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了一眼御盈的臉色，又大著膽子道：“您何必親自做這些臟活？副統(tǒng)領(lǐng)可以幫您的，讓他找個宮女來頂替您吧——”
“啪”一聲，御盈將面前的一盆刷馬桶的臟水潑向小太監(jiān)?！皾L，給我滾，骯臟的東西！別來打我的主意！”
小太監(jiān)一跳閃得老遠(yuǎn)，卻還是被潑了一身臭水，他指著御盈氣急敗壞道：“你矜持什么？誰都知道你是被打入冷宮的罪婦，永無翻身之地，這么好的機(jī)會你不用，等著后悔吧！”
御盈冷冷一笑，“我再不受寵，也是皇上的女人，若是讓他知道有人在打我的主意，小心你的腦袋！”
“你——”小太監(jiān)被嗆了一下，狼狽地走了。
御盈夠嗆，虎兒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不愉快，睜著大大的眼睛，沖娘親擺著小手。
“乖虎兒，娘的心肝寶貝。”御盈將虎兒從背簍里抱了出來，好好親了他一番。“娘就算為了你，也不會去做那下賤事?！?br/>
黃昏時，御盈終于刷完了一天的馬桶，累得兩只手都在發(fā)抖。各宮的內(nèi)侍都來拉走了刷洗干凈的馬桶，御盈終于可以喘口氣。
夜深人靜時，御盈正在給虎兒喂奶，忽然聽到外面有動靜。
她打開門一看，大吃一驚?！白T大哥！”
譚義穿著夜行衣，屈身下跪，“見過皇后娘娘！”
御盈將他扶了起來，急切道：“這里是后宮，你怎么敢到這里來？萬一被人抓住，你就是有理也說不清！”
譚義跟著她進(jìn)了屋，看著她親手點亮了屋中細(xì)細(xì)的蠟燭。
“娘娘，你的手……”譚義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手上的凍瘡，新舊傷口都化了膿，簡直令人不忍直視。
他痛恨道：“你何必遭這個罪，讓我送你走吧！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遠(yuǎn)離這個是非之地，是非之人。”
御盈苦笑著搖頭，“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就呆在這里，贖罪?！?br/>
譚義站了起來，激動道：“贖什么罪？你何罪之有？你不要忘了，你自己才是受害者，當(dāng)年御家被冤枉，滿門抄斬，你是走投無路，才以棄婦之身嫁給皇上。他是自愿的，沒有人強(qiáng)迫他??！”
“我的故事，是用謊言貫穿的，他不能接受我撒下彌天大謊，更不能接受我曾經(jīng)是蕭玉清的妻子。終究是我不對，他怎樣報復(fù)我，我都不怪他?！?br/>
譚義將正在玩耍的虎兒抱在懷中，看著這個可愛的小東西，他忍不住嘆了口氣，“虎頭虎腦的兒子，多可愛啊，皇上竟然如此無情，從未來看望過你母子?！?br/>
御盈捋了捋耳邊的散發(fā)，無奈道：“愛屋及烏，恨烏也及烏。是我連累了我的孩子?！?br/>
“我不信，絕不是這樣?；噬嫌卸鄲勰?，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可他居然讓你在囚車?yán)锷潞⒆樱液喼辈桓蚁嘈??！?br/>
御盈用木柴棒撥了撥燈芯，火光一下子變明亮了，閃爍的光照出了她巴掌大的小臉。憶起美麗的往事，她幽幽道：“當(dāng)初愛有多深，現(xiàn)在，恨就有多濃。我的幸福，建立在謊言的基礎(chǔ)上，注定會破滅?！?br/>
“謊言？”譚義喃喃自語，忽而笑了，“對于皇上而言，我也是個謊言?！?br/>
御盈詫異地看著他，“難道皇上知道你以前的身份了？”
譚義點點頭，“是的，自從皇上知道你的過去后，就把身邊人的底下徹查了一遍，由此，他知道了我原本是御丞相的門客。”
御盈緊張起來，“如此，他一定會認(rèn)為，你與我有牽連，這會連累你的。譚大哥，你一定要據(jù)理力爭，跟皇上解釋清楚?！?br/>
譚義擺了擺金勾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不需要他寬恕我，我投身于他，本來就是為了給御家全族報仇雪恨。現(xiàn)在他知道了，架空了我的軍權(quán)，只讓我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副將。也罷，我打仗受了傷，正好需要休養(yǎng)一段時間?！?br/>
御盈一臉的歉意，哽咽著說不出話，譚義勸了她一番，見她好受了些，這才離開。
御盈抱著虎兒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房檐上掛著的冰鉤子，她摸了摸兒子嫩嫩的小臉，“乖虎兒，跟著娘過苦日子，你恨娘嗎？”
