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氣氛沉重而窒悶。數(shù)十支利箭已然在弦，只待云景一聲令下，但是他不敢。
沈醉天握著我的手腕，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手掌之間厚實的繭，一粒粒微微凸起。使我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林少辭握著酒杯，低頭看著杯中的酒，他的側(cè)臉沐浴在淡白的月光里，恍惚有一種悵然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對于這件事究竟知道多少。但，柳暗自從進門，就沒有正眼看過他，似乎并沒有把這個少主放在眼里。昔日，我還是莊主的時候，她對我亦是不假辭『色』。或許在她眼里，除了林晚詞，就再也看不見旁人吧。假如真的是這樣，那么容疏狂中毒一事，就得另當(dāng)別論。機會難得，我必須得問出來。
“柳姑娘，我有一事請教?！?br/>
她看著我，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你問。”
“當(dāng)日在姑蘇，我忽然中毒，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嘛？”
她的眼神驀然變了，笑容凝固在臉上。“你真的失憶了？”
我頗有些哭笑不得，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敢情她以為我是裝的。
她冷冷道：“毒是我給你的?！?br/>
此言一出，林少辭微微變『色』。我料不到她如此坦誠，也不禁一呆。
誰知她繼續(xù)道：“不過，將毒倒進杯子里，喝下去的人，卻是容姑娘自己?！?br/>
我又是一驚?！拔易约航o自己下毒？”
她不理我，徑自道：“當(dāng)日楚天遙派人提親，鬼谷盟屢屢『騷』擾，老莊主萬般無奈，只得讓你代替晚詞小姐出嫁，我陪嫁隨行，協(xié)助你取得那份名單。那時，你正在姑蘇與鬼谷盟交鋒，接到消息后的第三天晚上，忽然服毒……”
我忍不住道：“我難道腦子壞掉了？”
她冷然一笑?！澳隳X子沒有壞，心卻死了?！?br/>
“你心里喜歡的人是少主，卻不得不嫁給楚天遙?！?br/>
我不由得靜默，細(xì)細(xì)思量容疏狂當(dāng)時的心情，的確有這個可能。她這一生都為報答林千易的恩情而活著，可是他卻從來沒有為她考慮過，視她所做的一切為理所當(dāng)然。
柳暗冷笑一聲，繼續(xù)道：“盡管你心灰意冷，但你對老莊主一向是言聽計從，忠心不二。老莊主要你偷那份名單，你絕不會撒手不管……”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奇怪。“最后促使你下決心服毒『自殺』的人，是風(fēng)凈漓?！?br/>
我不解?！笆裁匆馑?？”
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抹譏誚的意味?！澳且煌盹L(fēng)凈漓夜訪鳳翔客棧之后，你神『色』恍惚的呆坐了半天，忽然問我要了‘紅蓮之心’，然后將我支開……可是，我當(dāng)時并沒有離開。我親眼看見你將毒倒進那杯被風(fēng)凈漓下了『藥』的杯子里，然后喝了下去。我猜想，你因為看見她，受了刺激……”
我蹙眉：“受刺激？”
她冷冷道：“少主為她拒婚，你心里一直嫉恨她。而你一旦嫁給楚天遙，只會讓她稱心如意……”
我反問：“我若是死了，豈非更讓她稱心？”
她笑了?！斑@就容姑娘的高明之處了。她夜訪鳳翔客棧之后，你突然中毒而死。就為這個嫌疑，少主這一生都不可能娶風(fēng)凈漓為妻。同時，你寧死不嫁楚天遙，借此向少主表白心跡，少主只有更加忘不了你……”
