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冬柿是在用午飯的時候聽說這個八卦的。

    那時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用竹箸無精打采地戳在碟子里的魚，她聽著身后弁君與小式部議論某件事，然后扭頭看向身邊的紫姬，問道：“你方才說什么？誰的衣服被扒了個精光？”

    紫姬眨了眨眼睛，道：“頭中將大人的?！?br/>
    “哦。”源冬柿點了點頭，打了個呵欠。

    “頭中將大人與他的隨從昨夜被人扒了個精光，扔在了羅生門下?！毙∈讲空f著，又偷偷瞟了源冬柿一眼，道，“冬柿小姐今日似乎……精神不大好？”

    源冬柿揉了揉眼睛，道：“是啊，昨夜沒有睡好。”

    紫姬、弁君以及小式部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三人齊道：“看來，傳言是真的了。”

    源冬柿回頭望她們，莫名其妙地問：“什么傳言?！?br/>
    紫姬稍稍猶豫，然后才道：“頭中將大人昨日不是寫信給冬柿姐姐，說要來夜訪二條院嗎，然后他帶著隨從夜出訪冬柿姐姐的路上，就遭此橫禍，今日京中……都在傳言……是冬柿姐姐你干的呢?！?br/>
    源冬柿：“？？？”

    小式部咽了咽口水，道：“是惟光送公子前去大內(nèi)里覲見的時候聽其他公卿談?wù)摰?，說的是冬柿小姐收到頭中將大人的求愛信之后，聽說他平素的風(fēng)流行徑，便有心考驗他的誠心，便派出了長相美艷的式神前去試探，結(jié)果頭中將大人果然中計，冬柿小姐惱怒之下，便讓式神扒光了頭中將大人的衣服，帶走了他的錢財，連牛車也不留下。”

    源冬柿：“……？？？”

    竹箸從她手中滑落，掉落在杌子上，發(fā)出一聲悶響，她嘴角略微抽搐，然后顫抖看向紫姬、小式部及弁君，道：“那些人……都相信了？”

    三人表情沉重地點頭。

    源冬柿咽了咽口水，道：“那你們呢……”

    三人再次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點頭。

    源冬柿揉了揉額角，悲痛地：“世人毀我謗我欺我，我自一笑置之，可你們……”她顫著手指著三人，“你們怎么能不相信我？”

    紫姬想了想，道：“這么帥氣的事情，大概只有冬柿姐姐干得出來?！?br/>
    源冬柿收回手指，挺胸抬頭：“說我?guī)洑馕页姓J(rèn)，但是這個鍋，我是不肯背的。”

    清涼殿盛宴當(dāng)天的妖風(fēng)還沒調(diào)查出來，京中便多了頭中將大人衣服被扒事件，只不過眾人都自然而然地以為是源冬柿干的，也沒引起多大重視，只當(dāng)成了茶余飯后笑談的奇事。

    在源冬柿的極力撇清下，二條院的女房及侍從們好歹是勉強(qiáng)相信她真的沒有派式神去扒了頭中將的衣服，于是二條院吃飯時候的話題便與其他家有了些不同，不是源冬柿扒頭中將衣服，而是頭中將的衣服到底是誰扒的。

    “頭中將大人可是除公子以外最受平安京貴女們歡迎的貴公子了，若是哪位嫉妒的女子做的，這也太難猜了一些。”弁君道。

    源冬柿斜倚在杌子上往嘴里丟了個茯苓糕，道：“若是哪位女子嫉妒了，要扒的不應(yīng)該是其他女子的衣服嗎？”

    小式部點了點頭道：“冬柿小姐說得也是?！?br/>
    源冬柿疊手輕輕敲擊著杌子，道：“頭中將的情人中應(yīng)該也是有有婦之夫的，若是哪位女子的丈夫惱羞成怒，前來報復(fù)也是有可能的嘛?！?br/>
    幾人都點了點頭，但又皺了皺眉，道：“可是頭中將大人在夜中遇見的，可是一名絕色女子呀，若是男子報復(fù)，怎么會讓女子出面呢?！?br/>
    源冬柿聽她們說得有理，點了點頭。

    小式部嘆了一口氣，道：“這樣那樣都不太對，還是冬柿小姐做的最有說服力了?！?br/>
    源冬柿被嘴里的茯苓糕噎了一下，默不作聲地端著旁邊的石川獸目茶，啜了一口，將糕點咽了下去，內(nèi)心悲傷，如果要甩鍋的話，那么就應(yīng)該要找出將頭中將衣服扒掉的真兇了。

