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學織毛線衣那會兒，許慧織得很慢，手都被毛線針扎出血過。
后來越織越快，到星期五晚上時，已經織了五分之一。
星期六上午，第四節(jié)課下課之后，許慧和梅娟幾個室友一走出教室，就看見了方思謙。
許慧走過去詫異地問：“你怎么來了？”
方思謙環(huán)顧著四周：“我來，是想感受一下友和醫(yī)科大的校園氛圍?！?br/>
許慧一面走，一面甩他一個大白眼：“行了，你一個青大高才生就別嘲笑我了?！?br/>
“你來到底有什么事？”
“這個禮拜天，咱們的香味百年正式開張，老板娘一定要到場喲！”
許慧點頭：“知道了?！?br/>
方思謙見她沒了下文，問：“我人都來了，不請我吃頓午飯？哪怕盒飯也是好的，做老板不能太小氣！”
許慧還真把他帶到了食堂，不過不是請的盒飯，而是買了好幾個好菜。
宮保雞丁、辣子雞、還有一道滾燙的雞湯。
方思謙用筷子指著那三道菜道：“你就那么喜歡吃雞嗎？”
許慧雖然愛吃雞，但還沒達到狂熱的地步。
只是正好這三個菜在一個窗口，她圖省事就買了。
許慧點頭：“還行?！?br/>
她問：“禮拜天開業(yè)，做火鍋所需的食材供貨渠道找好了嗎？”
現(xiàn)在還是計劃經濟，賣火鍋所需的頂梁柱一般的食材，豬肉、牛肉、羊肉和魚肉。
除了魚類易得，這還是因為楚省是千湖之省，水產豐富的緣故。
其他幾種肉類并不好搞，特別是牛肉和羊肉，只計劃供應少數(shù)民族，沒點本事是弄不來的。
方思謙帶點小嘚瑟：“放心吧，除了水產品，不論豬肉也好，還是牛羊肉也好，我都有過硬的渠道?！?br/>
“青青又把這幾種肉的價格給打了下來，供貨方面一點問題也沒有?！?br/>
“你想吃牛羊肉了，也能隨時吃得到?！?br/>
許慧看著他那張傲嬌的俊臉，在心里腹誹，那些渠道一定是他之前用錢砸出來的，有什么可吹的？
但是為了不打擊員工的積極性，許慧還是違心地吹捧了他一通，吹得方思謙心花怒放。
陳浩然從手術臺下來，一進食堂，就看見許慧面前笑得像個白癡的方思謙。
他打好飯菜，在一張桌子前坐下。
孔欣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拿著飯盒在陳浩然對面坐下。
她從他的飯盒里夾了一塊排骨：“許慧一個小鎮(zhèn)來的姑娘，本事可不小?！?br/>
“這才來省城多長時間，就認識了好幾個男生，那些男人還都和她相處甚歡，包括她小叔子?！?br/>
陳浩然抬眸看向她：“孔欣，你以前不搬弄人家是非的?！?br/>
“現(xiàn)在是新社會，許慧有幾個異性朋友不是很正常嗎，你不也有異性朋友嗎？”
“就只允許大城市的女孩子思想開放，小地方的女孩子只配思想封建？”
說完，他也不顧孔欣一臉難堪，端著飯盒走了。
孔欣頓覺嘴里的排骨不香了。
羅大玉在不遠處看見了，就想走過來安慰孔欣幾句。
就見一個名叫白峰的外科醫(yī)生走了過去，在孔欣對面坐下。
將一碗才買的紅燒排骨放在孔欣面前，笑盈盈地請她吃，說是特意為她買的。
分明是看見剛才孔欣吃陳浩然飯盒里的排骨，特意為她買的。
孔欣卻興致缺缺，勉為其難地吃了一塊排骨，就再也沒吃了。
她無精打采地吃完午飯，洗了飯盒，就走了。
羅大玉見狀，趕緊追了上去：“許慧挺有男生緣的，跟班上的男生都相處得不錯，就連男老師也挺喜歡她的?！?br/>
她頓了頓：“不過教生理學的劉萍老師好像不喜歡許慧?！?br/>
她不解地問孔欣：“為什么女老師就不喜歡許慧呢？”
孔欣雖然一言不發(fā)，可臉色更加陰沉。
一頓飯吃完，方思謙離開。
他揮著手沖許慧告別：小鳳妹妹，下次店里見?！?br/>
