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得出奇,盤旋的鐵制樓梯發(fā)出吱吱的聲音,盡管很輕,月兒還是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是向下的,蘭月有些害怕,但想躲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來人隔著樓層,看見了蘭月,反倒加快了腳步。
“是你?我等你好幾天了,你怎么不來了?”
是他——那個《媽媽的吻》?那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只是這次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無邊框的眼鏡。
“我……”,樓梯拐彎處,蘭月僵在那,不知該上還是該下。
“喂,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你看,這是我學(xué)生證,我飯卡,我借書證,還有……”來人緊走了幾步,把東西一股腦掏出來給蘭月看,好像生怕她逃跑似的。
“我沒說你是壞人呀!”蘭月覺得他的舉動真是好笑,跟第一天看到那個高冷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就是覺得,今天沒月亮,有點黑。而且,你戴了眼鏡……”
“哦,原來如此,我有一點點近視,今天比較黑,怕認錯人就戴了眼鏡,你不習(xí)慣,我就摘了。沒事兒,你上來,上來呀,我這兒有這個?!蹦泻赫粞坨R,打開一只小手電,電光瞬間照在蘭月身上,在她的腳下形成一個像月亮一樣的光環(huán)。
男孩兒打著手電,一只手很自然的拉住蘭月的手,蘭月卻觸電似的松開了。
“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怕你摔倒。”
蘭月的心怦怦跳著,像是胸前揣了只小兔子,也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她不僅沒像上次似的逃跑,還順著手電光隨著他向上走去。
“今天上邊有點冷,”他說,目光在蘭月身上打量著,“你穿的可不多。”
“你……剛才下來,不是要走了嗎?”蘭月不敢看對方,只是幽幽地說。
“是要走了,現(xiàn)在看你來了,就不走了?!蹦腥俗旖巧衔P,笑容淺淺的,卻讓蘭月心中一蕩。
“我來了,就不走了,是什么意思?”蘭月想問,但又沒問出口。
“你……怎么這么晚還到這來?這么黑,不害怕嗎?”
“我,來看看月亮。”
“哪有月亮,月亮今天睡得早,在云里呢,我以為你是上來吹笛子的,沒帶陶笛來嗎?”
“哦,我忘了?!?br/>
“本來還想跟你合奏一曲呢,沒事兒,正好聊聊天。你怎么發(fā)現(xiàn)這個小平臺的?平時很少有人來這里,大家都喜歡去教學(xué)樓的大平臺?!?br/>
“那天,我也是偶然發(fā)現(xiàn)這兒的,覺得挺安靜,視野也好,而且,我笛子吹得不好,也不會打擾到別人。”
“你還挺細心的,認識一下吧,我叫程宇,中文系大四,我經(jīng)常來這兒,葫蘆絲都是在這里練的?!?br/>
“哦,學(xué)長好?!?br/>
“就完了?”
“嗯,完了?!?br/>
“你還沒介紹你自己呢?你這小孩兒還真有意思,你是附中的學(xué)生吧,或者是哪位教授家的孩子?”
“我不是小孩兒,我叫蘭月,是大一外語系的”
“你就是蘭月?那個外語系的小神童?年齡最小的新生?”
“怎么了?最小怎么了?很奇怪嗎?很另類嗎?很weird嗎?”
“唉?小姑娘,上次看你像塊冰,這次怎么了,變刺猬了?”
“對不起,我不是刺猬,我只是不想被別人看扁?!?br/>
“怎么?有許多人看扁你嗎?或者說……有人欺負你?”
