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息雪止，一人一馬在一路積雪間艱難跋涉；馬上人三四十許年紀(jì)，身披厚氂披風(fēng)，滿臉風(fēng)塵；眉眼流露深深憂色。轉(zhuǎn)過一處山坳，馬上人望見前面燈火和屋宇，心道：“瑤光鎮(zhèn)，終于到了?！碑?dāng)下強(qiáng)催馬力，飛馬在厚雪上深深踩進(jìn)踏出，馳進(jìn)了那片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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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州城。

    一處地窖里凌亂擺放著幾張桌椅，昏燈下四人一坐三立，坐著的那人一襲青衫，面如冠玉，腰帶上斜插一支筆，那筆在燈下玲瓏剔透，竟似白玉雕成。站著的三人須發(fā)皆白，神情焦急，只有青衫人從容安坐，似笑非笑道：“眼下吳風(fēng)樓正有一幕大戲，幾位不想去看看么？”

    三位老者瞪了青衫人一眼，都不開口；青衫人又笑道：“你們?nèi)蝗巳宋渌嚦錾袢牖?，此刻若在吳風(fēng)樓，那東吳秘寶又豈會落于他人之手？”

    三人中一紫衣老者道：“龍千雨，你不用在這蠱惑人心，你不在吳風(fēng)樓，他們就算得了孫振衣，也沒多少用處?！?br/>
    青衫人眼光閃爍：”哦？怪不得神槍會敢放出孫振衣在吳風(fēng)樓的消息，看來你們篤定覺得我知道些什么了?！?br/>
    紫衣老者冷笑道：“孫振衣不是江湖中人，沒有你暗中籌劃，豈能成事？”

    青衫人似聽到一句不可思議的笑話，神色古怪，緩緩道：“孫振衣究竟知道多少，連我也不清楚，你們就一點(diǎn)也不害怕么？”

    紫衣老者不答，卻問道：“你怎么知道他會在吳風(fēng)樓？”話音中隱約透出懼意。

    青衫人笑道：“孫振衣幾年前第一天到滄州，我便知道了，這有什么奇怪的？”

    紫衣老者眼中怒色一閃而過：“姓龍的，你知道我問得不是孫振衣?！?br/>
    這話說完，另外兩名老者也盯著青衫人的眼睛，神色十分不安。

    青衫人眨眨眼，輕嘆道：“他還是穿一身白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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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瑤香酒樓。

    曲七看到武當(dāng)掌門敗于莫送寒劍下，嚇得臉色發(fā)青，駭然看著七雨樓幾人，顫聲道：“你們，你們到底是什么人，來、來這里做什么？”

    莫送寒笑道：“大師動怒了么？”

    空念大師嘆了口氣，道：“莫施主，你們何苦來此？”

    莫送寒一愕，道：“大師問也不問我等為何來此，只說何苦，這可叫晚生費(fèi)解了?！?br/>
    空念大師緩緩道：“看來莫施主心意已決，老衲也不多言了。”

    莫送寒一笑，走到虛月道長身前，眼光一低，看著地上斷劍，神色古怪。

    褚仲樂方給虛月道長服下華山靈藥“靈霞丹”，看到莫送寒走近，突然道：“來得人可是莫樓主的朋友？”

    曲七一愣，卻見莫送寒眼中閃過一絲異芒，搖頭笑道：“不是，難道不是幾位在等的人么？”

    褚仲樂等人暗忖，竟然還有人來，今晚這事，可是越來越棘手了。

    曲七走到門邊細(xì)聽，噠噠的馬蹄聲似有若無，仿佛長夜里的更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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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風(fēng)樓外。

    一名紫衫人走到周羨魚跟前，低聲稟報道：“副門主，吳風(fēng)樓里外都查過了，后堂院里有幾個廚子小二，都不會武功，孫振衣本已被擒，但突然冒出兩三個幫手救護(hù)他；堂中龍蛇混雜，已經(jīng)死了幾個人，就連……就連楊務(wù)都被峨眉派林還仙殺死了……”

