他會說:我還是要殺了你,為鹿家死去的上百口人,償命。
楚九月嘴角蒙上一股苦澀,看的鹿生倒先怯了場。
他垂頭,眼瞼下投下一層陰影,手攥緊了青衫,看著馬車底,岔開話題道:“夫人,天色漸深,咱們在哪歇腳?”
楚九月見他耳根紅了,得逞似的勾了勾唇,繼續(xù)望著窗外。
這條路她再熟悉不過,不遠處的河流她已經(jīng)來回游蕩了不知多少遍了,很快就要到永安城了。
剛好趕上一年一度的花神節(jié)。
楚九月原就是知道的,她想帶鹿生看看這熱鬧的街市。
她剛想開口,那墨袍男子率先開口了,他聲音低沉帶著磁性,也就是低音炮,他說:“半個時辰后能到永安城。”
話落,楚九月覺得帝辭心思細膩,也感謝他好心提醒,知道她應(yīng)該對外面的地方不甚熟悉。
她也慶幸自己沒有先開口道出下一個地方是哪,不然肯定又會被這個活閻王懷疑。
她接過話茬道:“那就在永安城留宿一晚?!?br/>
待話落,帝辭連眼都沒有睜開,只是用靴頭點了點馬車門木框,發(fā)出咚咚兩聲,門外的少年便朗聲應(yīng)道:“哥,知道了?!?br/>
這就是默契嗎?
只是踢了兩下門框,陌離就知道帝辭想做什么。
不愧是兄弟。
夕陽落下去的速度很快,趴在窗框上的楚九月覺得夜晚的風有些涼,吹的她渾身冒著寒氣。
她將簾布放下坐正。
楚九月很佩服帝辭,他就保持著慵懶用手撐著頭的姿勢沒動。
流觴也一直小心翼翼的在一旁伺候,不是添添茶水就是拿幾塊糕點遞給楚九月,但更多的,總是偷偷看帝辭,看完一眼就要垂著頭,消化臉上的紅暈。
鹿生一向都是溫潤如玉小公子的模樣,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不說話的時候就閉目養(yǎng)神,像是意識到有人在看他。
鹿生睜開眼,他睡眼惺忪,眼瞼下的淚痣讓他頗有幾分妖孽成精的意味,他皺眉看著她,“夫人是不是冷了?”
他的聲音很輕,似是怕驚擾了旁人的小憩。
楚九月點了點頭,眼神朦朧的往他身邊靠。
陌離駕車趕路很快,但也很穩(wěn),讓車上的四人都有些困乏。
鹿生本就坐在邊緣,見她身子靠過來,也避無可避,無奈也就不動了。
楚九月緊貼著他的肩膀坐著,往他溫暖的懷里瑟縮著。
似是覺得她身上真的染了寒意,青衫少年將紅裘撐起。
她只覺得腰間一熱,整個人便被拉進了紅裘里,將她的身子蓋了個完全。
淡淡的花香,在鼻尖縈繞,發(fā)間溫熱的呼吸讓楚九月覺得很安心,她舒服的哼唧了兩句,趴在少年筆直修長的腿上,睡著了。
鹿生身子緊繃,這下是真的連動都不敢動了,他有些口干舌燥,生怕趴在他腿上睡著的少女,手一個不老實,放在不該放的位置上。
馬車稍一顛簸,少女的手就往下垂一寸。
鹿生整個人都不好了,他看了一眼躺著沒睜眼的墨袍男子,又瞧了一眼頭貼在木框上睡著的流觴,松了一口氣。
車再一次顛簸,少女的手離那堅挺的位置越來越近。
鹿生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將紅裘往前拽了拽,將尷尬完全遮掩住,只露出少女嬌媚絕麗的半張小臉,好讓她能呼吸。
可下一秒,鹿生便后悔了。
楚九月覺得臉邊有絨毛似的東西掃過,癢的她實在不舒服,伸手胡亂抓了一通,頭卻貼在少年腿上,一絲一毫都沒有離開,反而轉(zhuǎn)過身去,將臉埋進他小腹處。
溫熱的呼吸透過青衫,灼傷了鹿生的小腹,一路蔓延到臉上,整個人都紅透了,和身上的紅裘一般無二。
鹿生垂著頭,體內(nèi)燒的他呼吸都有些重,他實在受不住,想將腿上軟綿綿的少女扶起來。
哪怕是讓她躺好,抱著在懷里睡都好,也好過現(xiàn)在的曖昧姿勢。
他將手先搓熱,免得驚擾了少女休息,纖細的手指順著腿托住少女的頭,輕手輕腳的往上托了托。
才抬起來一厘,他腰間一緊,被少女死死抱住,還能聽到她小聲咕噥著:“鹿鹿,我們終于出來了?!?br/>
終于出來了。
楚九月在夢里也是想著同他出來嗎?
