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宇口中說速歸為好,但卻連馬車都沒乘,一路就這般游山玩水,優(yōu)哉游哉,四日之后,才回到疏水書院。
此時淄州之事已經(jīng)傳開,人們不敢私下議論七皇子遇刺之事,只好津津樂道于有一位橫空出世的強者在壽宴之上斗敗了范北沙,成為大禹國新的“天啟之下第一人”。
故而商宇出現(xiàn)在李小明面前之時,李小明看著商宇目光之中帶著更深的敬畏。
“盯著我看做什么?”商宇摸摸自己的臉:“院長呢?去跟他說一聲我回來了?!?br/>
“啊……”李小明連忙行禮,“先生,院長在碧水閣接待貴客?!?br/>
“這話怎么聽起來這般耳熟……”商宇笑道:“該不會又是上次那兩位吧?”
沂侯趙英再來訪他本在意料之中,但應當不會如此早才是。
“不是,似乎是神霄帝國的一位棋待詔,與院長亦是舊識,院長還說明日將書院里棋藝出眾的學子都集中起來,讓那位先生指點一二。”
“棋待詔?”商宇倒是記得因禹、霄、明三國皇帝俱都雅好圍棋,故而每年冬至之時三國便會輪流舉辦棋會,今年倒正好輪到大禹,只是如今才九月初,神霄帝國的國手來這么早作甚?
拍拍李小明肩膀,商宇便往碧水閣走去。
一入碧水閣,商宇便皺了皺眉鼻子,老秦竟點上了極為珍貴的明炁香,肯定又是在做些附庸風雅的事情了。
香霧裊裊中,商宇直接登上二樓,一看老秦果然在與人對弈。
商宇打眼一掃棋盤,便見秦逸的白棋被殺的七零八落,偏生秦逸還如老僧入定一般裝模作樣的長考。
耳聽得腳步聲響,秦逸從長考中回頭看向樓梯,見得商宇頓時眼前一亮,一袖子掃亂了棋盤:“哎呀,你回來了!”
“來來來,連兄,我來為你介紹,這便是我想你提起過的商宇?!?br/>
他對面之人無奈地看看那被毀去的棋局搖搖頭,這才起身對商宇一禮:“神霄棋待詔連大竹,見過先生了?!?br/>
此人身形瘦高,面容棱角分明,兩鬢幾生斑白,倒是一身文氣,與處處透著算計的秦逸截然不同。
“商宇見過連先生?!鄙逃钸€禮,然后才注意到,此人身邊尚有一個八九歲的女童,也不看人,雙目只是直勾勾盯著棋盤。
連大竹見了,拉起女童,笑道:“幼女不懂事,先生見笑了。小瑩,來見過商宇先生?!?br/>
連小瑩如夢方醒,這才抬頭看見商宇,奶聲奶氣道:“先生好。”
“令愛靈氣逼人,來日必然聰慧過人?!鄙逃钕蜻B小瑩揮揮手,笑著坐在棋秤旁,連大竹與秦逸亦是重新入座。
而此時秦逸才一臉驚訝道:“哎呀!連兄,我竟如此魯莽!你看這棋局如此,不若就算作平手罷!”
連大竹搖頭,白他一眼:“秦賢弟,當著稚子幼女,你要點臉好么?”
“秦叔叔又耍賴!我看見你輸了!”連小瑩鼓起肥嘟嘟的小臉,瞪大眼睛指著秦逸道。
“……”
秦逸老臉一紅,商宇樂不可支。
秦逸的棋藝商宇自是知曉,在如今大禹定到七段,商宇以自身為標準判斷,秦逸便是在新世紀的地球也在五段上下,但方才商宇所見那局殘棋可是一面倒的屠殺之勢,這位神霄帝國的棋待詔大約是有些真本事的。
秦逸見商宇笑的開心,眼珠一轉(zhuǎn)道:“連兄有所不知,商宇他棋藝深不可測,既然連兄此來要一會我大禹國手,不如就先從他開始如何?”