    周羨魚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燈火通明的酒樓，口中淡笑道：“二哥，你想進(jìn)去看看么？”

    一邊的周淵眉頭緊皺，訝然道：“林還仙劍法在江湖上名氣不低，但要說能殺楊務(wù)，似乎不大可能。”

    那紫衫人猶豫道：“稟告副門主、舵主，楊務(wù)是被林還仙和一名少年合力擊殺的，那少年的劍法似乎……似乎十分古怪……”

    周羨魚哈哈一笑：“怪就對了，今晚的怪事只會越來越多，我們看著就是。”

    周淵問道：“門前怎么還停著馬車，還有人如此氣定神閑地乘馬車前來么？”

    周羨魚道：”那是沈七的馬車，她似乎認(rèn)得孫振衣，但被我勸說后，徑自丟下馬車走了，早知白衣人如此邪門，讓她留在吳風(fēng)樓也無妨?！?br/>
    周淵點(diǎn)點(diǎn)頭：“這回大哥遠(yuǎn)赴昆侖，我們可別把事情辦砸了?！?br/>
    紫衫人又道：“稟舵主，吳風(fēng)樓外方圓一里已遍布我們的兄弟，明里暗里總計二百三十七人，都是總門和滄州分舵的精銳?！?br/>
    周淵擺手讓那紫衫人去了，對周羨魚道：“三弟，龍千雨那邊，你去還是我去看看？”

    周羨魚訝道：“怎么，有那三人還不夠么，姓龍的吃了錢盛的“七星散功丸“，這幾日內(nèi)都無法運(yùn)使內(nèi)力，滄州城里的好手又都在吳風(fēng)樓了，那里還能出什么岔子？”

    周淵思索片刻，道：“也好，那我們兩人就盯好這里，杜魚他們最多等那人到三更。久等不至，他們定會開始逼問孫振衣，我已讓幾個兄弟盯緊城中四處城門，那人從洛陽趕來，約莫也該到了?！?br/>
    周羨魚輕聲笑道：“那人一至，吳風(fēng)樓可要血流成河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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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風(fēng)樓。

    林還仙玉指連點(diǎn)，解開孫振衣穴道，將他推在柳鳴身旁，屋里人聲鼎沸，吵嚷不止，有人道：“大家伙一哄而上，亂刀分了他們幾個！”

    也有人喊：“姓林的手底下忒狠毒，咱們先一齊了結(jié)了她再說！”

    有幾個膽小的卻在說：“林姑娘，我們無意和峨眉派結(jié)仇，你快些讓開吧。”

    “林女俠誤殺楊務(wù)和我們無關(guān)，大伙先做了那姓杜的無門無派的野小子！”

    林還仙充耳不聞，對柳鳴道：“方才得罪了，勞煩閣下照看孫前輩?！?br/>
    柳鳴知道林還仙打傷自己實(shí)為保護(hù)孫振衣，當(dāng)下點(diǎn)頭道：“我的傷不礙事，多謝姑娘出手相助孫叔叔?！?br/>
    林還仙歉然一笑，轉(zhuǎn)身對屋內(nèi)群豪冷聲道：“你們說來說去，也免不了臨了以多欺少；夜長夢多，諸位索性現(xiàn)在就動手吧?！?br/>
    杜星言大驚，忙道：“姑娘，你別說胡話，諸位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挠⑿酆澜?，怎么會不講江湖規(guī)矩？”

    吳青德嗤笑道：“弱肉強(qiáng)食，以多凌寡，才是江湖上百年不易的規(guī)矩，杜小子，你以為大家伙還能讓你一句話僵住？”

    諸人聽了吳青德高論，心中都深以為然，但也免不了有幾個面皮薄的臉上一紅。

    吳青德話鋒一轉(zhuǎn)，繼續(xù)道：“不過此刻我們等的人還沒到，倒也不忙離去，只消看緊了他們幾個，等人到了，再一并理論。”