鹿生不動了,任由她抱著,借著月光,他垂著頭,能看到少女眼尾閃著淚光。
他的心劇烈的抽搐了一下,指間輕柔的替她擦去眼角的淚,俯下身子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乖,不哭,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都好,鹿生會……”
一直陪著你。
話到嘴邊,鹿生說不出口。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想給她無謂的期待,更不想騙她。
更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楚九月竟然能一味的縱容,甚至連滔天的恨意都在遞減。
一想到這,鹿生不敢再往下想,他仰著身子僅僅貼在木框上,想離少女遠一點,這樣就能保持冷靜,保持心如止水。
馬車發(fā)出一陣長嘶,黃衫少年牽著馬繩,馬車一陣顛簸。
眼看著少女睡的迷迷糊糊的,身體險些因為慣性從腿上掉下去,鹿生一把將少女拽住,輕柔的放回腿上。
朗潤的少年音從馬車外傳進來:“哥!小姐!永安城到了?!?br/>
楚九月聽到動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被自己躺的蹂躪成一團的青衫。
位置著實有點尷尬。
她帶著羞澀慌忙起身貼心的為端坐的鹿生理了理衣衫。
鹿生坐的端正,整個人嚴絲合縫的貼著身后的木框。
楚九月心里發(fā)澀,果然鹿鹿還是不愿讓她靠近。
她仍需努力。
帝辭這才動了動身子,連寬厚的脊背都是懶洋洋的,他瞧了一眼旁邊坐的端正的楚九月和鹿生,注意到二人臉上不自覺蕩起的紅暈,一雙桃花眸晦暗不明,帶著威懾的寒意。
他幽幽開口道:“小姐,車上還有旁人,還請注意點?!?br/>
“永安城到了,下車吧?!?br/>
話落,帝辭心里某處堵的難受,憤然拉開車簾。
只點頭朝陌離示意,便掠過他湊過來想扶一扶的手,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倚靠在客棧外的木柱子上。
楚九月眼睛撲閃撲閃的眨了眨,望著已經(jīng)空蕩蕩的那處,有些懵。
這脾氣怎么說來就來?
誰又招惹他了?
注意什么?
就是趴在鹿鹿腿上小憩了會,又沒有親親抱抱舉高高。
楚九月覺得帝辭脾氣簡直又臭又硬。
下一秒,流觴起身來扶她,“小姐,我扶您下車?!?br/>
楚九月拉住她的手,柔聲道:“你是我的好友,不用喊我小姐,你自己本身就是小姐,喚我九月便好?!?br/>
見流觴瞳孔一震,還沒反應(yīng)過來,楚九月便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陌離從馬車旁湊過來伸出胳膊架著,“小姐,您當心。”
楚九月根本沒聽清,目光聽覺全都被眼前的景象奪了過去。
她站在馬車上,望著燈火流轉(zhuǎn)的街巷。
天上星辰萬千,街巷有燈千盞。
長街寬而長,一眼望不到盡頭,街上百姓喧嚷,叫賣聲不覺于耳,高處屋檐上,有女仙,徐徐排成隊,瓷白的胳膊間挎著花籃,眼角眉梢都帶著攝人心魄的笑意,往下灑著花瓣。
霎時間,下了一場花瓣雨,街巷陷入一片沸騰。
帝辭也被吸引抬眸望去,卻被站在馬車上的少女奪去了所有目光。
少女穿著絳紅色長袍,長拖在地,伸著瑩白素手去接洋洋灑灑落下來的花瓣。
嬌媚絕麗的容顏在燈光下顯的格外溫柔,在沖著他笑,直到聽到她歡脫的聲調(diào)才回過神來。
她說:“帝辭,這里真熱鬧,應(yīng)該是在過佳節(jié),咱們莫要錯過,一起去逛逛如何?”