    而真兇要怎么找呢？

    源冬柿用手繼續(xù)敲著杌子，然后腦中浮出一個人的名字來。

    秋日無風(fēng)，廊角的鈴鐺不再叮當(dāng)作響，倒是少了些趣味，不過二條院的楓樹也紅了滿園，從廊下望去，便能望見片片紅云，幾片楓葉自梢頭悠悠飄落，輕輕地落在院中水池，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驚鹿盛滿了水，磕在石頭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源冬柿一身輕便的壺裝束，拐過回廊，便看見平時常坐的廊下坐了兩個人，兩人皆穿著日常的狩衣，之間擺了個棋盤，正在下棋。而其中一人是源光，另一人背對著源冬柿，看不見面孔。

    源光執(zhí)白子，臉上表情很是輕松，似乎棋盤上正得勢，他聽見聲響，抬起頭來，便道：“冬柿小姐，你這身打扮，是要去哪里呀?！?br/>
    坐在他對面的男子扭過頭來，源冬柿這才看清楚他樣貌，五官生的十分英俊，比起源光來，多了幾分英朗，看上去有些眼熟，但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是在哪里見過了。

    她朝對方微微頷首，然后朝源光回道：“去尋一個舊友。”

    說著便準(zhǔn)備錯開他們倆，直直往宅院門口走去。

    她剛走過那個男人身邊，便聽見一聲低呼：“冬柿小姐且慢。”

    源冬柿扭過頭去看他，卻見他仰著頭看著源冬柿，眉頭輕皺，道：“冬柿小姐，是在下太過輕浮，讓冬柿小姐心中不安了。但那日，在下的確是看著那名女子深夜孤身一人在朱雀大道徘徊，心中不忍，才想送她回家的，絕無其他非分之想。請冬柿小姐一定要相信在下！”

    源冬柿一臉懵逼：“……”

    他這么一說，源冬柿才想起來這人為什么看著眼熟了，此人便是之前被人扒了精光扔在羅生門下的頭中將藤原順平了。

    源冬柿聽說他被人在羅生門下發(fā)現(xiàn)時昏迷不醒，在家里躺了足足一天，家中女房無一不守在他屋前以淚洗面，而他幽幽轉(zhuǎn)醒之際，便先抓住了身上的被衾，驚恐萬分道：“有鬼！有鬼！”

    一直守在他榻前的左大臣夫人忍不住擦淚，責(zé)怪道：“你既然知道那位冬柿小姐非尋常女子，又何苦去招惹她呢?！?br/>
    而他醒來之后，又花了大半天平靜下來，便稱養(yǎng)病，閉門不出，許久沒有去藏人寮應(yīng)卯了。

    而再出門，便應(yīng)當(dāng)是這次驅(qū)車來到二條院了。

    他之前說了一堆，源冬柿其實并沒有聽太清，她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他與源光之間那張棋盤，白子穩(wěn)占優(yōu)勢，黑子幾乎被逼至角落，動彈不得，想必他在下棋之時思慮重重，心思并不在棋盤上。

    源冬柿再看向他，開口道：“我是否相信順平大人并不重要，但還請順平大人相信我，那件事情絕不是我干的?！?br/>
    藤原順平皺著眉，還想再說些什么，源冬柿便道：“給我?guī)兹諘r間，查清究竟是哪路妖怪做的孽，也還我自身一個清白?！?br/>
    “可……”藤原順平低下頭，猶豫著開口，源冬柿卻已經(jīng)將手中的市女笠戴在頭上，轉(zhuǎn)過身離開了。

    院中驚鹿再次發(fā)出一聲脆響，而回廊上源冬柿身上所沾染的淡淡香味已經(jīng)飄散無蹤。

    牛車行至土御門路與西洞院大路交叉口的安倍晴明宅時，已經(jīng)是申時一刻了，秋日天高氣爽，天穹如同褪去了表面雜志的空色，只有幾縷薄云輕飄飄地裝點其上，一條戾橋與橋邊的葦草在無風(fēng)的天氣中靜靜垂立，看上去倒有幾分平靜。

    源冬柿下了車來，走到那扇繪有桔梗印的院門前，正準(zhǔn)備推開門時，門與門框之間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吱呀聲，那扇門慢悠悠地自己從里面打開了。源冬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便看見院中及人高的雜草中躥出了一團(tuán)白色影子，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團(tuán)白色生物已經(jīng)躥到了她的腳邊，蹭了蹭她的腳踝。

    源冬柿愣了愣，低頭看去，發(fā)現(xiàn)蹭她腳的白色生物，正是那只晴明所養(yǎng)的狐貍小白，她躬下身子將它抱起來，這時，草叢中又躥出一個人，臉上表情惡狠狠的，在看見小白縮進(jìn)了源冬柿的懷中時，道：“有本事你就出來，一會兒鉆神樂那兒，一會兒又鉆冬柿那兒?！?br/>
    小白將腦袋埋進(jìn)源冬柿的衣衫里，抖著道：“冬柿小姐，你可得保住我啊。”

