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陳月的分數(shù)，江陽本該是要保密的，可卻在一次與母親的爭吵中，不小心說漏了嘴，把話一下子脫口而出。

    那是一天傍晚，江陽從中午吃完飯一直玩到了晚上吃飯點才回家。他回來后，進入廚房，在洗手池上洗手。母親看到他那全身上下大汗淋漓的模樣，從炕臺里走出來，沒好氣地說道：“瞧瞧你，瞧瞧你，剛換的衣服又臟成這樣，我看你這孩子是野掉了哦?！闭f著，母親拿了跟竹條往江陽屁股后面拍打著。

    “媽...媽...干嗎呀？”江陽往洗手池墻上貼了帖，竹條細小得很，打在他只穿著大褲頭的屁股上還真有些疼?！皠e打了媽，別打了，”江陽哀求著，一有機會便抓住母親的手。

    “天天就知道往外頭跑，跑！跑出個什么名堂來沒？中考考個200來分，還有臉出去玩？你好好瞧瞧你同學陳月家，人家陳月怎么就知道在家里看書，你呢，書早忘得干干凈凈啦。管都管不住。”

    又是別人家：為什么大人們總是喜歡找別人家成績好的來作對比呢？大人們眼中對于孩子成績的展望真的那么重要？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比別人家孩子成績好，臉上更有光？更有臉面？傲慢之光芒。照這么說，孩子還真是父母們的希望呢。

    “媽，我求求你，別拿陳月跟我比了，我承認我比不過他?！?br/>
    “沒出息！”母親一個諷刺地眼神。

    “??！陳月他不也就考了300多一點，也沒比我好到哪去?。俊苯柌簧髅摽诙?，隨即便意識到問題。“什么？”母親瞪大眼盯著他的臉問。

    江陽沒有立即回答，等著母親繼續(xù)問他。

    “什么？別糟講，陳月就考了300多分？”

    “媽，你就那么在意分數(shù)嗎？分數(shù)真的有那么重要?。俊苯柭柫寺柤绨?，有氣無力地問道。

    “不重要？天，你這孩子?！蹦赣H把手上的竹條扔掉，接著說，“不重要干嗎要念書？不重要干嗎大家要勤奮的學習？既然不重要，為什么馬路上躺著乞丐？”

    “媽，是我不對。”江陽低頭認錯，他感覺到母親在生氣，是真的憤怒，必須當心點。

    吃晚飯的時候，母親就題發(fā)揮，顯得慌里慌張，對自個的伴兒問道：“孩子爸，你聽江陽說了嗎？”

    “說什么？這個孩子是有話從不會輕易告訴我的?！?br/>
    父親朝飯碗那頭的眼睛瞪著。江陽立刻明白媽媽想說的話是什么，心里自語道：“陳月啊，原諒我這個不爭氣的朋友吧。”

    “孩子爸，你還不知道？江陽說陳月他中考就考了300多分，”母親小心翼翼地說著，生怕這通消息失去了對她的震撼力。

    “胡說，你就聽他亂講?！备赣H說著，又對江陽瞪過來，“你跟你媽講話就這樣亂開玩笑？”

    “不！”既然父親認定是個玩笑，那好嘛?！皨?，你就當我什么也沒說，我也不知道陳月考了多少分。”江陽看看母親，說道。

    “自己考個什么樣子。別人每天在干嗎，你每天在干嗎？”父親喝聲問江陽。

    “是是是！”江陽不勝其煩，“他在看書，我在玩?！彼卮鸬?。

    “還有臉說？”

    父親停下筷子，認真地問孩子：“陳月到底考了多少分？”

    “我不知道。”江陽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端起碗吃他的飯。可見父親還是挺在意的。

    江陽本想能為自己不小心說漏的話挽回局面，可沒想到事情的發(fā)展卻越來越糟。盡管孩子說他不知道，父母倆可著實想弄明白呢。出于好奇心，吃完飯后，夫妻倆在房間里交談了一會，然后結(jié)伴出門，走進鄰居家。

    “小方，晚上好。”陳月的母親正在廚房里忙碌家務，鄰居家突然光臨。

    “是小影，來玩啊。呀！家主也來了，歡迎歡迎?！?br/>
    陳月的母親說罷丟下家務活，急忙擦凈雙手，引領(lǐng)客人。他們在客廳的大桌上并排坐下。

    “孩子爸！”陳月母親匆匆走進房門，“孩子爸，別看報紙啦，江升家夫妻倆來了?！?br/>
    陳月父親及時走出來?！澳銈兒茫　?br/>
    “好！”

    四個大人喜興地問候了最近是否一切都好。等有了時機，江陽的母親站起來，往一間房門走去，邊問：“陳月在家吧？”房門打開后，如她所料，他果然是在寫字臺上看書呢。確認陳月在家中，江陽母親便回到大桌上。