她言談之間提及林少辭，渾然不知避諱，仿佛根本沒將他看在眼里。而我耳聽她將容疏狂說得如此不堪，頓起莫名反感，忍不住喝止她：“住口！這一切不過是你的猜測?！?br/>
“不錯，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事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容姑娘自己心里最清楚?！?br/>
她說著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失憶仍然抱有懷疑。
我忽視她的嘲諷，去看林少辭。他正好也在看我，眸光幽深若寒潭，憂傷得足以將人溺死。
我不禁對他苦笑一下。
或許，這一生我都無法得知容疏狂死亡的真相了。如柳暗所說，事實究竟如何，只有容疏狂自己知道，但她再也不會開口說話了。
短暫的沉默中，沈醉天輕聲笑道：“問完了嗎？”
我側(cè)目道：“怎么？”
“問完我們也該走了?！彼ь^看了看外面的天空，低低嘆一聲，“天『色』不早了?！?br/>
他的語氣太過家常，在這種場合聽起來很有一些滑稽，我隨口應(yīng)道：“好啊，只要你走得了。”
“沈大當(dāng)家的，我勸你最好是留下來?！痹凭吧锨皟刹?，溫和的微笑道。
沈醉天環(huán)視一周，冷冷道：“憑這幾支弓箭，就想留住我沈醉天。你不妨回頭看看?！?br/>
聞言，云景尚未有反應(yīng)，柳暗卻忽然驚叫了一聲，我也不禁吃了一驚。
四周的弓箭手均已被人點了『穴』道。而云景的身后，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人，一個極其詭異的白衣蒙面人，身材枯瘦而矮小，臉上只『露』出兩只眼睛，赫然是深褐『色』的，眼珠就像兩個褐『色』玻璃球，發(fā)出懾人的異光。
他站在云景身后，宛如他的影子一般悄然無息，理所當(dāng)然。
屋內(nèi)的幾個都算是當(dāng)今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墒牵l也不知道，這個白衣人究竟是什么時候站在這里的，究竟站了多久？
云景的額頭頓時涔出一層細(xì)密的汗珠，執(zhí)著扇柄的手背隱有青筋暴動。
此刻，林少辭身邊的美女們已經(jīng)走的無影無蹤了，他獨自一人斜倚在軟榻上，神『色』懶散盯著杯中的酒，依舊是一付事不關(guān)已的模樣。
沈醉天冷冷地看著柳暗，目光鋒銳『逼』人，一字一句道：“我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欺騙我沈醉天兩次?！?br/>
柳暗仍然在笑，但那笑容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她以為和楚天遙聯(lián)手，我就束手無策了嘛。你去告訴她，我很生氣——”
“后果很嚴(yán)重！”我嘴巴一溜就蹦出這句話，幾乎同時感覺手腕一麻，好像要斷裂般的疼。
沈醉天盯住我的臉，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叭菔杩瘢覍δ阍偃萑?，是因為我不愿意得罪楚天遙?，F(xiàn)在，你最好是安分一點，不要試圖激怒我?！?br/>
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我立刻閉嘴。
林少辭忽然道：“沈公子，你與其用容疏狂威脅楚天遙，不如用我威脅林晚詞?！?br/>
沈醉天微一挑眉?！芭叮俊?br/>
林少辭起身走過來，意味深長道：“沈公子若真的不想被人欺騙兩次，不妨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沈醉天面不改『色』，眼瞳卻微微收縮一下。
我料不到林少辭有此一舉，連忙朝他猛使眼『色』，但是這丫看都不看我一眼。
沈醉天點點頭，道：“這個提議很好。多謝你的提醒?！?br/>