“哦?”連大竹看著商宇眼睛一亮。
商宇見連大竹一副見獵心喜的神情,搖頭苦笑道:“在下也就稍勝秦院長而已,哪里是什么國手?!?br/>
“哎——”連大竹道:“能勝秦賢弟已是極為不易了,來來來,手談而已。”
秦逸也幸災樂禍地收拾起棋子:“連兄所言甚是,你就不要推脫了,來來來。”
“……”
負責灑掃的學子又換了一爐香,斜陽暖光透過竹簾在那中堂副商宇寫就的對聯(lián)上搖曳,商宇與秦逸換了位置,與連大竹面對,正襟危坐。
“先生要執(zhí)哪方?”連大竹見得商宇神色認真,也是坐的一絲不茍,問道。
“連先生抬舉我了,猜先罷?!?br/>
連大竹點頭,伸手自盒中抓起一把黑子扣在手心,商宇微微一笑,取出一枚白子放在秤上。
連大竹松開手,手中卻是五顆黑棋,商宇單雙猜中,便是商宇執(zhí)黑。
一邊秦逸見棋局開始,便也收斂聲息,將注意力放在棋盤之上,而連小瑩這個九歲的女童竟也不喊不鬧,安靜地看著棋盤,一時間,碧水閣內(nèi)唯有落子之聲。
雙方都是連星開局,而后商宇掛角,連大竹小飛守角,一連二十余手均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定式,平分秋色。
秦逸卻是皺起眉頭,商宇往日執(zhí)黑與他對弈,向來是天馬行空,奇招怪式層出不窮,怎么今日這般保守?又看看商宇神情,秦逸心中更是疑惑,為何這家伙今日下棋這般認真?
三十四手上,白子突然點入黑棋右上三三,而后商宇擱子陷入長考之中。
連大竹不急不躁,飲一口茶水,靜等黑棋應手,這一步是試應手,以目下局勢,黑棋若是繼續(xù)保守以待,則先手營造的外勢便損失殆盡,而黑棋若是反攻,則雙方便入互殺之勢,中盤便可決出勝負。
連大竹三盞茶飲盡,商宇依舊神色凝重,額頭隱隱見汗,卻未落下一子。
茶童換過一次水后,連大竹端起第四盞茶,商宇才緩緩將一枚黑棋擋在白子之下,卻是明擺著只取實地的弱手。
連大竹眉頭皺起,秦逸更是驚疑,而小女童卻看著棋盤目中閃爍著熠熠光彩。
思索之后,白棋落子占住左邊大場,而商宇卻不再猶豫,當頭一鎮(zhèn)。
此時反攻,似乎遲了。秦逸盤算局勢,心道。
在接下來,耳聞得落子之聲不絕于耳,兩人一步接著一步,自左邊至中腹一路廝殺而下,竟又是難解難分之勢。
一直到一百二十八手上,連大竹才再度停子沉吟。
此刻中腹依然是一片互殺之局,在一旁的秦逸已經(jīng)全然算不清氣數(shù),似乎黑棋白棋生死都在一步兩步之間,此時他才醒悟,這兩人的棋力其實都高于他不止一籌。
連大竹看向棋盤右邊,那是一個黑棋自損實地形成的劫材,他五十手之前料定黑棋不敢脫先在此打劫,但這一路棋越走越是復雜,雙方步步緊氣,如今他卻也吃不準了。
細算一遍,此時仍是他白棋略勝,而若是繼續(xù)殺下去,十手之后棋只會更復雜,他也未必能再算的面面俱到。
未免漏算,不如不算。
連大竹落子右邊,填上自家花心,既是提前消解,也是止戰(zhàn)求和。
商宇并未多想,一百二十九手尖沖,依然是收氣的殺棋。
秦逸倒吸一口氣,這不是作死么?