楚九月看到他倚靠在如意客棧外,便知道他對于滿城歡歌載舞,根本沒什么興趣。
但她有興趣,更想知道花神節(jié)究竟還有什么好玩的東西,熱鬧的盛況讓她都站不穩(wěn)腳跟,都想著如果帝辭不同意,那便用身份威壓他了。
可下一秒,帝辭看著她,眼神深邃,他說:“好。”
楚九月根本沒想到他會同意,興奮的忘了自己是站在馬車上,竟往前跑了兩步,一下便踩了個空。
“小姐!”
“夫人!”
“……”
楚九月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地面,臉還朝下,絕望的捂著小臉,閉上了眼。
真就是興奮個什么勁???
這下要摔慘了。
沒有熟悉的劇烈痛感,但額頭還是被墊的微痛。
她撲進了寬厚堅挺的胸膛,頭扎扎實實的落在那人的胸口,耳畔低沉沙啞的男聲響起:“怎么這么不小心?”
耳邊灼熱的氣息,弄的她耳根有些癢,下意識往回縮了縮,抬起小腦袋瓜看他:“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太高興了,一時忘了還在馬車上?!?br/>
見帝辭皺了皺眉,楚九月忙伸手尋摸著地面,摸索了幾下,都只摸到他的胳膊,胸口,還有墨袍。
楚九月尷尬的笑得比哭還難看,想著有一個人能救救她。
登時,一雙纖細的玉手出現(xiàn)在眼前,楚九月毫不猶豫的伸手搭上去。
眼看著就要觸碰上了,身下的男人動了動,雙手架在她的腋下,一把將她拎了起來。
將她放好,還細心的為她拍了拍沾在衣袍上的塵土。
帝辭看著她,聲音低沉:“下次小心?!?br/>
在場的人都怔愣了一瞬。
鹿生眼瞼微垂,投下一片陰影,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流觴咬碎了一口銀牙,對楚九月更加怨恨。
陌離和陳安站在一旁,像兩個吃瓜群眾,就差捧著瓜子磕了。
他們誰也沒見過攝政王對誰如此溫柔且小心。
連楚九月都愣了神,片刻才恍惚回過味來,偏過頭去看著燈火通明的長街,不敢看他,小聲嘀咕道:
“下次不會了?!?br/>
她實在受不了墨袍男子炙熱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燒穿似的,忙往身后牽起鹿生,這才穩(wěn)住了心神道:“咱們走吧?!?br/>
隨后看著蔫頭耷腦的鹿生,淺笑道:“我可要拉緊了,夫君生得這般謙遜溫潤,怕被別人拐了去?!?br/>
赤裸裸的調(diào)戲。
說完便拉著鹿生走在最前面,活像沒見過世面的歡脫小丫頭,看什么都稀奇,還要拽著夫君多看上兩眼。
鹿生很好哄,一哄就好,也就任由她拽著,縱容她往自己腰間,發(fā)間,帶些小玩意。
不過,楚九月總覺得身后被人盯的毛毛的,脊背出了一身冷汗,然隨著掌心鹿生冰涼的手熱了些,也就都煙消云散了。
她不僅為男女主創(chuàng)造了機會,也為天上自己和鹿生創(chuàng)造了留下美好回憶的機會。
只要流觴抓住機會,讓帝辭現(xiàn)在就開竅,那就不用等到冬日圍獵,才會感情升溫。
她想趁這次出宮的機會徹底逃離,也想趁這次緩解與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這樣或許就能避免最后不得好死的下場。
楚九月買了一份桂花糕,喂給鹿生吃,趁機偷偷瞧了一眼身后。
帝辭和流觴二人中間好似隔了楚河漢界,流觴小心翼翼往男子身邊挪。
帝辭卻不知趣的腳步更快了些,目光卻朝這邊投過來。
對上那雙宛若寒潭的桃花眸,似是夾著風雪落在楚九月身上,冷的她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