他說著忽然揮手彈出一道黑線，遂即空中爆出一聲勁響，無數(shù)煙霧彌散而起。幾乎是同一時間，三道人影恍如急電般竄出，濃煙中響起兩聲短促的悶哼，蕭蕭殺氣肆意橫流。
林少辭沒有動，他一雙窅黑清亮的眼睛冷冷看住沈醉天，道：“放了她，我跟你走?！?br/>
沈醉天五指緊扣我的手腕，微笑道：“你們倆個，一起跟我走?！?br/>
他話音未落，林少辭的追風(fēng)劍已然刺出，雪亮的劍鋒宛如一道冷電，劈開濃煙，直取沈醉天的咽喉。
沈醉天微笑靜立，清澈的目光悠悠望定前方，仿佛根本沒有看到這一劍。就在這道劍光即將吻上他的脖頸時，林少辭的劍尖忽然斜斜『蕩』了開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知道是一只手的中指分毫不差的彈開他的劍鋒。這只手似乎憑空從天地間鉆出來的，隨著這只手的出現(xiàn)，另一個白衣人幽靈般冒了出來。
林少辭一擊不中，不退反進，劍舞似怒?？窕ǎ伊仪喙庖?。白衣人身法怪異，宛如鬼魅，但見一道白光繞圈游走，那劍卻總也刺不到他。
我心中焦急，幾乎按捺不住。
這時，濃煙已經(jīng)消散稀薄，一道綠影忽然掠空而去。
沈醉天輕喝一聲：“別管她?！?br/>
我定睛一看，云景靜立不動，額頭一點血痕宛如朱砂般猩紅，面上依舊帶著那一抹溫淡的笑，分明有些僵硬了。
我不由微微心驚?？磥砩蜃硖爝@一次是動真格的，要和楚天遙撕破臉了。
忽然，鏗然一聲鳴響，林少辭的長劍已經(jīng)斜飛出去，釘在了室內(nèi)朱紅樓柱上，劍身震顫不絕，桃紅『色』的劍穗搖曳出滟滟『色』澤。
兩名白衣人一左一右挾持著他。
沈醉天發(fā)出一聲清嘯，外面立刻有駿馬長嘶之聲。
時值深夜，月『色』下的濟南城祥和寧謐，人們都在熟睡，我與林少辭卻被扔進一輛漆黑的馬車，一路顛簸著馳向一個未知的所在。
車內(nèi)一團漆黑，路顛得人要散架，我的頭不時“砰砰”撞在車廂壁上，疼得我差點失去淑女風(fēng)度。林少辭卻是一聲不吭。
我忍不住罵他：“我說你是蠢啊，還是活得不耐煩了，有你這么救人的嘛？”
他仍不作聲。我忍不住踢了他一腳。
他身子一震，脫口道：“你——”
我忙提高聲音罵道：“我什么我，你實在是太笨了，居然主動幫那個混蛋對付自己的妹妹……”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也大吃一驚。原來他也根本沒有受制。
沈醉天敲敲了車廂，大笑道：“老情人見面不敘舊情，反倒吵起架來，有一句怎么說來著不是冤家不聚頭。哈哈……”
我當(dāng)即回復(fù)他：“你懂個p，那句話應(yīng)該叫打是親罵是愛，我們這是恩愛的表現(xiàn)?！?br/>
聞言，林少辭的手微微一僵。
我見他這樣，也不由得面上發(fā)燙，當(dāng)下干咳兩聲，提高嗓音道：“喂，姓沈的，你到底要帶我們?nèi)ツ睦?？?br/>
沈醉天哈哈一笑，道：“到了?！?br/>
馬車忽然停住，有人掀開厚重的暗青『色』車簾，將我們眼睛蒙上，拖了出來。走了一會兒，忽聽有人叫了一聲“小侯爺”
沈醉天應(yīng)了一聲，問道：“義父呢？”
“城主正在偏室調(diào)息?！?br/>
“怎么？”沈醉天的聲音微『露』訝異。
“昨夜與楚天遙交手，受了點傷?！?br/>
“楚天遙的武功竟然已經(jīng)到了如此地步？”沈醉天的語氣由震驚轉(zhuǎn)為疑『惑』，喃喃近乎自語。
“義父傷得怎么樣？”
“屬下不知。”
對方頓了一下，補充道：“屬下當(dāng)時不曾在場，據(jù)秦廣師兄說，城主是在奪鐵盒時，被楚天遙的真氣傷到左臂曲池『穴』?！?br/>
“這么說，那個盒子被楚天遙奪走了？”
“是！”
“白蓮教和七海連環(huán)島的人呢？”
“唐賽兒重傷，隨行的五名護教法師三死兩殘。”
“三死兩殘，這不像是義父的作風(fēng)啊？”沈醉天語帶笑意。
“是七海連環(huán)島的南宮俊卿所為。”
“南宮俊卿……”沈醉天重復(fù)這個名字，自言自語道，“他在這件事里到底扮演一個什么樣的角『色』呢？”