連大竹卻再次長考,然后落子扳住。
商宇似乎已經(jīng)不需要再多做計算,黑棋一沖再沖,白棋連板了三手,連大竹眉頭緊緊皺起。
然后黑棋落子右上,開始走那塊最大的先手官子。
連大竹卻死盯著中腹,不得不重新開始計算,黑棋脫先搶官子,既是扳回實地上的劣勢,亦是將自身破綻留給他,他能侵消六目便是勝了。
然而此時終究不能盡數(shù)計算清楚,連大竹白棋橫空一斷,作勢屠龍。
商宇此時卻是面露輕松之色,棋轉(zhuǎn)守勢,一百三十五手補缺,一百三十七手依守虎口,一般三十九手取實地。
五手之后,秦逸眼中的局勢終于明朗起來,中腹終究是黑白兩分的定局,黑棋貼目之后,尚勝三目半的樣子。
而白棋此時也開始轉(zhuǎn)向官子,盤上大小七處官子,連大竹計算在心,運籌之下,未必不能翻盤。
于是二人不再長考,落子如飛,面色俱是恢復一般從容。
很快,又是六十余手落定。
二百零六手,連大竹面色坦然,投子認敗。
“承讓?!鄙逃钇鹕硇卸Y道。
連大竹依舊目視棋盤,半晌不語。
秦逸卻是長出一口氣:“商宇,沒想到你小子這么厲害,平時倒是小看你了。”
商宇也是長長舒一口氣,揉著自己眉心,斜眼看著秦逸道:“我以為老秦你平時能看出我是故意讓你,沒想到你的棋藝比我想象中還要差一些。”
這時,卻聽連大竹低頭輕聲問連小瑩:“小瑩兒,你覺得爹爹這局棋哪里走的不對么?”
女童卻搖搖頭,奶聲奶氣道:“爹爹哪里都沒有走錯,只不過算力不如這位叔叔?!?br/>
“原來如此?!边B大竹拍拍女童的頭,依舊盯著棋盤。
過了一會,那女童卻突然對商宇道:“叔叔,我可不可以和你下一局棋?”
商宇驚訝地看著這對父女。
似是感受到商宇的目光,連大竹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莫見怪,我這幼女早慧,又兼天賦異稟,如今棋力其實已在我之上,先生既然勝了我,小女難免淘氣?!?br/>
“哦?”秦逸和商宇對視一眼,俱是驚訝。
連大竹是個棋癡,他既說小瑩兒棋力勝于他,想必不會說謊,那商宇倒要見識一下這時何等的天才。
“無妨,既然小瑩兒要和我下棋,那就下一局吧。”商宇對連大竹道。
“哦……”連大竹依舊盯著那盤他和商宇下完的棋,有些心不在焉。
這時小瑩兒跳到連大竹懷中,輕輕扯著父親的衣領:“爹爹急,這盤棋小瑩兒記下了,回去之后小瑩兒復盤給你看好不好?現(xiàn)在爹爹先把棋盤讓出來好不好?”
知父莫若女,連大竹一直盯著棋盤,原來是想將這盤棋記住以便日后復盤。
秦逸也有些無語了,這還真是個棋呆子,我這是書院,難道還沒有紙筆么?
連大竹此時才從棋盤上將目光移開,有些赧然:“那你們下吧?!?br/>
商宇微微一笑,揮袖在棋盤上一拂,頓時滿盤棋子俱都不見,再看旗盒中黑白已然分開放滿。
這一手將二百余棋子分類挪移至旗盒,卻是將“挪移”天能運用到了極精微處的妙手,絕不單是承天之力高強可為,若無數(shù)年鉆研練習,便是天啟也未必能如此自如。
只可惜在場除了秦逸像看馬戲一樣露出一絲驚奇之外,那一對父女根本就沒覺得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商宇頓感有些無趣。
但棋盤已經(jīng)重整,然后自然是新局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