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nèi)好幾個人是第一次看到鳳凰將軍的微笑，很多年后還有人回憶道：“看著將軍居然會笑，我只覺得那會恨不能死了算了，那知六皇子居然還敢硬梆梆的頂回去，那個脾氣，真真是要得！”

    “依你便如何？”鳳凰將軍手按天子劍，微笑問道。

    “林慧容病中不能理事，所杖五十不應(yīng)受，李瑛統(tǒng)轄部屬不嚴(yán)，當(dāng)杖五十，為何由他人代領(lǐng)？軍法國法，難道都是繞過天皇貴胄的么？”李瑛大聲道。

    鳳凰將軍拍了拍他肩膀，道：“此議不妥，駁回。林慧容此刻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怎么又病中不能理事了？正帥副帥各挨五十杖，誰來坐纛？林慧容一百杖，由你監(jiān)刑?！?br/>
    李瑛還待說什么，鳳凰將軍將手一揮，道：“散！明日卯正集合，不要忘了?！?br/>
    次日卯正，早已一隊一隊的人馬旗幟鮮明的在大帳面前集合。旗牌官依鳳凰將軍昨日的判斷宣布了，各營人馬早已知道這個消息，只是眼睜睜的看著鳳凰將軍走向刑臺，解甲，褪袍，露出雪白的中衣——這才能將傳言與事實聯(lián)系在一起，四周數(shù)萬人馬寂靜無聲，唯有風(fēng)吹過，戰(zhàn)旗獵獵作響。

    我朝軍法：女兵受杖不必赤膊受刑，由監(jiān)刑官驗查是否舞弊之后行刑，六皇子李瑛一夜未曾睡沉，此時立在刑臺上，咬牙在鳳凰將軍耳邊說了一句話；“你是故意的對不？”

    鳳凰將軍一張臉雪也似的白，聞言笑道：“難道我瘋了不成，自己找打？”言尤未了，一杖已落下，痛徹心肺，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李瑛聽旗牌官“一五，一十”的數(shù)將下去，拳頭捏的極緊在身側(cè)顫抖，連指甲刺入掌心也不覺得痛。

    綠竹拿著白布沾了沈先生賜的傷科圣藥，望著鳳凰將軍的脊背半晌也沒按下去。逢春走來看見，低叱道：“發(fā)什么呆呢？”

    綠竹的眼淚撲簇簇便落下來，嗚咽道：“傷成這個樣子，那班人倒真下得去手。”

    鳳凰將軍正痛到半昏半睡中，聞言倒還知道回答：“我自找的，需怪不得別人。何況都已經(jīng)手下留情了，嘿嘿，一百杖……要是旁人，早把脊骨打斷了……”

    她背上縱橫皆是紫黑色腫起二寸來寬的杖痕，竟一點看不見原本雪色的肌膚。逢春接過傷藥及白布，咬牙往她背上按下去，痛得她哎呀一聲，滿額皆是冷汗，后面的話便沒講出口。

    李瑛與賀蘭烽、武壽、楚忠唐四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武壽是年高有德的長者，咳嗽一聲便要回避，鳳凰將軍忙道：“不忙避這個，你們先退下，留逢春就好?！?br/>
    李瑛自遠(yuǎn)遠(yuǎn)的尋了位置坐下，一聲不吭。楚忠唐與賀蘭烽二人相視而笑，武壽只好開口問道：“不知將軍尋我等來，有何吩咐？”

    鳳凰將軍的聲音弱如游絲，“逢春拿地圖來?！彼职粗砩吓膯我拢瑥姄沃阋?。李瑛霍然起立，不知想著什么，又坐下了，扭了頭不愿看這邊。

    幾人忙道：“將軍且小心，莫動了傷口，便這樣說也是一樣的?！?br/>
    鳳凰將軍將地圖上的行軍推進(jìn)路線指給他們看，道：“六皇子坐鎮(zhèn)大營，明日酉時我去踏匈奴大帳，你們各挑一處吧？”

    她講的隨意輕松，只是這內(nèi)容太過震撼，聽的人個個呆若木雞，唯有李瑛撲過來，怒道：“不許！你不要命了么？”

    鳳凰的手指立在唇間，笑道：“小聲些，還嫌不夠聲張么？”

    營帳霎時安靜下來，在場諸人各有各的心思，唯有李瑛粗重的呼吸難以壓抑。

    鳳凰將軍微笑道：“拓跋篁初為帥，定要趁此機(jī)會襲擊我軍建功，已得確切消息，匈奴大軍正在調(diào)動，若不是今夜，便是明晚。既如此，何不早些動手？我?guī)灏偎朗砍盟鬆I空虛時……”她抬手劃個弧線，做個斬殺的手勢，“莫勸我，你們肩上的擔(dān)子沒有一個輕松……此戰(zhàn)必然慘烈?！?br/>
    楚忠唐行個軍禮，正色道：“末將才是先鋒官，正該末將帶人去襲敵軍大營！將軍中毒才好，又挨這一百杖……”

    鳳凰將軍笑道：“我去為著一個出其不意，他們只道我合當(dāng)臥床養(yǎng)傷，突然出現(xiàn)，自是占便宜。”

    在場都是久歷沙場的聰明人，有些話不說也知道。單只“鳳凰將軍”四個字，擱在匈奴那邊足可擋個千人隊沒問題。連李瑛也不再多話，幾人就細(xì)節(jié)再行商議一陣，便去分頭行動。

    李瑛臨去時也沒看她，只對著床榻旁的椅子道：“將軍……會活著回來的對嗎？”

    等他走遠(yuǎn)了，鳳凰將軍方敢笑出聲來，“這成什么話，難道我象短命的么？”她問是逢春，那向來最是規(guī)矩的小子竟然冷哼了一聲，道：“象，很象！”

    鳳凰將軍咧著嘴笑：“眾叛親離啊眾叛親離，我睡一會子……”一句話未說完，頭一歪，竟倒在枕上睡過去。

    大戰(zhàn)之前的等待最是難捱，看冬坐在帳前擦拭著將軍的銀甲，草原上太陽的顏色是奇怪的血紅，在散亂的云朵簇?fù)碇绪龅料氯?，風(fēng)里卷過來陵那西西河清冷味道直沁到心肺，涼到隱隱發(fā)痛。看冬胡思亂想著最壞的結(jié)局，無意間瞥見一雙靴子立在自己面前，抬頭看上去，正是副將沈思。

    沈思因與鳳凰將軍關(guān)系特殊，向日與他們哥幾個混的爛熟，人前穩(wěn)定，其實人后也是個胡鬧沒正形的。此刻看來昨日那五十杖竟象不是他受的，整個人筆直的象柄劍，只是面上莊嚴(yán)肅殺不似往日，問起話來也多幾分平日沒有的威嚴(yán)：“將軍呢？”

    看冬見問，忙站起來：“因要繞到下游四十里外的仙人渡過河，早已走了一個時辰了，沈大……副將你不臥床養(yǎng)傷，卻來這里做什么？”

    沈思回首望著陵那西西河的方向，眼睛里熊熊燃燒著一團(tuán)烈火，象要把河水燃盡，“逢春也不勸勸？也跟著去了？”

    看冬懊惱道：“留我一個人看家，他們七個都去了——紅梅她們居然也湊熱鬧?！?br/>
    沈思喃喃道：“都是她教出來的，個個以送死為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