這時，有人低低咳嗽了一聲。
沈醉天立刻道：“把這兩人帶到隔壁房間，好好看守?！?br/>
有人應(yīng)聲將我們帶走，沒走幾步差點摔一跤，身后有人一把將我提起扔出去，然后砰然一聲關(guān)上房門。倘若不是身處險地，我一定要跳起來問候他的祖宗八代。
“義父，你的傷……？”沈醉天的聲音在隔壁想起。
“沒有大礙了，不必?fù)?dān)心?！币粋€蒼老卻渾厚的聲音打斷了沈醉天的問候，然后是一陣淅索的喝水聲。
忽然，那人長長的嘆了口氣，道：“我看王爺?shù)拇笫?，這三年五載怕是難成了?！?br/>
說完又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在靜謐的室內(nèi)聽來，極其悠長，有一種虛空無力之感。
“因為楚天遙嗎？”
“他確實是一個勁敵?！蹦侨怂坪跤纸蛔〉南雵@息，但是終于忍住了。
“除了他，中原武林也委實不可小覷。御馳山莊的那個丫頭，就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
“林晚詞？”沈醉天每次提起這個名字，似乎都有些不大對勁，不知道究竟和她有什么仇恨？
那人忽然笑了。“你費盡心機口舌，都不能令楚天遙同意和你合作?？墒牵莻€丫頭三言兩語就說服他。呵呵，額森，我認(rèn)識楚天遙二十多年了。他不是一個輕易能被說服的人。”
沈醉天沉默不語，過了一會，也嘆息道：“我一直不愿意承認(rèn)，我曾經(jīng)栽在一個女人手里。”
“不要小看女人，額森。尤其是美麗的女人?！?br/>
沈醉天苦笑道：“當(dāng)日，您命逍遙四仙助我攻上碧玉峰，制服林千易等人，我見她一介弱質(zhì)女子，本無意加害，誰知她竟然主動要求跟我走……更想不到，我居然會被她說動，中途改變計劃放走林千易……唉，我早就應(yīng)該想到，她的目的絕不簡單……”
“哈哈……”那人笑得極為善解人意，“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嘛。你栽在那丫頭手里，絕不冤枉。哈哈……”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這一下，沈醉天也笑了?！八倘皇敲澜^人寰，但我絕不會對她動絲毫念頭?！?br/>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芭?，為什么？”
“我不喜歡心機深沉，玩弄權(quán)術(shù)的女人，不論她有多美?！?br/>
那人笑道：“額森，你對女人還缺乏了解。這個世上，任何一個女人，無論她多么精明能干出類拔萃，她仍然渴望得到一個男人的認(rèn)同。一旦她遇上一個比她更強大的男人，她就會對他死心塌地，忠心不二。額森，你要學(xué)會征服這種女人。”
沈醉天輕笑兩聲，繞回原來的話題?！爸旄哽阒\反勢在必行，明廷一場內(nèi)『亂』不可避免，中原武林已不足為懼，這正是我們舉兵南下的大好機會，義父何以認(rèn)為此事不成？”
那人嘆道：“你只看到別人的內(nèi)『亂』，難道沒看到自己本身的問題嗎？”
“阿魯臺還不老實嗎？”沈醉天的聲音略顯波動。
那人冷笑道：“他什么時候老實過。哼！他被明廷打怕了，爪子就朝內(nèi)伸，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沈醉天聞言沉默不語。
室內(nèi)靜了好一會兒。
那人忽道：“對了，聽說你抓了御馳山莊的少主回來？”
沈醉天笑應(yīng)一聲，道：“還有楚天遙的夫人容……”
那人失聲道：“楚天遙娶妻了？”
沈醉天道：“沒錯，怎么？”
那人靜默半晌，忽然大笑起來，聲音蒼勁雄渾，震得我耳膜生疼，這才知道曜靈城主內(nèi)力精湛，非比尋常，難怪艷少聽到曜靈城三字微微變『色』，此人的武功應(yīng)不在他之下。