許慧一臉懵：“為什么叫我小鳳妹妹？”
已經走出幾十米的方思謙聞言，噠噠噠的又跑了回來，在她耳邊道：“你那么愛吃雞，我想叫你小雞妹妹，可又怕被人聽到笑話你，所以才叫你小鳳妹妹?！?br/>
他沖許慧眨眨眼：“這是我對你的專屬稱呼?！闭f罷，就跑了。
小鳳妹妹：謝謝你嘞！
下午放學后，許慧背著書包，提著沈清芬給她織好的毛衣圍巾和她正給陸啟賢織的毛衣回家。
一出寢室樓，就看見了陸啟賢的吉普車。
陸啟賢在車里也看見了她，見她手里拿的東西不少，立刻下了車，幫她把東西往后座放，順便看了一眼是什么東西。
那包奶白色高領毛衣配棗紅色毛褲，以及大紅色圍巾的衣物一看就是小丫頭的。
另一包裝著的還沒織完的毛衣一定是他的，他心里甜甜的，也不說破。
等小姑娘把毛衣織好了，送給他時，他再一臉驚喜，小姑娘肯定開心！
許慧見陸啟賢眼里有血絲，眼底有青色，胡子拉碴，心疼地問：“你這是又連續(xù)熬夜了？”
不是連續(xù)熬夜，陸啟賢不會這么疲憊。
陸啟賢一面開車，一面道：“這段時間，遇到個大案子，到現(xiàn)在還沒進展。
他沒說是什么案子，許慧也沒問。
她不八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明白，陸啟賢不能說的，那全是機密。
許慧見陸啟賢穿著她給他買的羽絨服，夸道：“真帥！”
陸啟賢臉上洋溢著甜蜜和得意：“你也不看看這衣服是誰買的！”
陸啟賢把許慧送回家，就回公安局繼續(xù)上班去了。
許慧想到他疲憊的容顏，就去了附近國營菜場農民自發(fā)形成的集貿市場，看能不能買到周邊農民賣的羊肉。
自從1980年以來，政策寬松了，這里周邊有少許的農民會養(yǎng)幾只山羊，到了冬天，賣幾只，留一只自家過年。
本地的山羊很小，只有四五十斤，但肉質鮮嫩很好吃，許慧覺得，比別的地方的山羊肉都好吃。
許慧去得晚，羊肉沒買著，但買到了一條剛死不久，五斤左右的大黑魚。
她回去用這條大黑魚做了不少白白嫩嫩又Q彈的魚丸子。
做不了國宴大菜，做尋常美食，她還是一把好手。
晚飯，許慧用魚皮、魚頭，和一半魚丸，做了一鍋又鮮又辣的魚丸火鍋。
現(xiàn)在這寒冷的天氣，來一頓這樣的火鍋，簡直不要太爽。
所有人都吃得眉開眼笑。
吃完火鍋，許慧把特意留的魚丸加腐竹，煮了一大鋁鍋魚丸火鍋，頂著江城罕見的雪花，給陸啟賢送去。
他工作那么辛苦，而她幫不上他，唯能給他做上一頓可口的吃的，讓他享受一頓美食，解一解疲勞。
盧家敏今天值夜班，看著許慧身上落著雪花，端著一個大鋁鍋進來。
第一反應，就是上前，假裝去接許慧手里的大鋁鍋，然后失手接空，鋁鍋掉地上。
許慧的心血和心意就全白費了。
可她不敢那么做。
許慧和陸啟賢，兩個人沒一個是傻子，她這點小伎倆是瞞不過他們的。
她不想在計劃沒開始之前，就打草驚蛇。
盧家敏不僅不能暗算許慧，還要熱情地把陸啟賢叫出來。
陸啟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看見許慧頭上有少許雪花，抬手輕輕給她拂去。
“我們有夜宵吃，不用你送吃的，你這樣頂風冒雪，我會心疼?！?br/>
許慧嬌俏道：“我也心疼你嘛?！?br/>
她把那一大鍋魚丸湯交給陸啟賢，還把帶來的一大捆粉絲和豆芽菜、菠菜也交給了他。
“你們有電爐子吧，把火鍋放在電爐子上加熱時，把這些粉絲、青菜啥的加進去，又好吃，又飽肚子?！?br/>
陸啟賢溫柔地應了一聲好。
怕影響他的工作，許慧不敢久留，揮揮手，走了。
陸啟賢就站在玻璃門后，看著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風雪里。
錢勇在陸啟賢身后拍了他一下：“老大，別看了，人早就走遠了，咱們吃火鍋吧?！?br/>
