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說到吳宅，那是杭市幾處古玩集散地里比較有格調(diào)的一處，既不是地攤成堆，也不是現(xiàn)代商業(yè)鋪面。這本是一處姓吳的家族的老宅，硬生生隔了些鋪面出來，改作了賣古玩的地方——倒是出奇的合適。只是這地方和其他的古玩市場也差不多，不見得能淘到多少好東西罷了。

    苗不想同志有自知之明，對這些東西屬于一知半解——你讓她說這個文物時期的歷史故事，甚至這些器型的特征，她是能說出一點半點的，但你讓她說是真是假，那就很是外行的了。

    但她曉得現(xiàn)在市場上早被人淘換過不知道多少回，撿漏這事兒是絕對不用想——在這一觀點的加持下，她牢牢守住了自己的錢包，不想著一夜暴富，也絕不吃什么虧。

    她也沒有問，萬蘭州要賣什么東西。

    這是她和別人的一種相處之道吧，尤其是她的嫡系——苗不想認為，如果一個事情他們沒有告訴她，那必然有他們正當?shù)睦碛伞６麄兪遣惶赡芎λ?，好奇害死貓這個道理她也是牢牢地記著的。

    所以沒有一個男人會覺得她惹人厭。

    畢竟一個不啰嗦，不八卦，不吵不鬧的女人——即使不那么漂亮，也讓很多男人心生向往了。

    而她又那么美麗和可愛。

    她穿著萬蘭州挑的那件黑裙子，把頭發(fā)盤了起來，顯得亭亭玉立。嫩白的手指交疊著，鎮(zhèn)定、優(yōu)雅而從容。

    這樣一雙男女出現(xiàn)在古玩市場，好在今天人不多——不然是太引人注目了。

    “一會兒你看看這里有沒有好東西，”萬蘭州湊到她耳邊說，“說不定能撿個漏——成功晉級為小富婆。”

    她知道他調(diào)侃她呢，嗔他一眼，目若桃花。

    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你在外頭等會兒我，別亂跑。”

    “嗯。”她點點頭，“曉得了?！?br/>
    萬蘭州帶她拐進一個小鋪面里，一個看著就很機靈的年輕人看來了人，笑著說，“歡迎歡迎。隨意看看有喜歡的么？”

    萬蘭州遞過去一張小卡片，“我約了秦老板?！?br/>
    這年輕人迅速換了一種正經(jīng)的顏色。

    他雙手接過卡片，“稍等。您二位在這茶室坐一下，我去找秦爺?！彼诎戳藗€鈴，不一會兒里頭出來了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麻煩泡個茶?！边@年輕人說著，就開了一扇門進去了。

    萬蘭州拉著苗不想坐下，就對那泡茶的女孩子說，“有紅茶么？”

    那女孩子臉微紅，“有祁門紅茶的?！?br/>
    “那就這個吧。她不喝綠茶的?！比f蘭州看見茶臺上的西湖龍井，她喝不慣的。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

    “一會兒你就在這里轉(zhuǎn)轉(zhuǎn)，外頭太陽毒，別出去?？瓷鲜裁此湍阃鎯?。”

    苗不想臉一紅，“誰要你送。”

    真是的，明明還比她小幾個月，怎么這下看著像是她的金主兒？

    不一會兒那年輕人就出來了，請他們進去。

    萬蘭州側(cè)過身子去吻了吻她的臉兒，“在這兒等會兒。”

    她點點頭，幾乖巧的模樣。

    萬蘭州提著小手提箱就進去了。

    他這幾年都在上海，一年之中其實倒要來杭幾次的——多數(shù)時候就是來找這位“秦爺”。

    “秦爺”是業(yè)內(nèi)的尊稱，做古玩起家的，似乎在杭市面子極大。但萬蘭州卻很少這樣稱呼他，因為實際上——這個姓秦的就是個掮客，是個擺在面上的人。

    他從箱子里拿出那個黑色的小盒子，往中間的臺上一放。從口袋里拿出一雙白手套來戴上，開了盒子的扣兒，穩(wěn)穩(wěn)當當拿出一個紅底牡丹團花紋的碗。

    “您看看唄?！彼麑χ谝粡埢ɡ嫒σ紊系闹心耆舜蛄藗€招呼，隨意得很。

    這位，就是“秦爺”了。

    就見這非常精神、非常和氣的中年人哈哈一笑，“老規(guī)矩嘛”。他走到桌前，也不太在意似的拿起那個碗，看了一下。

    “沒有錯的，乾隆年間的琺瑯彩。”

    萬蘭州笑了?！澳乔乩习彘_個價唄?！?br/>
    “二百三十萬?！鼻貭斠彩俏⑽⒁恍?，“老規(guī)矩?！?br/>
    萬蘭州坐著，從沉默里亮出一點兒諷刺的神色來。

    “現(xiàn)在這個價兒不行了?！彼f。

    秦爺一怔，這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這是這幾年來都沒有過的事兒！

    “怎么的？萬老板有什么說法？”

