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皇宮中出了不少的事，程溪被關(guān)押進了大牢，韓家的事被再次提起，宮中議論紛紛。覃韶風(fēng)也是昨夜才知道程潭的死竟然和程溪有關(guān)。
她們可是同胞姐妹！程潭生前，整個皇宮中，就數(shù)她性情最為溫順。
真不知道程溪是如何下得了這個狠心，她將那碗藥端給程潭的時候，她看著自己的妹妹難產(chǎn)而死的時候，她真心不會痛心嗎？
作為丈夫，覃韶風(fēng)無法面對已經(jīng)亡故的程潭。
作為父親，覃韶風(fēng)無法面對覃昭覃云，還有那個沒出世的小皇子。
昨天夜里，覃韶風(fēng)和覃昭聊了很久。覃昭是個孝順的好孩子，顧忌著皇后與程潭的姐妹情深，說是實在不愿讓程家公失去兩個女兒?；屎蟮娜绱藧盒校矁H僅說要覃韶風(fēng)將她關(guān)進地牢，讓她去向程潭懺悔道歉，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覃韶風(fēng)這才想起，程潭亡故后，覃云就一直住在搖光殿中。雖說顧沅爾與覃韶風(fēng)說過了很多遍，要他對覃昭和覃云也多多上點心，可是他從未覺得自己對他們的關(guān)心不夠，畢竟覃禎是未來大宋的太子，自己多多督促也是應(yīng)該的。
直到今天他才感覺到自己對覃昭和覃云的生疏。
“明天，你去把云兒從搖光殿里接回來吧?！瘪仫L(fēng)將手放在覃昭的背上，聽著他的啜泣聲，畢竟是他的親生骨肉，難免有些心疼。
除了覃昭，覃韶風(fēng)見了陸恩，想要問問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屎笠Фn濯還活著不松口，她還說什么韓濯認(rèn)定了是她向皇帝獻(xiàn)言，亂七八糟，胡說八道。
一想到這件事，覃韶風(fēng)的臉色又黑了三分。
陸恩的意見是先查明韓濯到底還在不在世的問題，要想知道這個，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去問覃禎。
程溪不是說韓濯和覃禎在一處嗎？
覃禎到了御書房，覃韶風(fēng)正在練書法，這是他多年來的習(xí)慣。每次他心中煩憂，都會在這里寫一幅字。
覃韶風(fēng)寫字還有一個習(xí)慣，寫字的時候不愿意被別人打擾。覃禎在旁邊乖乖等了半天，等到覃韶風(fēng)寫完了字，他才開口問：“父皇，您詔孩兒來是有什么吩咐嗎？”
“沒事，就是找你來聊聊。別站著，坐?！币苍S是剛剛寫完了字，皇帝身上的擔(dān)子卸下了不少，他示意覃禎坐下來說話，慢悠悠喝了一口水，說，“宮中人多嘴雜，昨天的事，你聽說了多少？”
每每和覃禎說話，覃韶風(fēng)的語氣都會變得溫和起來。
一是因為他真的疼愛覃禎，無關(guān)乎覃禎是不是未來大宋的國主，二是因為多年的習(xí)慣，覃禎回到青州已經(jīng)三年了，青州城中人心權(quán)謀，覃禎還能獨善其身，覃韶風(fēng)很欣慰，同時也很擔(dān)憂。
覃韶風(fēng)這樣一問，覃禎就忘記了江寧的叮囑。
對自己的身份，覃禎一直都很在意。明明覃禎知道，覃韶風(fēng)、顧沅爾和覃儀對他都很好，他聽見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無法不關(guān)心，只是他很怕自己冒冒失失問出這件事會讓自己的親人寒心，才一直沒有開過口問這件事。
今天，覃韶風(fēng)明明知道覃禎心中在疑惑什么，還是開口問他，覃禎也沒有辦法繼續(xù)裝聾作啞。
“父皇，母后說的是真的嗎？”覃禎問出了自己放在心中三年的疑惑，心中半是緊張半是期待。
覃韶風(fēng)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從身后的書架子上抽下來一個錦盒，走到覃禎面前，把它丟在覃禎的懷中，對他說：“你打開看看。”
覃禎很是疑惑，他打開了錦盒，發(fā)現(xiàn)里面放著的是一塊玉石，通體淡黃，圓潤剔透，入手溫涼。
覃禎將玉石放在手心，摩挲著玉石上那個自己壓根不認(rèn)識的字，他大概也知道這塊玉石的來由，問覃韶風(fēng)：“父皇，這就是我出生時神獸帶來的寶玉嗎？”
“是的，這塊玉就是你出生時火鳳送來的那一塊?！瘪仫L(fēng)拍拍覃昭的肩說，“你從小就不怎么和小儀相像，又在外面長大，相貌大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樣貌可以改變，命格卻不能，你出生不久，陸恩說你是天命之子，說你是‘天擇賢主’。神獸和寶玉皆是證明?！?br/>
“可是……”覃禎手中拿著寶玉，若有所思，他還是問出了心中最后的疑問，“既然我是真的皇兒，那母后怎么會說我是……”
“皇后昨天說了些不中聽的?！闭f起來，覃韶風(fēng)也不知道覃榮死在了蒼溪山上，這些年明察暗訪，他也只知道了覃榮當(dāng)年去了蒼溪山。
蒼溪山上出了大事，覃韶風(fēng)也是知道的，至于事是因何而起，他的皇兒又身在何處，覃韶風(fēng)是半點不知。
就算是不知道，也能猜出來，覃榮多年不曾回來青州，要么是他根本不想回來，要么是他早死了，死于蒼溪山的那場災(zāi)禍。
停了停，覃韶風(fēng)接著說：“阿禎，你是大宋的天命所在的小皇子，沒有人能替代了你。你若是不信，大可去掌命司去看你自己的命格?！?br/>
“命格到底是什么東西？陸丞相僅僅是一個凡人，他真的能看到一個人的命格嗎？”覃禎天天聽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是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其實，覃韶風(fēng)也說不清楚，他只是相信這個世上是真的有神仙的，他相信天道天命，相信一個人的命是在出生時就定好了的。
