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君影返回原地時,鐘子淵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他的呼吸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嘴角深紅的血液早已凝結(jié)成塊。
她伸手,小心翼翼觸碰向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卻見并無異狀。
沒有再多想,她俯身架起他,艱難地一步步向前挪去。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他們終于來到一處人煙稀少的村落。
尋到一間廢棄的草棚,用農(nóng)人丟棄于田間的破瓦罐裝了些溪水。她撕開殘破的衣衫,細細地清理傷口。
他單薄的身軀遍布傷疤,好像一只殘破的布娃娃。舊傷新傷不計其數(shù),她拉開他腰腹間的衣帶,卻發(fā)現(xiàn)被血粘住了。拔下發(fā)簪一點一點挑開,那些長時間未經(jīng)處理的傷口已經(jīng)開始流膿潰爛??墒撬股系膭?,相比于那道胸口處刻骨的創(chuàng)痕,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凌亂污穢的粗布衣下,第一次見到他曾漫不經(jīng)心一提而過的封咒金針時,她感到渾身僵硬,在那一瞬間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潔如良玉的肌膚,錐心蝕骨的惡瘡……極端的美好與極端的丑惡,都呈現(xiàn)在這生死難測的單薄男子身上,讓看者忍不住心驚肉跳。
一枚金針,深深地扎入他的胸骨正中,周圍結(jié)著黑色的血痂,傷口處依稀可見森森白骨,潰爛的肌膚邊緣泛著瑩瑩綠光,顯然針上淬著劇毒。
許多年前,鐘靜月曾教過她如何辨識草藥、包扎傷口。鳳君影見他傷勢如此嚴重,不上藥是不行的。她立即起身,清除掉草棚內(nèi)的血跡,又抱起堆積的干草蓋在鐘子淵身上,直到將其完全遮住,才撿起他隨身帶來的短劍,向不遠處一座小山坡跑去。
她飛跑著,因為不知道他還能再支撐多久。山村荒僻,一時間也尋不到那么多草藥。背著一包裹藥草,又匆匆趕回棚子,顧不得渾身的擦傷,撥開干草,見他還躺在那里,她毫不停息,用劍柄搗出藥汁,敷在傷處,撕下衣角細心地包扎。
望著自己臂上的擦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一個想法躍入腦中。
她握緊發(fā)簪,在臂上劃出一道血口子。一絲血滲了出來,可是還未來得及流出,那傷口就已然消失不見了。
鳳君影輕輕一嘆,清冷的眸子中突然間多出一抹決絕。
尖利發(fā)簪毫不猶豫地劃開左腕脈門,鮮血終于一滴一滴涌出!
她捧著手腕,靠向鐘子淵,有幾滴血液從指縫間滾落在他的胸膛上。她頓時停住,緊緊地盯著那染上了她血液的創(chuàng)口。目光不敢移開分毫。
傷口中央金光一閃而沒,邊緣的血痂也有收攏的趨勢。鳳君影微微松了口氣,看來這一次猜對了。
可是,她還未來得及慶幸,便被一副冰冷堅硬的身軀撲倒在地!
陰冷的北風吹刮著棚上的茅草,發(fā)白的晨光透入草棚頂上微小的縫隙中,映著其內(nèi)詭異血腥的一幕幕,寒意刺骨。
尖利細碎的牙齒扣在纖美潔白的頸項上,緩慢而貪婪地輕咬著。
鳳君影渾身冰涼,隨著他的每一次舔舐而輕微顫抖。
一滴滴血液從潔白的肌膚中迸出,在他唇角蔓延……
她瞪著雙眼,想要掙扎,卻發(fā)現(xiàn)他的力氣大得可怕,連抬起手臂都難。一陣陣暈眩襲來,她知道是因為失血過多。越想保持清醒,雙眼越是沉重,終于失去知覺。
“擁有寒魄之人,可以封印住他人的靈魂。而體內(nèi)封入了魂印,其血便能愈千毒、祓萬咒?!?br/>
十年前晉林侯府的暗室內(nèi),那渾身染血的中年男子叮囑滿面淚痕的小女兒道,“所以君影,無論如何,不能讓別人觸碰到你的血液。否則……你必亡……”
意識喪失的一剎那,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當年父親囑咐的話語來……
她,做了一個奇異的夢。
夢中的場景像是許多許多年之后。她衣飾華麗,手握韁繩,身后跟隨千軍萬馬,在一片黃沙漫天的戰(zhàn)場上與人對峙。
而另一方的首領,漫天黃沙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那一身象征著王族身份的紫袍飛蕩入空,凌厲張揚。他提著一柄漆黑大刀,萬千屬下盡皆衣冠似雪……
淚水突然滑下眼角,她也漸漸醒轉(zhuǎn)。
她伸手,推開壓住了自己的鐘子淵,輕輕按住脖子,竟是完好如初。鳳君影自嘲地笑了笑,望著他唇角殘留的血痕,低嘆道:“倒是一點兒也不懂得客氣,我的血味道很好么……”
她緩慢而仔細地拭去那些血漬,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這個人情,他日要記得還給我?!?br/>
皇城方府,轉(zhuǎn)過假山回廊,繞過綿延曲水,一座精美雅致的亭子內(nèi),兩道仙人般的身影在對坐下棋。
平靜的棋盤上黑白交錯,劍拔弩張。
執(zhí)黑子的中年男子眉頭深鎖,似陷入苦戰(zhàn)。另一方,執(zhí)白子的紅衣少年卻泰然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數(shù)年不見,師兄棋力大增??!”那中年男子撫須贊道。
紅衣少年拍了拍手,亭外便走來兩名黑衣大漢。他們架著一位衣著樸素的年輕男子,將他按跪在對弈二人面前。
“師兄,這、這個……”中年男子在見到這年輕人時,驚得慌忙起身,拂亂了棋盤上的殘局,不由面露尷尬。
紅衣少年悠然一笑道:“瑞師弟重傷初愈,手腳難免會有些不利索。”他又望向那年輕人,一粒粒拈起棋盤上亂了的白子,緩緩道,“這孩子,師弟認識?”
中年男子一時間臉色變了幾變,才怒視那青年:“瑞冬,你、你實在太不像話了!”
“原來你就是瑞師侄,”紅衣少年大笑,上前拉起布衣男子,甚至替他派去身上的灰土,親切道,“重陽花會時第一次見到你便覺面善,現(xiàn)下看來,果真與瑞師弟二十年前一個模樣!”
那瑞冬聽他如此感慨,一雙狡獪的眼睛偷偷瞄了中年男子一眼。
“還不快叫夢師伯!”中年人瞪著他,臉上神情很是不耐煩。
瑞冬皺了皺眉,面向紅衣少年,垂著頭大姑娘似的羞答答道:“鳳七少爺!”
“這孽子!”中年男子吹胡子瞪眼滿面怒容,氣不打一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