陸啟賢嫌棄地看著他：“不是才剛吃過晚飯嗎？”
錢勇一本正經地撒謊：“可是又餓了呀！”
他身后，其他幾個隊員，全都可憐巴巴地猛點頭，好像他這個隊長連飯都沒讓他們吃飽過似的。
陸啟賢冷若冰霜地端著那一大鋁鍋的魚丸火鍋，來到了大辦公室。
早有一個隊員狗腿子似的，把電爐子插上電。
那一大鋁鍋魚丸火鍋放上去煮沸之后，就有年輕的隊員迫不及待地把粉絲、豆芽、菠菜啥的往里扔。
扔得差不多了，才有一個年紀大的隊員問：“粉絲洗過了沒？”
豆芽和菠菜上面還有水，一看就是洗過了的。
可粉絲卻是干干的，應該沒洗。
前一刻還等著吃美食的小伙伴們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幾秒鐘之后，還是錢勇?lián)]了一下手：“不干不凈，吃了不病?！?br/>
眾人拿著各自吃飯的家伙，紛紛盛起了魚丸火鍋。
陸啟賢那個用來吃飯的巨無霸飯盆重出江湖，盛走了不少魚丸。
這是小姑娘特意做給他吃的，他得多吃點。
全體隊員：你那是多吃一點嗎！
冷冷的冬季，來上一碗用料豐富，麻辣鮮香、熱氣騰騰的魚丸火鍋，實在是太舒服了！
眾人一面呼嚕呼嚕吃著魚丸粉絲湯，一面探討著他們負責的一起極其惡劣的刑事案件。
這是一起有組織的綁架販賣人口的刑事案件。
因為這個犯罪團伙，江城已經失蹤了不少妙齡女子，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可是犯罪團伙實在太狡猾了。
先前負責此案的刑偵二隊經過好幾個月的暗中調查，終于查到，五月花酒店的曹老板以高薪招聘服務員為誘餌，誘騙，或者直接綁架年輕的女性。
漂亮的賣到港城當妓女，姿色平平的賣到山區(qū)去給人當老婆。
可是明知道是曹老板和他的團伙干的，但就是拿不出證據(jù)來，無法抓捕，更沒法定罪。
上級很著急，于是換上刑偵一隊這只王牌之軍。
可刑偵一隊接手后，陸啟賢親自帶隊，進展也不大。
陸啟賢只得派了個女公安做誘餌，希望能獲取有利的證據(jù)，將這個販賣人口的犯罪團伙一網打盡。
女公安假扮應聘女，在五月花酒店當起了迎賓小姐。
只待女公安經過曹老板的考察，確信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子，對她下手之際，就是他們收網之時。
陸啟賢和他的小伙伴別看吃起許慧送的美食大快朵頤，實際上，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抓捕行動。
就在這時，在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陸啟賢一把抓起電話接聽，里面?zhèn)鱽硪粋€女人的聲音：“我被辭退了?！?br/>
那個女人只說了這么一句話，就掛了電話。
陸啟賢臉色頓時變得陰沉起來。
其他隊員都跟著緊張，有人問：“陸隊，電話是不是秋霞打來的？咱們的計劃是不是失敗了？”
陸啟賢沉重地點了點頭。
秋霞就是他安排打入犯罪團伙的女公安。
他們之前有約定，計劃失敗，如果想通知他，就打電話說：“我被辭退了?！?br/>
犯罪頭領曹老板很狡猾，他不是所有來他酒店里應聘工作的女孩子，他都一網打盡。
他也是看人的，稍微有一點可疑的女孩子他都不會打主意。
這也是這個犯罪團伙這么長時間安然無恙的原因，跟領頭人的謹小慎微分不開。
所有隊員都大失所望。
錢勇問：“那我們下一步怎么辦？”
陸啟賢沉思片刻道：“先觀望幾天再說看看秋霞同志是暴露了被辭退了，還是覺得她可疑把她辭退了?！?br/>
“畢竟她是公安，身上的氣質不同于普通女孩子，我們察覺不出來，可是犯罪分子卻能感覺出不一樣?！?br/>