    杜魚在別處布置了許多手下，不愿在吳風(fēng)樓里糾纏，但轉(zhuǎn)念一想：那人一到，必然會有不少人搶著出手，制住林還仙和杜星言兩人再輕易不過，眼下屋里的人嘴上張狂，卻人人不愿當(dāng)先送死，自己也沒必要此刻再去碰一鼻子灰；于是開口道：“好，咱們就等那人到了，再做計較。余人也都紛紛稱是，當(dāng)下將孫振衣幾人圍在堂中央，有十多人嫌擠，走到樓上，其中一人先前上樓為白衣人所傷、暈迷半晌剛醒不久，此時得意非凡，大笑道：”姓孫的，老子這不是上樓了？”

    孫振衣淡淡笑道：“閣下真是了得，孫某佩服?！?br/>
    柳鳴看到孫振衣身處險地卻沉著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想孫叔叔果然不同常人。柳鳴又看了看身邊那一直盯著門口方向看的張龍陽和站在門邊的龍瑤，發(fā)覺似乎自己身邊的每個人都不簡單，各個心事重重、神秘莫測，只有自己幾乎一無所知、一無所長。想到這里，柳鳴心中一陣迷惘：江湖遠(yuǎn)比自己想的要復(fù)雜，在自己迷惑不解的時候，沒有人愿意不厭其煩地回答自己的一個個困惑；在遇到自己并不喜歡的事時，也沒有辦法逃避或者視而不見，就像隱隱有一雙手，硬生生地扯著你的眼皮，逼你睜大了眼去看江湖上撲朔迷離的風(fēng)雨，看得越久，眼睛就越澀，心中就越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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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州城外三里。

    一匹白馬在雪徑上緩行，馬上人身著貂裘長衣，清瘦的臉上眉目如畫，他放馬在厚雪路上，猶如迤邐在春風(fēng)輕柔的柳堤邊，神情瀟灑從容。

    這騎白馬后面不遠(yuǎn)處跟了三五騎，都是勁裝漢子，神情委頓，似是疲累不堪；其中一個濃髯漢子道：“這人不是趕路的，簡直是出門游玩的，奶奶的，走這么慢?！?br/>
    另一漢子也抱怨道：“是呀，咱們從他出洛陽就跟著他，他一路上就沒用過馬鞭，大雪時候也不緊不慢的，可凍死老子了！”

    原來這幾人跟了前面那穿貂裘的人許多時日，開始他們幾個還隱匿行蹤，暗中若即若離地跟著，后來發(fā)覺前面那人仿佛毫不防備，只自顧自的一路晃晃悠悠慢行，于是他們索性就明目張膽的跟著，這一夜終于到了滄州城。

    濃髯漢子嘆口氣，道：“好在轉(zhuǎn)眼就進(jìn)滄州了，我先快馬報給杜幫主此人已到，你們繼續(xù)跟著他?！逼渌麕讉€漢子應(yīng)了，那濃髯漢子揚(yáng)鞭催馬，越過前面那人，向城門方向疾馳而去，那穿貂裘的人看著飛馬從身邊掠過，輕輕搖頭，自言自語道：“看來已有很多人等得急了?！?br/>
    濃髯漢子縱馬奔到滄州城門口，微微松了口氣，卻見身后左右數(shù)騎后來先至，沖進(jìn)城門，那馬上人服色各異，似乎不是一伙。濃髯漢子驚疑間，又有幾人或騎馬或飛步奔跑，都向著城門口而去，更有一人幾個起落直接攀上了城頭，消失在夜色里。

    濃髯漢子大凜：“沒想到不止我們飛魚幫，還有這么多人跟著他，只是一路來我卻沒發(fā)覺?！碑?dāng)下將韁繩一緊，奔入了滄州城。

    又過了許久，才有一騎白馬悠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