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更

    夏日中午，陽光很辣，姜偉卻感到渾身很冷。頭頂上，枝繁葉茂中投射下來的陽光，沒有任何溫暖，心中的冰冷蔓延，嘴唇醬紫著，顫抖著，眼中不敢看，也不忍看身旁的女孩兒。這個本該存在理想中，日里夜里想念的人兒，如今正走在身邊，卻沒有半點(diǎn)心動，有的只是淡淡的悲哀。

    哀傷的不是來自心靈深處的那股疼痛，而是來自愛的疼惜。姜偉雖胖，心思卻相當(dāng)敏感。從見到蘇小涵的時候，他就知道難以征服。蘇小涵眼中有欲－望，物欲橫流的世界里，金錢、權(quán)力，還有更多，充斥著她的靈魂。盡管偶爾流露的屬于人性的一面，但也是轉(zhuǎn)瞬即逝。來不及觀望，便如夜空中的流星一閃即逝。

    流星很美，但很短暫，亦如他的愛情。如果愛上蘇小涵是一種錯誤，姜偉寧愿一直錯下去。一場沒有開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的感情，反而更加刻骨銘心。

    他是三流大學(xué)的學(xué)生，他是黑龍江農(nóng)村走出來的男娃，承載著全村人的期望，滿懷著漏*點(diǎn)向往著未來?？墒乾F(xiàn)實總是相當(dāng)殘酷。他原以為再苦再累的時候都經(jīng)得住，大學(xué)生美好的時光很多，可是遇到蘇小涵的時候，他沉淪了。

    既然沉淪，他就不愿起來。所以他不顧理智告誡，毆打了許鵬飛。等待著他的結(jié)局可見，以許鵬飛的家庭背景，要弄一個沒有任何勢力撐腰的大學(xué)生太簡單。簡單到像是踩死路邊的小草。只是姜偉心中有些不忍，自己的事情連累了吳明他們。

    他絲毫不怨身邊的女孩兒，真的，有的只是憐惜。哪怕明天蘇小涵又回到別人懷抱。他只想她過得好，但是許鵬飛絕對不可能給蘇小涵幸福。

    蘇小涵沉默跟著，腳下的高跟鞋滴答作響，林蔭小道有青磚切成，縫隙之間稍不留意，鞋跟就會卡住。就像她的人生，不小心就摔倒。蘇小涵盡管不愿意承認(rèn)，她摔倒了，而且摔得非常重。

    身邊的男生雖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可是他是關(guān)心她的。不同于許鵬飛，只是好奇加上只喜歡她的外表。許鵬飛身邊不缺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她永遠(yuǎn)只是其中之一，永遠(yuǎn)不會是唯一?？墒亲约菏墙獋サ奈ㄒ?。哪怕認(rèn)識沒有很長時間。

    感性和理性，永遠(yuǎn)是一對孿生兄弟，不斷在腦中盤旋，蘇小涵從懂事起就發(fā)誓找個有錢人，可是總是沒有機(jī)會。如今唯一的機(jī)會已經(jīng)溜走。

    蘇小涵停下腳步，姜偉跟著停下，不解回頭。

    我們好好談?wù)劙?。蘇小涵嘆道，找個能夠說話的地方。

    姜偉點(diǎn)點(diǎn)頭，于是兩人便去了圖書館天臺。這里，他曾經(jīng)對著夕陽大叫自己的愛情已經(jīng)死了?？墒墙裉焖麕е鴮⒁?dú)绲膼矍椋瑏淼酵粋€地方，似乎要驗證當(dāng)日的話。諷刺的是，姜偉已經(jīng)沒有當(dāng)時的豪氣，有的是淡淡的惋惜，不忍和疼痛。

    用幾個棍子支起簡單的棚子，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蘇小涵最終說話了，笑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笑容很自然，自然中有些無奈和無所謂，身上流淌著慵懶和墮落。墮落，對，這是姜偉分明能夠感覺到的。

    姜偉愣住，搖頭道：怎么會，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quán)利。你的方式與人不同，無可厚非。

    可是我從你眼中看到失望。蘇小涵嘆道。

    姜偉扭過頭。他的確不喜歡，甚至厭惡蘇小涵選擇的生活方式，說道：我尊重你的選擇，勝過別人虛偽。

    蘇小涵無奈一笑，搖頭道：拜金，物質(zhì)，世人總是很輕松的評論著別人，妄圖用不經(jīng)過大腦的結(jié)論去束縛別人?？墒敲恳粋€事情的發(fā)生都自有原因。從深層的原因看，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是伴隨著美好而來。因為我們的出發(fā)點(diǎn)總是美好的。至少，個人而言，出發(fā)點(diǎn)是好。

    姜偉待說話，蘇小涵搖頭道：你不要反駁，聽我說完。

    姜偉低下頭，認(rèn)真聽著。

    蘇小涵望著天空，嘆道：在我七歲的時候，父母就離異。我跟著母親生活。你能猜到他們?yōu)楹坞x婚？

    苦笑，蘇小涵說道：為了一個書包，我上學(xué)的書包。我母親是疼愛我的，非常疼愛。自從我弟弟死后，哦，對了我弟弟比我小兩歲，先天心臟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的錢，都沒有治好，他還是離我們而去。當(dāng)時我弟弟走后，我六歲，已經(jīng)懂得悲傷。我七歲上小學(xué)一年級，卻沒有好看的書包。我母親想我父親要，結(jié)果被打了。原因很簡單，書包要二十塊錢，父親覺得很貴。后來才知道，并不是二十塊錢的原因，而是我父親不想在我身上花錢。因為我又有一個弟弟，不過不是我母親生的。你應(yīng)該知道了。我父親外遇。