    “想問一下，不知是否方便？”江陽的父親問陳月的父親。

    “嗨喲，咱之間還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哦，直說就是?！?br/>
    “不知家中陳月中考考得怎樣？”

    陳月父親早就猜中他們來準會問這個問題。然而他并不是那種愛面子而要隱瞞事實的人。他搖搖頭，嘆聲地說：“考試那幾天他身體突然不舒服?！?br/>
    “啊？考試的時候生病啦？”江陽母親隨即問道。

    “嗯”陳月母親在一旁點點頭。

    “就考了個300多分?！标愒赂赣H說這話時，沒有臉看客人們。

    曾經(jīng)班上的三好學生，中考只考了300多分，這使江陽父母倆不禁詫異。對于陳月本人與陳月的家人，一定非常傷心難過吧。江陽父親對孩子的處境表示了全力的慰問，他當場感嘆：你們家孩子真的非常優(yōu)秀，在學習方面可算得上是個尖子。可我常跟孩子媽說，我說孩子們的成績、學習能力固然很重要，但千萬要注意營養(yǎng)得跟上，菜要燒得全面些，不要單一的葷菜或者素菜。身體好才是本分吶。

    此話不假，陳月的爸媽點頭贊成這個觀點。對于在孩子身上的遭遇，他們著實感到遺憾。為了不讓鄰家過度傷心，江陽父母倆及時把話題轉(zhuǎn)到家庭瑣事上。

    另一方面，江陽正站在家中的院子里，背靠著墻，抬頭眺望著遠處一座電線鐵塔的頂尖發(fā)呆。

    “哥，”妹妹打開走廊燈，從屋內(nèi)走出來，問他，“你跟媽媽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江陽站著想了會，他準備說“不是”，可一想到爸媽回家后消息總會傳播出去的，他只好實話實說，“是真的?！?br/>
    “是真的！”妹妹嚷道。

    “嗯，我看了他的分數(shù)條——319?！?br/>
    “怎么可能！”小艾大叫一聲，近乎像是發(fā)脾氣地說道：“他之前的期末考試都是六七百分，這一次你說就三百多分，鬼才信??？”

    “你不信你就等爸媽回來后好好問問吧?！?br/>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原因?！?br/>
    原因。江陽抬頭看了看星空，“聽班主任說，是因為他考試那幾天肚子不舒服，生病了。對，考試的時候生病了。哦！真糟糕?！?br/>
    院門響了一下，父母倆從陳月家聊完天回來了。父親進了屋，身后母親隨手把門關(guān)上，也跟著進了屋。

    江陽往門邊湊了湊，只聽母親對父親說：“可惜——太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孩子爸哪，我真不敢想，陳月成績是那么好，中考居然只考了300多分。要是他當時沒有生病的話，像他這樣的好孩子，都能考上一中的。”

    父親點點頭，并說道：“他完全是毀在了自己的體質(zhì)上，瞧他瘦得，我真懷疑他們夫妻倆在飲食調(diào)配上有很大的問題?！?br/>
    “可不是嘛，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有一次我去他們家，晚飯就吃酸菜呢。”

    父母倆就陳月這次考砸的事討論起來。妹妹可是從爸媽回來后，就進了屋里，仔細地聽著他們的一字一句。

    江陽還站在那，沒有心思再聽下去。他往院子前的柿子樹走過去，停在樹下，低頭思索著心事。肚子不舒服？換做之前，這秘密還沒有給傳揚出去之前，他是不會去想關(guān)于陳月這通解釋里的細節(jié)?？涩F(xiàn)在，爸媽都知道了，他打準過不了一個星期，村子里七鄰八舍上上下下都會盡人皆知。他心里實在過意不去，想盡自己的能力探索探索這其中的問題。

    第二天當月二十九號，江陽一人去了學校，教學樓已經(jīng)沒人，辦公室也鎖上。他便只好找到教務處，里門的辦公室開著，江陽猶豫了一下，隨后大步邁進。

    “找誰？”里面一個穿西裝打著領(lǐng)結(jié)的年輕男子在座位上問道。

    “今天能拿畢業(yè)證書嗎？”

    那人搖搖頭，答道：“管這事的今天不在，三十號來拿吧?！?br/>
    “就是明天唄？”

    “嗯?！?br/>
    “謝謝?！苯栕呓俏荒凶樱又鴨枺骸拔蚁胫狸P(guān)于中考成績得分的詳細情況，可以查到嗎？”

    男子望著他，沒明白他問話的意思，反問道：“詳細情況？”

    “嗯，比如說，我是說比如啊，考了個零分，想查查是因為試卷的題目都錯了還是說壓根都沒填。”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蹦侨诵α诵φf：“你是覺得批改試卷的老師故意把你對的題目改成錯的？”

    “不是不是，”江陽連忙揮揮手，糾正道：“我完全沒這意思，并不是想知道具體哪些題目做錯，只想了解下是全錯還是根本沒有填呢，可以嗎？”