    源冬柿拍了拍小白的腦袋，道：“博雅三位，你今日又是來給晴明送香魚的嗎？”

    博雅的臉僵了僵，然后道：“當(dāng)然不是?！?br/>
    “可惜呢可惜，秋日的鴨川香魚最是美味?！痹炊谅龡l斯理地順著小白頭上的絨毛，“我想晴明宅中上上下下估計饞得不行了，小孩子更是，比如神樂……”

    博雅抽了抽嘴角，道：“神樂并未說過想吃鴨川香魚?！?br/>
    源冬柿伸出右手食指搖了搖，道：“有些事可不能得女孩子說了才去做哦，試想一下，神樂一覺睡起來，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人買來新鮮的香魚，并且已經(jīng)靠得外酥里嫩，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你說，她心里會不會感動，會不會生出親近之心？”

    博雅：“……”

    他略一沉默，便收起弓箭，大步跨出門去了，在走到源冬柿身邊時，還朝她懷里的小白重重哼了一聲。

    待博雅出門，源冬柿聳了聳肩，這才抱著小白走進(jìn)院中。

    如今邁入秋季，晴明院中的雜草倒有大多已經(jīng)枯黃，她一手撥開雜草，便看見神樂正坐在池塘邊，彎著腰，用手去摸水里的紅鯉魚，那魚也不怕，朝水面露出半個頭，魚嘴一張一合，尾巴輕甩。姑獲鳥坐在池塘一邊的假山上，看見源冬柿進(jìn)來，朝她輕輕地點頭。

    小白從源冬柿的懷中跳下來，躥到神樂的身邊，神樂揉了揉它的頭，然后轉(zhuǎn)過頭來，對這源冬柿道：“今早晴明說今天家里會很熱鬧，蜜蟲姐姐她們還不信，沒想到還真被他說中了。”

    源冬柿瞧了瞧院門，道：“除了博雅，還有其他人來拜訪晴明嗎？”

    “一個大哥哥?！鄙駱返溃肓讼?，又說，“長得很兇惡，腰上系了刀，小白一看見他就害怕得躲到我后面了?！?br/>
    “喂！神樂！我才沒有害怕呢！”小白喊道。

    源冬柿想了想，也不知道這位長得很兇惡腰上系了刀的人是誰，她回頭看向屋子的走廊，卻沒有在廊柱下看見時常坐在那處的晴明，只有幾名式神女房坐在廊下，玩著時下流行的小游戲。

    她朝神樂打了聲招呼，便徑直沿著小路走上了回廊，廊下放了一個烏木杌子，杌子上還有三只酒盞，盞中只剩下了幾滴殘酒，似乎才有三個人在此小酌過。

    她正躬身觀察時，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衣料婆娑之聲，她扭頭看去，正好與屋里掀簾而出的人對上面，那人相貌俊朗，一雙濃眉斜斜沒入鬢角，眼神銳利，嘴唇緊抿，他在看見源冬柿?xí)r愣了愣，眼中戾氣褪了不少，然后朝源冬柿微微點頭，放下簾子，握著腰間太刀的刀柄，大步邁下回廊。

    源冬柿扭過頭看著他高大的身影隱于院中雜草之間，在出了院門，便聽見一聲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我便說了，柿子小姐今日要來，蜜蟲還不信?！?br/>
    源冬柿回過頭來，晴明正提著身上白色狩衣衣擺邁出屋來，他臉上帶著笑，慢悠悠走到廊下，式神們連忙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將擺放在杌子上的酒盞撤下，換上了兩只冒著熱氣的茶碗。

    晴明坐到時常坐的那處，端起一只茶碗，抬眼看向源冬柿，道：“柿子小姐為何事而來？清涼殿？還是羅生門？”

    源冬柿坐到他對面，端起剩下那只茶碗，啜了一口，道：“兩者皆有?！?br/>
    晴明笑了一聲，道：“你與賴光大人都是為著同樣的事情找到了我這里呢。”

    源冬柿眨了眨眼睛，她在晴明宅中碰見源賴光心中還有些奇怪，聽見請明說此人也是為著清涼殿與羅生門而來，便放下了茶杯，道：“他好奇此事？”

    晴明瞇了瞇眼睛，笑道：“非也?！?br/>
    “那是？”

    晴明輕輕一笑，啜了一口茶水，道：“他問在下，如何才能讓柿子小姐從這兩件事中脫身?！?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