“他狂傲不可一世，自視天下無人可堪與比肩，竟也會娶妻？”他笑聲一收，道：“如此說來，這個女人或許會是他的一個弱點?！?br/>
沈醉天嗤笑一聲，道：“孩兒也是看準(zhǔn)了這一點。只要她在咱們的手上，那東西就飛不了?！?br/>
兩人心照不宣的齊聲笑起來。
我暗自心驚。艷少果然沒有料錯，沈醉天意在天下，不在江湖。只是，這個曜靈城是什么來頭，為何要相助北元？阿魯臺又是什么人？
我努力思索記憶，卻一無所獲，只恨不能重新穿越回去，翻查史書。
這時，忽聽一陣輕微腳步聲，有一個謹(jǐn)慎恭敬的聲音道：“回稟城主，楚天遙派人送來拜帖?！?br/>
沈醉天驚嘆一聲，道：“我回來尚且不到一個時辰，他的拜帖就來了。真不愧是楚天遙啊?！笨谖穷H為無奈。
曜靈城主不語，想必正在看那拜帖。過了片刻才道：“他就在外面。”
沈醉天失聲道：“這么快？”
曜靈城主沒有說話，室內(nèi)有一種莫名其妙，叫人心里沒底的安靜。
終于，沈醉天問道：“義父，對付楚天遙，您有幾分把握?！?br/>
曜靈城主的聲音蒼老而平靜：“若是在二十年前，對付他，我尚有五層勝算。但是經(jīng)過昨晚，我是一分把握也沒有?！?br/>
他頓一下，又笑道：“這二十年來，他的武功進步神速，可我也沒有閑著。昨夜我雖為他的真氣受傷，但他也沒有討到便宜，真動起手來，他未必就能贏我。”
他雖為艷少所傷，但這一番說的還算客觀清醒，既不抬高他人，亦不貶低自己，儼然大家風(fēng)范。
沈醉天道：“容疏狂在我們手中，他必然有所顧忌。我擔(dān)心的是，他即便愿意交出鐵盒來換容疏狂，事后若是反悔，我們……”
曜靈城主哈哈一笑，道：“楚天遙不是這樣的人?！?br/>
沈醉天不以為然，道：“江湖傳聞他喜怒無常，『性』情乖戾。況且他現(xiàn)在相助的是漢王，漢王豈肯就此罷休？”
聞言，曜靈城主沉默不語，大概不無疑『惑』之意。隔了一會，才笑道：“那東西在沒有親眼所見之前，一切都是不可信的。此刻，楚天遙就在門外，咱們再不出去，倒顯得怕了他，哈哈哈……”
遂即便是一陣朝外去的腳步聲。
沈醉天快步進房，吩咐看守之人道：“把他們兩個帶到尚武堂——”
我連忙叫道：“等一下。”
他冷笑一聲?！霸趺?？”
我干咳一聲，道：“我內(nèi)急，要去方便一下?！?br/>
他沉默一下，走過來拉下我臉上的黑布。我重新得見光明，不禁長出一口氣，卻見他瞇起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我，帶著邪惡的微笑，道：“我陪你去。”
我干笑兩聲：“這個不太好吧?！?br/>
他拉起我的手，微笑道：“這地方你不熟，別『迷』路了。”
我笑道：“我忽然又不急了?！?br/>
他倏忽捏住我的下巴，湊近臉來，挑眉冷冷道：“我警告你，別?；ā?br/>
話沒說完，我已吐了他一臉口水。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齒道：“容疏狂——”
我被他勒的喘不過氣，心里卻感到無比暢快。他娘的，總算出了一口鳥氣。
他定定看了我，眸光亮到令人驚怕。
靜默半晌，他的手掌一松，五指順勢摩挲著我的脖子，“我忽然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取悅楚天遙，令他離不開你。”
他說著一把撕裂我的外衣，低頭咬我的唇，粗暴之極。
我嘗到一絲腥甜血氣，驚覺事情搞得有點大，一股內(nèi)力提到中途尚沒出手，他忽然停住，精美五官近在咫尺，溫?zé)岜窍娫谖业哪樕?，一雙漆黑眼瞳閃爍著莫名火花。
門口守衛(wèi)的人倒在墻上，已然氣絕。
林少辭的左手貼著沈醉天的后背，冷冷道：“放開她?！?br/>
沈醉天嗤笑一聲，道：“不放，你待如何？”
林少辭道：“這枚流星鏢上有劇毒。”
沈醉天渾不在意，兀自笑道：“我和你打賭，在你的流星鏢還發(fā)出之前，你就會先倒下去?！?br/>
他的話沒說完，一道白影幽靈般襲向林少辭。林少辭迅疾一掌拍著沈醉天的背上，身子倏地倒竄出去，白影緊纏不放。