    “去去去，去隔壁辦公室問問。”那男子說著不耐煩地指向門外。

    江陽只好轉(zhuǎn)身出門，來到隔壁辦公室。這房間和剛才大不相同的是，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書本。他在門口看不見人，于是只好往里走了走，終于他在堆著高高得、厚厚得書本后面找到一個中年女教師，正在低頭寫字。

    “老師好。”

    “哎，你好?！崩蠋熞娪腥藖恚皶r放下筆?！坝惺裁词虑閱?？”

    是江陽初二時的歷史老師，還聽說是個副校長。印象中，她是個仁慈的老師。他不敢做什么保證，但至少他沒挨過她的板子。

    “老師，我想知道關(guān)于中考方面的事?！?br/>
    “說吧孩子?！?br/>
    “我有一個同學，是我朋友，得分十分離奇，三門課都考了零分。我就是想不明白，因為他的語文跟數(shù)學都考得相當不錯，老師覺得呢，是不是很怪？”

    “三門課考了零分？”

    “嗯?！?br/>
    “照你這么說的話，大概是交了白卷?！?br/>
    “交白卷，為什么要交白卷呢？”

    “有什么不得不交的理由?！?br/>
    “不得不交？白卷？”

    “具體的話，還是去找你的同學本人問問吧。很抱歉我這里也查不到他為什么考了零分的原因?！?br/>
    “如果不是交白卷”江陽繼續(xù)說道：“那就是題目全填錯了?！?br/>
    “或許吧。”

    江陽搖搖頭，差些叫起來，他怎么會相信陳月能做出全錯的試卷。

    “老師這兒真的查不到？”

    “不好意思，確實查不到。”

    “剛剛那邊的人說你這里可以查到?！苯栔噶酥笁γ?，意思告訴她那邊的人就是在墻后面的辦公室里。

    “好孩子，能幫助你，我不會推辭的。可是你的要求我實在無從查起。”

    到最后，還是什么也查不出來，只是給了他一個可能出現(xiàn)的情況，難道說當時他的病情真的嚴重到連眼睛都睜不開、手指都動彈不得嗎？

    “打擾老師了。”江陽向他的歷史老師辭別，可他明白，歷史老師卻不知道他是她以前的學生，但是他并不怪她。老師們帶過的學生太多了，對于學生模樣的記憶力，永遠也不夠用。

    “哎哎哎?！彼麆傠x開，還沒走到門前，老師叫住了他?！澳憧梢匀枂査陌嘀魅危@件事想必班主任會很清楚。”

    下午，江陽從午睡中醒來，走進父母的房間。在電話機旁邊的幾個小本子上，他找了找號碼，翻到標記著：江陽班主任——后面是一串的號碼。爸爸媽媽都上班不在家里，不過放暑假的妹妹還在床上休息。他小心地輕輕按著按鈕，等按完所有的數(shù)字，便提起話筒。剛提起來，聽身后有響聲。天哪！妹妹竟然醒了，坐在床頭，正在用手梳理著她的頭發(fā)，兩眼好奇地盯著他。

    “喂？”

    電話接通了。

    “喂？班主任，你好?！?br/>
    “你好？”顯然，班主任沒想到他的學生既然會在這時主動打來電話。

    “哦，我是江陽。想問你件事來著?！?br/>
    “你說?！?br/>
    “關(guān)于陳月中考分數(shù)的事?！?br/>
    “呀！你還在替這事煩惱呢，看來陳月交了個不錯的朋友。”

    “是的，我想弄清楚他那考了零分的幾個科目，是因為試卷中的題目都寫錯了，還是...”

    “不對，他根本就沒有考?！?br/>
    “沒有考？”江陽驚了驚，立刻問：“他沒有考試？”

    “英語、政治、歷史，三門課沒有他的考勤記錄?！?br/>
    “沒去考場？”

    “應該是的?！?br/>
    這下問題明朗了：沒考試，何來分數(shù)？

    “他為什么不考？”

    “當時他剛好生病，所有沒有去，說來真是遺憾?！?br/>
    班主任說完，在電話那頭深深地嘆了嘆氣。

    “生病沒去考試，那他會去哪呢？”江陽自言自語地問道，不過，聲音還是通過電話傳達到了班主任那頭。

    “這你只能去問陳月本人，不過我想他很可能在去考場的路上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盡快趕回了家?！?br/>
    “是嗎？”

    “要不然，還能去哪呢？”

    “謝謝老師?！?br/>
    電話掛斷后，妹妹從床上爬起來，雙腿支在床沿下，“怎么說？”她問。

    “他壓根就沒有去考試”江陽答道：“這樣，他就是再怎么聰明也不頂用啊。”

    “沒有去考試！”妹妹重復了一遍。

    “看來當時病得不輕呀?！苯柼骊愒赂械絺?。成績那么棒，美好的未來就這樣毀在病魔的手中，實在可憐。

    “太不幸了，太不幸了！”小艾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