    之后，我母親便和父親離婚，帶著我生活。小時候不是很懂，并不如何在意穿著打扮。想想那時我活得很快樂。沒有父愛，沒有物質(zhì)，，懵懂之間，雖然明白什么，但最起碼我是高興的。蘇小涵幽幽道，直到我五年級，當(dāng)時我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班上幾乎所有男生都喜歡我。在那個時候，淳樸的十一歲的孩子竟然懂得感情，是不是很可笑？班上的女孩兒不喜歡我，打擊我，在我面前炫耀漂亮的鉛筆，還有全國各地旅游的相片。那時，我回家也要求母親給我好東西。我真不懂事，母親沒有改嫁，獨(dú)自拉扯我長大，能給我的都已經(jīng)是最好的。我哭，我鬧。母親也跟著哭。

    我清晰的記得母親說的話，將來要嫁一個有錢人，這樣就不會受苦。就算沒有感情，離婚也有保障。世界上不管有錢沒錢都靠不住。

    姜偉聽著蘇小涵的故事，沉默了，根本不知道說什么來安慰，迎著有些刺眼的陽光，瞇著小眼睛。他也同樣出生在貧苦家庭，同樣遭遇過貧困帶來的傷害。不過他幸運(yùn)些，至少父母親很相愛，也很疼惜他，想要什么都盡量滿足。

    對不起。姜偉輕聲道，其實你……

    現(xiàn)在開始可憐我？蘇小涵淡淡道，是不是我說完自己的故事后，你可以理解我心中想的一些東西？

    蘇小涵的語氣很炙熱，咄咄逼人道：你站在高高的人性頂端，俯瞰著我，我很可笑，也很可憐？和你想象的人，是不是有區(qū)別？

    姜偉想搖頭，最終還是點(diǎn)頭。因為不管是對是錯，他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評論。

    你活著很累。姜偉說道，我也是。大家活著都很累。因為想要的東西得不到，而且人的欲－望無止盡，延伸到社會的每條脈絡(luò)。

    蘇小涵沒有興趣繼續(xù)糾纏人生道理，情緒有些低沉。

    其實我很佩服你，真的。姜偉突然道。

    蘇小涵抬起頭，疑惑看著面前的人，征詢自己是否聽錯了。

    不管怎么樣，你還敢于承認(rèn)自己，而我沒有勇氣。我很胖，也不帥。家里沒錢，自己沒多少本事。自尊心很強(qiáng)，看見有錢人，也很羨慕?？墒俏铱傃b著清高，和李浩然嘲笑著天下有錢人，嘲笑著社會制度，甚至詛咒著一切。我沉迷在自己編織的夢幻里面。就像《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主角，活在天真里。我感覺最了解我的人是吳明，他懂得我需要什么，給我勇氣，給我鼓勵。我很感激他，卻說不出口。因為有一種感情壓抑著我，勝過于對吳明的感激。姜偉自嘲道，他是我的見過的最沉靜的人，也是最看不透的人。他有理想，有追求，一直在行動。大家知道，高興之余，又有些自卑自苦。你明白那種感受嗎？

    蘇小涵點(diǎn)頭道：他和陸小曼倒是很般配。

    你錯了，他和誰都不般配。姜偉像是非常了解吳明，搖頭道，但又和誰都般配。

    什么意思？蘇小涵忘記自己的故事，好奇問道。

    姜偉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這只是一種感覺，我一直很敏感周圍的事情。雖然不愿意承認(rèn)，但是吳明的確很神秘。交往時，他的眼神實在注視著你，很有熱情，很親切，但始終少了點(diǎn)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的身手很好，打架很厲害。蘇小涵沉思道。

    不對。他就像隱藏塵世間的一條龍，姜偉這般形容道，任何事情在他面前都面不改色。就算得罪了許鵬飛都在所不惜。哎，只是可惜，被我連累。

    蘇小涵眼神黯淡，低聲道：是我的錯吧。

    是上帝的錯。姜偉笑道。蘇小涵也跟著笑了。

    離開許鵬飛吧。姜偉猶豫了片刻，終于鼓起勇氣，試探道。

    剛才還說笑的蘇小涵臉色劇變，蹙眉沉思，許久才搖搖頭，嘆道：不知道。

    姜偉怒了，抓起蘇小涵的手，問道：今天的事情，你沒看見嗎？你對他來說什么都不是！錢真的那么重要。他能給你多少錢，我也能。就算現(xiàn)在不能，以后我一定可以！

    信誓旦旦的話語，不但沒有感動蘇小涵，反而刺激了她。蘇小涵突然抱著姜偉，哭了，哭的撕心裂肺，聲音說不出的后悔和無奈：對不起，現(xiàn)在真的不是為了錢！

    為什么？姜偉氣道。

    許鵬飛家中有我的照片。蘇小涵的話，如同在姜偉耳邊的驚雷，徹底的震驚了他。

    什么照片？姜偉啞聲道，心中涌起很不好的預(yù)感。

    蘇小涵大聲哭道：是我的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