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塵總是忍不住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個機(jī)關(guān)獸的零件。

    她覺得很奇怪。

    她想到了“重組”這個詞語。

    隨即，千塵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重組品…靈魂和肉體的重組品，自己的靈魂更是重組品中的重組品。

    真不知道，當(dāng)年云傲給自己換上那一竅鬼骨蛇女的精魄，是不是一個錯誤呢？

    不，不，不，那與阿離無關(guān)。

    她要把阿離帶回浮玉…

    她只是去把阿離帶回來…

    沒關(guān)系的，只要有這個護(hù)腕…只要孫萇表現(xiàn)出一點(diǎn)惡意…她就沖上去，一爪把他的靈渦挖出來；然后任由他老死…

    沒什么的，對于這種人，這么做沒有什么問題的…

    “他才不是我?guī)熓??！鼻m心里默念著，“這是他應(yīng)得的，無可厚非…無可厚非…”

    千塵孤身一人來到了御宗，又慢慢爬上了玄羅一門所在的山峰。

    不知為何，興許是離開御宗的時間太久，與她相熟的修士她一個都沒有遇到。甚至連同期的都見不到。

    擦肩而過的修士們或是外門的白衣，或是雜役弟子穿的深色藍(lán)紫，她一個都沒見過。

    千塵心下有些疑慮，想去找凌風(fēng)仙子或者是楚天戈…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她只是來接宮離回去的，孫萇如果不從…就殺了他…

    就殺了他…

    也沒有那個必要去尋找?guī)褪帧?br/>
    駐足于她熟悉的院落之外，千塵只覺得物是人非事事休。

    以往這院子里，曾經(jīng)有師娘做的入不得口的黑暗料理，師兄曾經(jīng)手把手教她煉藥，后院曾經(jīng)生長出參天的扶桑神木，結(jié)出三枚形態(tài)各異的咒果，然后冰清玉潔的師父站在前面，告訴他們：“隨緣選吧?！?br/>
    本來這是她的家，如今已經(jīng)不屬于她了。

    玉宮才是她的家。

    只不過，等到宮離正式繼承大統(tǒng)，便是她該離開的時候。

    所以…玉宮算家嗎？

    啊，天大地大，何處是吾家。

    不行，不能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千塵使勁晃了晃腦袋，清除雜念。如今是大敵當(dāng)前，絕對要專心致志！

    千塵深深吸了幾口氣，等到抬起臉時，臉上竟然是一副笑顏。

    千塵順利地走進(jìn)院子，果然見孫萇遠(yuǎn)遠(yuǎn)的坐在大堂里。

    千塵很討厭他坐在玄羅的位置上，原因就一句——他也配？

    千塵四下搜尋，卻沒有宮離的氣息?；蛟S孫萇正等著她呢。

    千塵提提嘴角，娉娉婷婷地走進(jìn)，那個她拜玄羅為師的大堂，行禮笑道：“師叔，怎的閑來無事把我那小徒弟接來了？可是讓我一頓好找呢。您要是喜歡，我將他帶回去再調(diào)教調(diào)教，交給師叔豈不更好？那孩子拗得很，連我都敢頂撞呢。”

    孫萇抬了抬眼皮，道：“什么？”

    “師叔，您總不至于貴人多忘事，把我們都忘了吧?！鼻m見人家不吃那一套，自己手腕一動挪來一個凳子，坐在孫萇對面，“瞧您說的，論輩分，我該叫您一聲師叔，論地位，我可是跟離非大天尊一個輩分，咱們是平輩，我說孫長老，做人啊，不能給臉不要臉?！?br/>
    “那天竟看不出來，你這黃毛丫頭牙尖嘴利?！睂O萇冷冷哼了一聲，睜開了眼睛，“一看便是個狐媚子勾當(dāng)，污了修仙人的門面?！?br/>
    “瞧您說的?！鼻m一條腿架上另外一條，接著掩著嘴笑起來，還真有些青樓老鴇的神情，“什么叫辱了修仙人的門面。倒是您，鳩占鵲巢，誘拐別人的弟子，你為老不尊下流無恥！若說是我污了這玄羅的門楣，那也是您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就問一句，宮離在不在這里？您放不放人？”

    “出來吧?！睂O萇的眼睛往側(cè)門瞟了一眼，“你的仇人來了?！?br/>
    千塵不自覺地抖了抖。手臂上全是雞皮疙瘩，她覺得身上的毛發(fā)在一點(diǎn)點(diǎn)往起豎。

    宮離慢慢地走了出來，身形消瘦神情憔悴，他垂著腦袋，不看千塵。

    千塵聽到自己的靈魂發(fā)出了冷笑。

    “怎么，師叔，孫長老？”千塵的表情十分戲謔，“您把他叫出來是意欲何為？難道大人說話，還要考慮他的意見？”

    “我是看他天賦異稟，何苦跟你在那泥潭里。更何況，你還殺了他的父母。這么好的孩子，老夫怎么能讓他認(rèn)賊作父呢？”孫萇慢悠悠地擺了擺那把曾經(jīng)將千塵抽打地血肉模糊的金擊子拂塵，“這樣正好，走正道總比他成天想著做個罪子強(qiáng)。”