“也沒有啦,哎呀,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別人總拿年齡說事兒。”
“也是,不就是小兩歲嗎?你個子也不矮,你也不用太在意。其實,好多人是羨慕你年輕。比如我,我上學(xué)晚,到了城里又留級,今年都24了。這要在農(nóng)村,娃都會打醬油了。”
蘭月被他逗得撲哧笑出了聲。整個人都似乎放松多了許多。
“你知道嗎?有人對我說,你很古怪,我倒沒覺得?!彼褙炞⒌膶徱曋阱氤叩奶m月兒。
“是嗎?是誰呀?我又沒什么朋友?!?br/>
“嗯……應(yīng)該是你很熟悉的人,天天見的,你甭管是誰,反正,我沒這感覺?!?br/>
“那,你對我什么感覺?”話即出口,月兒就后悔了,他還是第一次像男生問這種話,他會不會以為……,哎呀,羞死了,怎么這么問話。
“在我眼里,你跟我一樣,我們是一路人?!背逃羁床磺逶聝耗樕系淖兓?br/>
月兒臉紅了。坦率地說,蘭月在中學(xué)時一向很孤傲,在以往,程宇的回答無疑是對他的冒犯。然而月兒非但沒有生氣,反倒很感激他的坦誠。這坦誠給了她勇氣,她轉(zhuǎn)過頭目光掠過對方的面龐,嫣然一笑。程宇仿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沐浴在月光下,他又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再正式認識一下,我是中文系四年級的程宇,程咬金的程,宇宙的宇,認識你很榮幸。”他的手觸到了兩根玉石般的手指,還沒來得及傳遞溫度就自然地滑開了。
“程……宇,宇宙的宇?!?br/>
月兒在心里反復(fù)的重復(fù)這個名字,忽然她感到自己的心迅速地收緊了一下。這個程宇會不會就是思敏姐的那個……蘭月的耳邊響起了剛才阿珊的玩笑話……葫蘆絲?程宇?詹思宇,一會戴眼鏡,一會兒不戴?難道這么巧?不,是這么不走運?他竟然是……
“唉!你怎么了?靈魂出竅了?你沒事吧?”,程宇把手在蘭月眼前晃了晃,試圖拉回她的意識,“別說,你還真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
“?。磕阏f什么?”蘭月回過神來,目光正碰上程宇的那對眸子,那是一雙不平凡的眼睛,盡管隔著鏡片看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但仍有一種讓人不得不躲避的力量。蘭月幾乎打了個冷戰(zhàn)。
此時,浮云漸漸飄散,一線月光透過云層窺下來,正均勻的灑在兩個人身上。
“看,月亮睡醒了,好朦朧的月光,比晴天時還美!”程宇顯得很興奮。
“哦?!碧m月不敢正視面前這個大男孩兒,確切的說應(yīng)該是個男人,她還在糾結(jié)程宇和詹思敏的關(guān)系。
“蘭月同學(xué),你好像很拘謹,其實我們算是老朋友了,看,月亮都可以做證?!背逃钏坪跏窃谂Φ胤潘商m月的情緒。
“對不起,我從小就怕生人,我知道這很不好,可是稟性難移。”蘭月說著臉便又紅了,被人家看出弱點,的卻很不好受。不過,對方的隨和已經(jīng)使她輕松了許多。
“沒關(guān)系的,我總感覺我們倆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我們不應(yīng)該生疏的,你說呢?”對方持重而老練,儼然一個社交高手。
月兒沒有說話,不知為什么,她隱約覺得胸膛里有個什么東西在隱隱的蠕動。她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沒有直面程宇的話題。
“能告訴我你為什么總到這兒來嗎?”這個問題其實困擾了蘭月好多天了。
“因為我愛月亮啊,我喜歡看月亮。這個平臺是看月亮的最佳地點。”
“愛看月亮?”蘭月總覺得這個回答那么別扭,兩頰更燒得厲害了。
“嗯,我愛月亮,就像愛我的媽媽一樣,”他頓了頓,“不,她就是我的媽媽?!背逃罡械奖亲佑行┌l(fā)酸。
“哦?原來是這樣?!痹聝撼聊恕?br/>
“你不想知道為什么嗎?”程宇此時摘下眼鏡,直接看向月兒,雙目如兩汪溢滿的深潭。蘭月兒覺得自己仿佛掉進了那潭水里。
“我比你還小的時候就沒有了媽媽,外婆總是說,媽媽是被月亮招去的,她走的那晚本沒有月亮,她剛合了眼,月亮就從云里鉆了出來?!背逃畹穆曇羧缈展然芈暟愦┻^夜空,回旋著鉆入蘭月的耳朵里,蘭月兒感到后背絲絲涼意,她下意識的靠近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