沈醉天冷笑一聲，伸手撥下后背的流星鏢，道：“區(qū)區(qū)一枚流星鏢……”
我乘機出手，以流云出岫指閃電般點住他胸前膻中鳩尾兩處『穴』道，順便給他兩個耳光。
他吃了一驚，隨即便大笑道：“原來你們倆私通好了，哈哈，好手段，好默契啊?！?br/>
我忽略他的語病，伸手撕裂他的衣服，『露』出一件玄黑背心。
沈醉天冷笑不語。
我點頭道：“行啊，原來穿了一件刀槍不入的軟盔甲，難怪牛氣沖天。嗯，這件衣服真是不錯啊……”
他忽然笑了?！澳阆矚g的話，可以送給你?！?br/>
我笑道：“確實很不錯，但是我從不穿別人穿過的舊衣服?！?br/>
這時，林少辭身邊又多了兩名白袍人，他手無寸鐵，以一敵三，已『露』敗跡。
我連忙捏著沈醉天的下巴，叫道：“快他媽的給我住手。”
聞言，那三個白袍人齊齊盯著我，六只褐『色』眼珠透出的氣息宛如孤魂野鬼般詭異。雖是青天白日，我也不禁有些發(fā)寒。
沈醉天斜瞥我一眼，道：“你逃不掉的。”
我笑起來，道：“我為什么要逃啊？只要控制了你，還怕他們不聽話嘛，再說這里吃香喝辣，又有人伺候，不知道有多快活呢?！?br/>
他也笑了。“那你不如嫁給我，包管你天天吃香喝辣，逍遙快活?！?br/>
我道：“這話去跟楚天遙說吧?！?br/>
他又問：“你『穴』道早解，為何現(xiàn)在才動手?！?br/>
我道：“因為我也想知道，我和那東西，到底哪一個更重要？”
他微笑道：“那你應(yīng)該讓我繼續(xù)點住你的『穴』道……”
我點頭道：“是該這樣。”
我從他的手里拿過那枚閃著幽蘭寒光的流星鏢，在他的手腕內(nèi)側(cè)輕輕一刺，麥金『色』的手腕上立刻冒出一點猩紅的血，轉(zhuǎn)眼就變成了紫黑『色』。
他面『色』微微一變。
我微笑看著他，道：“你現(xiàn)在中毒了，要乖乖聽話，我才會考慮將解『藥』給你。聽明白了嗎？小侯爺！”
他黑曜石般的眼瞳前所未有的明亮起來，一張英俊的臉龐越發(fā)有股狂野『惑』人雌雄莫辨的美。
我『摸』了『摸』他的臉，學(xué)著他的語氣，嘖嘖贊道：“你不說話的時候，實在是個俊美絕倫天下無雙的美人。”
遂即話鋒一轉(zhuǎn)，沉臉道：“現(xiàn)在，請帶我去尚武堂。”
“我不是來這里喝茶的，疏狂在哪里？”
人還沒到尚武堂，就聽到艷少略顯沙啞的聲音，像寒冬屋檐下的冰凌，有一股清冽深冷的意味。
“容疏狂在此，只要楚先生交出那個鐵盒，沈某立刻放人。”
沈醉天帶著我們適時步入大廳，出于對演員專業(yè)素養(yǎng)的要求，我的臉上仍然象征『性』的蒙著那塊黑布，但因為天氣晴朗屋內(nèi)采光良好以及我們內(nèi)功精湛目力過人等多方面的緣故，我隱約可以看見一些影影綽綽的身影，艷少的身形最熟悉也最易辨認(rèn)，清瘦挺拔玉樹臨風(fēng)，他只是靜靜站立亦有說不出的蘊藉風(fēng)流。另有一名身材高大體格健碩的男子坐在主人的位置，定然是那位曜靈城主了。
從我進入大廳的那一剎那，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仿佛躺在掃描儀里被從頭到尾的掃描了一遍，會對我如此關(guān)注的，當(dāng)然只能是艷少了。只聽他冷冷道：“那個鐵盒，我昨夜已經(jīng)派人快馬送遞給漢王，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他手里了?！?br/>
一時，滿堂寂靜，如同山中墳塋。
沈醉天不語，他幾乎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這個結(jié)果。
終于，他冷笑一聲，道：“楚先生將鐵盒交給漢王，是料定容姑娘一定安然無恙嗎？”
“你不會，也不敢。她若是少了一根頭發(fā)，你會有什么樣的下場，我不敢想象，但我保證，那將是你這一生中做過最后悔的一件事?！逼G少的語速緩慢而沉靜，不帶一絲感情。
沈醉天尚不及說話，曜靈城主已經(jīng)放聲大笑起來，聲音如夜梟般刺耳。