    “我不樂意?！彼冻鲆粋€意味深長的笑，“因為買貨的人不懂規(guī)矩?！?br/>
    秦爺暗了暗神色，這就超出他的理解范圍了。

    “那萬老板開個什么價兒？”他想探探這個年輕人的底。

    萬蘭州走到桌前，戴著白手套的手指端起了那個“乾隆琺瑯彩”。他的動作很小心。

    “看到我?guī)淼逆毫嗣础！彼f了一句，突兀又奇特的風流。

    秦爺沒想到他說這句無關緊要的話來，回答道，“真沒注意?！?br/>
    萬蘭州笑了。

    “沒注意也好?！彼麌@息了一聲，“她是我的女人?！?br/>
    秦爺更摸不著頭腦了——他覺得萬蘭州這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吧，怎么的突然強調(diào)這個？

    “那是我怠慢了，”他輕快得像是個年輕人，只是又圓滑的多，“一會兒我親自賠禮道歉?！?br/>
    萬蘭州搖搖頭。

    他敲了敲那個裝碗的盒子。

    “這東西，還是我的，別人就不能碰。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秦爺?shù)念^漲成兩個大了——他要是再聽不明白那就白活了。

    “您稍等?！彼χ?，進屋去打了個電話。

    萬蘭州也笑了坐下，長腿翹著，肆意妄為。

    周越接到電話后臉色一沉。

    他匆匆地下樓，周曉兵瞧見，“怎么剛回來又出去？”

    “爸?！敝茉绞滞道镆淮В爸軈堑降资窃趺催M的醫(yī)院？”

    周曉兵一向?qū)@個大兒子有些看不明白的——他越長大越聰明，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實際上么…

    “都說了不小心摔倒，輕微腦震蕩嘛…過幾天就好了。”周曉兵哪里敢說周吳惹的事情——一個韓東升就夠受了，他又弄清了鄭陽可是鄭雷關的獨子啊…還有萬海的兒子，想想都頭疼。

    “那個資產(chǎn)收購你們是不想做了?！敝茉絹G出一句話。

    周曉兵驚訝了，“這又是哪兒跟哪兒的？”

    他看著大兒子，實在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這才把周吳鬧伴娘——被萬蘭州抽了一棍子的事兒說了。

    周越似笑非笑，心里把周吳捅了一萬刀，“他膽子倒是大。”

    他也沒和周曉兵解釋——父子倆并不投緣，只是他畢業(yè)后從商的天份被發(fā)掘，他這個風流的爸才慢慢的把一些生意交給他。

    最近周家聯(lián)合了幾個資產(chǎn)方，都有意收購上海地區(qū)某金融機構(gòu)的不良資產(chǎn)，此機構(gòu)發(fā)行了一票10億元的債券無法兌付，而相應的資產(chǎn)是在杭市的一個舊城改造項目——但走拍賣流程時間太長而且可能超出心里價，最好的辦法是和這些金融機構(gòu)直接達成收購協(xié)議，報價比債權(quán)金額略高一些——以金融機構(gòu)通常6、7折的情況，這就很賺了。

    當然了，資金還要用這些金融機構(gòu)的杠桿——辦理資產(chǎn)的再抵押，幾乎相當于空手套白狼。

    這事兒，處理得好了——沒人知道，那就是穩(wěn)穩(wěn)當當。要是銀監(jiān)證監(jiān)較這個真兒，那還是有一些風險的。

    周家，畢竟活動范圍是杭市，在上海，他們還差了些。另幾個股東就更不用提了。

    周家甚至都沒打進衛(wèi)僑他爹的隊伍里去。

    而周越，通過秦爺，聯(lián)系了上海的中間人來操作這個事。

    預付定金230萬——即那個“乾隆瓷碗”的價格。

    這瓷碗當然是個贗品。高仿的一流貨，大概幾千塊。

    這樣的交易，要來十次。總金額約2000-3000萬之間，即資產(chǎn)價值的2-3%。

    萬蘭州，就是這個上海的“中間人”。

    他受人“委托”，賣一個“工藝品”——正品這么一個碗沒有五百萬是拿不下來的。秦爺，將會以為自己“撿漏”，買下了這個“碗”。古玩行當歷來的規(guī)矩是，雙方自愿。

    即使有人查到萬蘭州賣“贗品”，可他沒當真品賣呢——合同上寫的工藝品，那也只能說是秦爺自己“貪小便宜吃大虧”，甚至秦爺這邊可能早就把這個碗砸了，來個死無對證。

    這錢已經(jīng)過了四五手，就能用各種技術處理成為萬蘭州私人的錢，然后再流入到他開的那些公司去——逐漸洗干凈。

    這才是萬蘭州真正的生意。

    真正在鋼絲上跳舞的生意。

    這樣一個關鍵的人物，周吳居然去動了他的女人！

    周越心里罵一句，“不長進的混賬玩意兒?！?br/>
    他弄清楚原委，給秦爺一個電話打過去。

    “你問他，他想怎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