“如果是后者，我們就按原計劃進行，秋霞同志繼續(xù)演涉世未深的待業(yè)女青年，每天出門找工作。”
“等過段時間，降低犯罪團伙的警惕性，咱們再派新的女公安打入內部?！?br/>
一個隊員道：“秋霞同志就是我們千挑萬選出來的最不像公安的女公安，她都引起了曹老板的懷疑，我們上哪找個比她更不像公安的女公安？”
陸啟賢陷入了沉默。
再說許慧從省公安局出來，就雙手插兜，縮著脖子回家。
當經過郵政小區(qū)大門時，看見水泥門框上貼著一份售房信息。
她停住腳步，借著頭頂?shù)穆窡艨戳藥籽勰欠菔鄯啃畔ⅰ?br/>
沒想到售房信息居然是王老太的兒子張貼的，落款人的名字就是她兒子的名字。
許慧頗有些意外，自己在學校呆了一個星期，王家居然要賣房子！
作為鄰居，許慧對王家的情況還是有所了解的。
王家只有王老太的兒子在郵政局有編制，是正式職工，兒媳在郵政局當臨時工。
兩個子女全是待業(yè)青年，王老太是那種沒有退休金的老人。
雖然王老太的兒子工齡長，可一直當著最底層的工人，所以只分到一間單間，全家五口人住。
不是許慧為了獨占三樓的廚房和衛(wèi)生間，作為交換條件，給他們在天臺上搭建了一間房屋，他們一家大小到現(xiàn)在還要蝸居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單間里。
現(xiàn)在好不容易住得寬敞了，怎么突然就想賣房？
難道是因為王老太祖孫兩個被抓，王爸兩口子在小區(qū)里抬不起頭來，所以想把房子賣掉，拿著錢去別的地方買房？
可是王老太的兒子兒媳不像是要臉的人呀。
許慧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到家里，把心里的疑問說給了兩個好閨蜜聽。
趙青青嗤之以鼻：“王建設的爸爸想賣房，當然不是因為無顏面對小區(qū)的街坊，而是費家和章家全都提出了民事賠償，索要好幾萬呢！”
“王家不把房子賣掉，拿什么賠償？”
許慧錯愕道：“這兩家怎么獅子大開口，敢要這么多？”
任蘭芳在一旁解釋道：“費老太和章老太不像王老太，她們是有退休工資的。”
“她們被王建設給殺害了，這份退休工資就沒有了?！?br/>
“對兩家人而言，是不小的損失，兩家人都就這部分提出了一萬塊錢的賠償。”
“再加上到現(xiàn)在還沒有找到費老太和章老太的尸體，兩家因此提出了精神賠償，每家索要五千塊?！?br/>
“這兩樣加起來不得好幾萬?！?br/>
趙青青把洗好的荸薺擺在茶幾上大家吃：“那還是要得太多了?！?br/>
“費老太和章老太都六十多歲了，還能活幾年，能領幾年退休金，他們兩家人開口就要一萬的經濟賠償！”
許慧拿出毛線衣，坐在沙發(fā)上織了起來：“法院又不會他們兩家要多少，就判多少，一般都會減半?！?br/>
任蘭芳道：“哪怕減半，王家也拿不出錢來，只有賣房?！?br/>
她坐在許慧的身邊，看她手里的毛線衣，摸了摸：“這毛線真不錯，是給陸啟賢織的？”
許慧大方地點頭。
趙青青鄙夷道：“你可真是越來越賢良淑德了?！?br/>
許慧懟道：“別只知道說我，在桃花鎮(zhèn)時，你一有空還幫你未來婆家干農活兒呢！”。
趙青青坐在桌前，用手支著下巴道：“也不知他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br/>
許慧笑笑，沉思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活計，站起身來就要出門：“我去王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