忽然，他笑聲一頓，冷肅道：“楚天遙，你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br/>
艷少淡然道：“城主武功卓絕，楚某不敢輕視。不過，我這個人不習(xí)慣被人威脅，更加不喜歡有人隨隨便便就帶走我的女人。所以，盡管對付城主沒有絕對的勝算，此戰(zhàn)亦不可避免?！?br/>
曜靈城主仰頭爆發(fā)一陣大笑，連聲稱好，不知是驚是怒。
沈醉天忽然道：“楚先生此舉只怕不僅是為了容疏狂吧？”
艷少淡淡道，“你殺了云景，這筆帳也要一起算?！?br/>
沈醉天譏笑一聲，道：“楚先生難道不是為御馳山莊出頭？區(qū)區(qū)一個云景也值得閣下如此興師問罪？閣下既然已跟林晚詞聯(lián)手，又何必遮遮掩掩？”
艷少靜默不語。我卻不由得暗暗替他擔(dān)心，誰知他的廢話還沒完。
“楚先生向來清標(biāo)孤傲，想不到為了那東西，竟也會……”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遂即感到全身一寒，像被一束冷電掃過。
然后，艷少笑出聲來，語氣極其平靜：“沈醉天，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未來的十年內(nèi)，我都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br/>
曜靈城主再次大笑出聲，道：“哈哈……我昔年讀過你們漢人的一首詩，有兩句叫做‘縱酒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這‘為誰雄’三個字我真想借來問問你，這天下可有你楚天遙看得上眼的人嗎？”
艷少冷冷道：“城主認(rèn)識我也不是一兩天了，應(yīng)該知道我這個人一向隨心所欲慣了，不喜羈絆約束，只專注于我感興趣的事?！?br/>
曜靈城主語氣一變，冷冷道：“楚天遙，你是一個很厲害的對手，不到萬不得已，我相信這個江湖上絕沒有人愿意與你為敵。所以，我希望……”
艷少打斷他，淡然道：“你放心，我若不幸身亡，鏌铘山絕對不會找曜靈城的麻煩。在座諸位均是見證?！?br/>
我聞言，大腦一陣空白，自打我認(rèn)識他以來，從不曾見他如此說過這樣的話，曜靈城主竟然如此厲害嘛？
“很好！”曜靈城主蒼老的聲音短促而有力。
艷少不語，氣氛卻倏然變得耐人尋味。
堂上很靜很靜，異乎尋常的靜，寂靜中慢慢有了細(xì)微的風(fēng)，悉悉索索的像春蠶吞食桑葉。風(fēng)速輕緩溫柔，似晚來的『潮』汐，一浪一浪輕輕拍打著沉默的岸。如果用音樂作比喻的話，這便是一曲委婉深情的古典樂，緩慢悠長，輕盈若蜻蜒點水，浮光掠影般揮灑而過。
緊接著，風(fēng)聲漸高，隱約有了金石之音，宛如一出冷峻蕭殺的廣陵散，金戈鐵馬，塑風(fēng)怒雪，愁云慘淡萬里凝，霜重鼓寒聲不起，蕭蕭殺氣酷烈而肆意。
堂上諸人鴉雀無聲，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呼一口，亦或是不能。這股酷烈暴虐的氣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升起切膚寒意，我不禁感到胸口窒悶，呼吸維艱，很想扯下黑布看上一眼，然而這股真氣委實太過強大，竟叫手腳不聽使喚，身體與理智彼此叛逆到一種劍拔弩張的地步。
幾個短促的，不成調(diào)的音符，匆忙聚或散，聽不出曲調(diào)。到后來竟是細(xì)若游絲的一線，似乎隨時有斷裂的可能，叫人的心不由自主提到嗓子眼里。驀然，“哧”的一巨響，仿佛一個碩大的封閉罐體忽然泄『露』，氣流突瀉如江河直下，但遂即又被一個更巨大的東西所承載包容，這一聲響便立刻戛然而止。一曲終了，天地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