虎兒愣愣地看著御盈，突然又咧嘴一笑，舉著兩個小拳頭樂得不行。就這樣一個表情，卻讓御盈歡喜了一個晚上。
這個時節(jié)的北疆，正處于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許多宮女不情愿洗衣服，便大著膽子將衣服送來御盈這里。御盈無奈妥協(xié)，因為自己一日兩頓的口糧不能斷了，就算她可以挨餓，虎兒絕對不可以。
雪下得越來越大，御盈在院子里刷完了馬桶，又要去洗衣服。她僅片刻未動，身上就已經(jīng)堆積了一層白雪。
程連蕭站在院外的一個角落，透過縫隙看見里面的人。
御盈一遍一遍從井里打水，那么重的木桶，她一個人抬過去，如果這盆水沒有立刻用完，很快就會結(jié)冰。
看見御盈舉著棒槌，忍著酷寒的天氣洗衣服，他甚至注意到，她漂亮的眼睫毛上鋪了密密的雪花。她袖子高高挽起，雙手仍然令人不忍直視。
程連蕭閉了閉眼，雙手慢慢握成拳，他告訴自己，這都是她應(yīng)受的，怎么折磨她，都不為過。
楊安看著，只覺得心寒，一個柔弱的女人，每天遭這樣的罪，還要帶孩子，這可怎么活下去。
御盈著涼了，雙手伸進(jìn)冷水里，就感覺身子都冰了，她不停地咳嗽起來。
程連蕭臉上變幻莫測，問道：“她為什么幫別人洗衣服？”
楊安回道：“聽說，是為了換些黃豆，還有別的食物?！?br/>
程連蕭皺眉，“要黃豆做什么？”
楊安嘆口氣道：“大皇子出生不過兩個月，還需要吃奶，皇后娘娘需要黃豆，是因為黃豆可以下奶?！?br/>
程連蕭莫名地笑了，卻感覺心在滴血?！八秊榱撕⒆?，不惜毀掉自己的身體，卻從來不屑于跟朕解釋，也不向朕示弱?！?br/>
楊安正要辯駁，卻見程連蕭已經(jīng)走了進(jìn)去，紛紛揚揚的雪花，落滿了他明黃色的錦袍。
虎兒醒了以后哭起來了，御盈進(jìn)屋去哄他。
“虎兒乖，來，喝點米糊糊。”御盈將熱好的米糊糊喂給虎兒，虎兒一邊喝，一邊用嫩白的小手拍御盈的手。
御盈望了一眼自己長滿凍瘡的手，“虎兒心疼娘親，是不是？”
虎兒咧嘴一笑，露出了紅色的牙床，御盈疼極了他，又抱著親了親?！肮詢鹤樱镉忠ッα?，外面下著雪，娘不能背著你，你快快睡覺好不好？”
虎兒瞇著眼睛，還在瞅著御盈，御盈笑了笑，抱著他開始搖晃起來?！澳锝o虎兒唱童謠，虎兒快快睡好不好？”
御盈望著房頂想了想，便開始唱道：“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fā)芽，打拔兒……”
御盈抱著孩子轉(zhuǎn)了個圈兒，一回頭，就看見程連蕭站在門口，玉冠上還有幾片雪花，越發(fā)襯得他面容俊逸。
御盈愣住了，楊安握拳吭了一聲，她才反應(yīng)過來。她將睡著了的虎兒放在床上，馬上給程連蕭行禮。
“奴婢叩見皇上?！?br/>
她將頭伏的低低地，程連蕭看不見她的臉，卻能夠想到她有多么卑微，多么低下。
“起來說話?！背踢B蕭開始打量這間房子，這里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物，簡陋，卻被御盈打掃的很干凈。程連蕭看了她一眼，她瘦了很多，眼窩陷了下去，腰也更細(xì)了，他懷疑他伸出兩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程連蕭將虎兒抱了起來，孩子睡了，白凈的小臉像極了他。
他突然幽幽道：“有孩子陪在身邊，你看起來過得很好?！?br/>
御盈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面上淡淡的，也沒多想，只道：“只要孩子在身邊，奴婢已經(jīng)很滿足了，什么都不奢求。”
程連蕭冷冷一笑，神色越發(fā)冷酷?！澳悄惝?dāng)初撒下彌天大謊嫁給我，奢求的又是什么呢？”
御盈猛地抬頭看他，眼眶里已蓄滿了淚水，“請皇上不要再說了，皇上只管責(zé)罰奴婢便是?！?br/>
程連蕭恍若未聞，自顧自道：“你與蕭玉清夫妻三載，卻在落難之際，騙朕說自己還是未出閣的姑娘。盈盈，你讓朕覺得好失敗?！?br/>
“皇上——”御盈痛哭出聲，跪下來爬到程連蕭身邊，“是御盈錯了，御盈有罪，只要能讓皇上解氣，請皇上重重地責(zé)罰御盈吧！”
程連蕭死死地盯著她，“朕最近聽到一種說法，讓一個人最痛苦的辦法，就是奪去她最在乎的。
御盈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皇上，這是什么意思？”
程連蕭冷了臉色，“沒錯，朕將從你這里奪走虎兒，他是你最在乎的，想必一定可以讓你痛不欲生?！?br/>
他說著，抱著睡熟了的虎兒轉(zhuǎn)身要走，御盈瘋了一樣的抱住他的腿，泣不成聲道：“皇上，您要把孩子抱到哪里去？求您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