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通知家長后,不同于劉媛媛父親的焦急,于正的父母倒是表現(xiàn)得十分平淡。
只是和老高說了聲,“麻煩了”,便掛掉了電話。
語氣就仿佛,這個兒子不存在一般。
老高也不好說什么,只是讓兩人以后注意點。
幾個星期以來,于正都魂不守舍的,他避開一切談話,其中也包括那個還沒正式分手的女朋友。
他變得沉默,陰郁,就算他沖你笑著,但你也可以感覺到,他的心在哭泣。
李修遠他們幾個對此也都不知所措。
只希望時間沖淡一切。
高三的第一個月結束了。
于正關上宿舍的門,一件一件地疊好衣服,放進行李箱中,再把柜子里的舊東西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突然,他摸到柜子深處的一本小本,一本干枯發(fā)黃的小本。
于正呆呆地站在柜前,感覺有奇怪的情緒往心口滲出來,像是熱臘,將他封在最里面的黑暗中,悶熱,透不過氣。
電話響了,無情地打破蠟像。
他的手觸電般抖了一下,不受控制地,于正接通了電話。
一個低沉冷漠的女聲:“我們已經到學校了,出來吧。”
聽到這聲音,于正的手像是得了帕金森般,無法停止地顫動。
心里的小人躲在墻角,孤獨地抱著膝蓋,等著最后死亡的降臨。
“好的......爸......”他擠出聲音,低沉得就像金屬的刮擦聲。
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
因為提前請假,所以其他學生都還在上課,整個校園空無一人,像是在大白天死去一般。
下了樓,手無力地拖動行李,或者說,行李掛在他的手上。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像是一層膜隔開了他與世界的聯(lián)系。
找到熟悉的車,走上前,敲了敲車門。
黑色的車窗降下,露出一張黑色的臉,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發(fā)。
“媽......”于正有點不敢看這張臉,“可以,開下后備箱嗎?”
還是以沉默回應,身體一動,后備箱“啪嗒”一聲。
開了。
放好行李,坐上車。
陽光瞬間消失,車中一片黑暗,空調吹出陰冷的風。
前排座上,母親在駕駛位父親砸副駕駛。
于正安靜地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故意不去注視自己的父母。
因為他們的臉冷淡得近乎可怕,讓他想起小時候看的僵尸片。
陰森,不近人情。
汽車一路平穩(wěn)的行駛,窗外不斷飛過路邊的樹與樓,眼花繚亂。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團死水,于正就在這水中,拼命地想要呼吸,但一張嘴,死水便灌到嘴中。
車拐了個彎,終于到家。
于正逃跑似的下車,發(fā)現(xiàn)自己的額頭已經濕了大半,胃部泛起陣陣的反胃感。
父母也跟著下了車,但沒有管他,而是直接上樓。
于正愣了愣,背著包,拖著箱,小跑地跟上。
電梯里,于正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的臉,于是站在最角落,慢慢地把頭埋進胸口。
現(xiàn)在,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盡可能地,遠離他們。
可是情況總是相反的。
電梯門開了,宛如關押死囚的牢車被打開。
跟著走進家中,門,緩緩關上。
......
看著茶幾上一地的紙,于正倒退幾步,眼中瞳孔放大,驚恐的表情透出。
那些紙皺巴巴的,各種顏色,寫滿了端正的字,有些紙的底部還畫著可愛的笑臉。
這些紙曾經都被折成心的形狀,送到他的手中,再由他羞澀卻滿懷期待地打開。
可現(xiàn)在,卻被從房間翻了出來,像是廢紙一樣,扔了一地。
于正知道,這是他那當全職父親的爸爸,在“工作”的時候翻出來的。
他每天的工作之一,也就是到自己兒子的房間,翻找各種各樣的東西。
從小到大,于正的日記會被找出來,用紅筆批改,為什么今天沒寫日記?日記里的朋友是誰?
這個東西他們沒買過,是從哪來的?自己買的?給你的錢干嘛去了?同學給的?男的還是女的?
為什么書柜的教科書沒有筆記?為什么給你買的教輔做那么少?
你這衣柜的衣服太多了,我挑幾件送人吧......
而這些情書,應該是那天的電話之后找的。
于正自從住校后,便把所有的情書裝進小盒子里,放在衣柜的最上層。
現(xiàn)在被找到,他已經有所心里準備了。
“什么時候開始的?”先發(fā)話的是母親,用她那一貫威嚴的語氣,只不過今天多了些冷酷。
于正咬著嘴唇沒說話,他只覺得此時的地面旋轉起來,想一個瘋狂的陀螺,腦袋止不住的眩暈。
“什么時候?”
還是沉默,他無法呼吸,無法說話。
“說!”她怒吼著拍桌。
于正全身嚇得一抖,嘴皮打顫著輕聲道:“初一?!?br/>
坐在沙發(fā)上的兩人冷笑,那種絕不會出現(xiàn)在親人臉上的冷笑。
“過來,”媽媽指著地上的紙說,“跪下?!?br/>
于正掙扎了一下,心里空蕩蕩的,他吐出一口氣,上前兩步,跪在了父母的身前,頭垂得像是一只死狗。
關節(jié)磕在地板上,冰冷,僵硬。
“撕了?!蹦赣H冷冷下令。
胸口仿佛被撕開般痛苦,于正猛地咬牙,眉毛擰得結在一起,眼中開始落淚。
“沒聽見我說的話么?”
像是萬斤的重物壓在了頭上,于正彎下了腰。
緩緩地伸手。
“呵吐!”一口口水落在了那堆情書上,在黃綠相間的紙中異常顯眼。
于正忍不住地哭出了聲,心中像是心臟被扭曲般痛苦。
他的手觸及在這些紙張上,然后哆嗦地又撤回。
抿著嘴哭泣,拿起一張,下意識地看見上面寫的字。
“美麗的小姐,見信好......上下學騎車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知你最近過得怎么樣......夏天熱了一定要多喝水......”
幼稚的字跡和話語,仿佛最后的重錘擊打在于正的心口。
他捂著嘴啜泣,最后的力量被抽干。
“哼,舍不得撕?”那個被叫做父親的人出聲了,“真是不要臉。”
他的聲音尖厲,尖刀般鋒利。
于正的心口流出血來,他想不到一直表現(xiàn)得很有涵養(yǎng)的父母居然會這樣。
隨著那個父親的出聲,兩人心中的火藥桶終于燃起,爆炸。
母親一上前就給了他一個耳光,耳朵空鳴,眼前一陣模糊,臉頰火辣辣的疼。
但還沒完。
她們近乎瘋狂地吼罵了起來,搶過于正手中的情書,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碎片落下的同時,還伴隨著大聲的,不堪入耳的謾罵。
“早戀!你真是個賤貨!”
“給你媽丟臉!”
“你完了!以后都不要再去上學了!”
“長大就是個沒人要的爛貨!”
......
于正在這些罵聲中,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身體不要命地顫抖,他的臉對著地面哭泣,牙齒咬住手指,好讓自己不哭出聲來。
但是,就算不哭出聲又有什么用呢?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