至于他為何如此篤信，這就要說到他和雪鏡的初遇了。
只是，這些都是后話了，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是打消覃禎心中的疑慮，是知道韓濯是否還活著。
“命格的說辭，你去問陸恩?！泵竦氖?，就讓覃韶風(fēng)這樣馬馬虎虎蒙混了過去，他現(xiàn)在更關(guān)心的是韓家的事，他問覃禎，“皇后說，韓家的那個韓濯回來了，現(xiàn)在和你在一處，這是真的嗎？”
覃禎不知道該如何說。
在亭陵時，他相信自己的父皇皇兄，回青州后，他已經(jīng)不敢相信自己的皇兄了，昨天晚上那樣一鬧，韓家的事更加撲朔迷離。覃禎真的很想幫韓濯，可他又害怕自己害了韓濯，思考了良久，在回答覃韶風(fēng)問題之前，他怯生生的問出了那句話：“父皇，韓家的事，母后說的是不是真的？”
關(guān)于這個，陸恩已經(jīng)想好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事實上，覃韶風(fēng)也沒有別的辦法。世上所有的謊言，就像滾雪球，在說出第一句起，就要做好它會越滾越大的準(zhǔn)備。更何況，韓家滅門案，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小謊言。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紀(jì)的緣故，這些年，覃韶風(fēng)也在無數(shù)個夢中夢見韓林修。
夢中的韓林修，并不是來向他討債，一如初初見他的模樣，他面容寡淡，站于樹下。
到底是什么，十幾年光陰，就讓他們?nèi)绱嗣婺咳恰?br/>
斯人已逝，多想無益。
昨日，陸恩給覃韶風(fēng)出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就是將這件事盡數(shù)推到皇后身上。
程潭的死，程溪脫不了干系，不消一兩日便能水落石出。韓家抄斬之事，這些年，起起落落了多少回，不說整個青州，就單單一個青州，陸恩就聽見了不少的非議。
不如借這次的事端，將此事一了百了。
他們想要翻案，那就翻吧。
“皇后說的都是真的。”覃韶風(fēng)知道，這句話，不出一天就會被傳到韓濯耳朵里去。覃韶風(fēng)相信，程溪不會無緣無故將韓家牽扯進來，畢竟這樣對她毫無益處。程溪如此篤定韓濯還活著，必然是她真的見了吧。
“父皇，你怎么會這么糊涂？祖上有訓(xùn)，后宮一律不得干政，父皇怎能聽信母后的話，讓韓伯伯……”覃禎是個心地善良的，他聽到覃韶風(fēng)親口承認(rèn)了這件事，心中很是難過，忽然他腦中模模糊糊有個人影飄過，又想起一件事來，問覃韶風(fēng)，“韓伯伯是良臣，那三哥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這才是面對覃禎最難的地方。昔日覃韶風(fēng)是個冷血無情的人，為了保下這一位天命所在的小皇子，用盡了手段。到今日，過去了三年時間，覃韶風(fēng)年紀(jì)見長，心也漸漸柔軟起來。這些年面對顧沅爾的指責(zé)，覃儀的決然離宮，他也算是嘗到了一點點惡果。
覃韶風(fēng)是斷然不肯告訴覃禎當(dāng)年的真相，他太了解覃禎了。如果說出是自己命人剜了覃儀的眼睛，覃禎怕是要效法當(dāng)年的覃儀。
“也是皇后?！瘪仫L(fēng)輕描淡寫四個字，真不知為程溪安了多大的罪名，真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程溪輕信了覃昭，這一次，算是把自己完完整整的賠了進去。
在獄中的程溪自然也意識到了自己所犯的致命錯誤。
她看著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覃昭，心中半是憤怒半是悲涼。
憤怒與悲涼皆為同一件事，覃昭的背叛。
“你當(dāng)年不就是這樣對待你的同胞姐妹的嗎？”覃昭絲毫不怕程溪，他說，“我忍氣吞聲到現(xiàn)在，為的就是這一天。”
“你現(xiàn)在心里痛快了？”程溪無奈的笑了笑，不知時在笑自己還是在笑覃昭，末了，她口中喃喃自語道，“你還是像他多一點。”
“不然娘娘會一直以為誰都像我母妃一樣性情溫婉，任憑娘娘擺弄?！?br/>
“是了，你是覃家的孩子，你身上流著你父皇的血?！背滔讵z中待了一夜，獄中什么都沒有。一朝臣子一朝囚，昨夜她無法安睡，今天看起來神情很是疲憊。
一夜時間不是很長，但足夠回憶起好多的事情，她想起自己和程潭一同長大的經(jīng)歷，若不是皇帝愛上了程潭，強行要程潭進宮，她們姐妹兩個也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大宋史上第一個被關(guān)入大牢的皇后。
程溪整個人像是垮了一樣，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她走到角落，端坐在草鋪上，幽幽弱弱嘆了口氣，對覃昭說：“想了一夜，本宮已經(jīng)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盤了。只是有一件是你算錯了，陛下的眼中只有覃禎，覃禎有什么，你又有什么，覃昭，你算不清楚嗎？”
“他什么都不需要有，就天命這一條，就夠把我逼到絕境了。陸丞相說的對，有的人命中什么都有，有的人窮其一生都求不得，這些都是命?！?br/>
“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