    “罪子？”千塵不可置信地望著宮離，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阿離，為什么？…你…你怎么會想著去做個罪子呢？”

    千塵覺得自己很失敗。

    簡直太失敗了。

    “阿離，為什么你會覺得做罪子好呢？”

    千塵竭力變得冷靜，想搞清楚他的腦回路，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jīng)變得不再冷靜，

    “你為什么不去問問你云傲舅舅？

    做罪子真的好嗎？你明白嗎？

    我們的結(jié)束就是永遠(yuǎn)結(jié)束了，你明白嗎？

    靈魂會消散，再也沒有投胎重來的機(jī)會了！

    我們被輪回拋棄了！你明白嗎？有什么好…這樣有什么好…”

    孫萇冷眼看著這出鬧劇，嘴角甚至帶著冷笑。

    他什么也不說。

    “你以為我當(dāng)時有的選嗎？”千塵崩潰痛哭起來，“我沒的選啊，可是你呢？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是我唯一的希望…

    你不能走我的老路啊…

    我要你好好的，安安穩(wěn)穩(wěn)做你的浮玉帝君，你恨我不要緊…

    我說過我會離開的，直到有一天你有力量把我踩在腳下，就像我曾經(jīng)殺死你的父母一樣。

    …你看，這些不都是很好商量的嗎？

    我們可以慢慢商量…你可以提條件，對不對？只要在我的接受范圍內(nèi)，我當(dāng)然會答應(yīng)你的——

    阿離，不，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名字，你可以改了它，這些都不是問題…

    所以你看，我們之間可以達(dá)成一致，對不對？”

    “原來在帝君心里，什么都是可以拿來交易的啊?！睂O萇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隨即又轉(zhuǎn)向?qū)m離，“孩子，你也已經(jīng)見過她最后一面了，如果已經(jīng)看夠了，還是回去修習(xí)吧?！?br/>
    宮離聽畢沉默了片刻，隨即轉(zhuǎn)身要離開，慌的千塵又開口：“阿離！當(dāng)年的我同你一樣，是你的父母先去害死了我的雙親…你恨我是我的報應(yīng)，但是你父母的死也是他們先造下了孽…我何曾想過要加害于你？”

    宮離突然停住了腳步，扭頭看著她：“師父…”

    他的眼中盛滿悲傷。

    “為什么，像師父這樣聰明的人，竟然看不出，阿離一點(diǎn)都不恨你。”

    這一回，反而是千塵愣住了。

    “我只是…難以接受。”宮離慢慢地輕聲說著，“我想做罪子的理由，只是想一直跟師父在一起罷了。只要不會失去生前的記憶就好，這樣的話，我記得，師父也記得，我們就從未分離…”

    “我確實(shí)很意外…不過也在意料之中?！睂m離說著，“大家都以為我是師父的兒子呢。只要稍微查一查，再結(jié)合您那天晚上說的…很容易就能推理出真相吧。只是…”

    “只是我難以接受?！睂m離哀嘆著，“事情我都已經(jīng)知道了，道理我也都明白…我…我也想過…可是…可是沒想到我的身世竟然是這樣的…我…我再也不想看見師父了…”

    宮離捂著臉哭了起來。

    孫萇的臉上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宮離！把你的眼淚收回去！老夫不需要你這種軟塌塌的鼻涕蟲兒！”

    “不想看見我對不對？”千塵覺得自己簡直卑微到了極點(diǎn)，“沒關(guān)系的，我可以消失，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把你送去云傲舅舅那里…阿離，你若是想離開我，有很多種選擇，為什么非要跟著他？”

    千塵指著孫萇，后者怒喝一聲“無禮！”

    但千塵不管不顧，繼續(xù)指著他臭罵：“記得你兩位師伯嗎？這個糟老頭子把他們的法寶修為都搶了去，還有我，我的東西，我的師父師伯賜給我的，他都一并搶走…阿離，師父不是不讓你出去，師父可以給你介紹更好的，對你更有利的，這種衣冠禽獸他不值得啊！”

    千塵猛然間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或許在孫萇的誘導(dǎo)下失去了理智。

    宮離沒有恨她。只是不想見她，所以離家出走，結(jié)果被孫萇盯上了。然后老家伙忽悠忽悠，生長在玉宮，不知人間險惡的宮離便上當(dāng)了。

    好你個老妖精。

    不過眼下，這臭老頭子無所謂，她的阿離是最要緊的。

    千塵徑直過去，把那彷徨的孩子一把抱進(jìn)懷里：“阿離，你瘦了好多呢。你一定要記住，師父跟別人不一樣，你可以跟師父商量的…直接說出來…哪怕那一天，你是來找我復(fù)仇的…我也會欣然接受，然后看看我的侄兒，我最好的徒弟，用怎樣強(qiáng)大的實(shí)力擊敗我…我想到那個時候，我可能是歷史上，唯一一個，因?yàn)楸怀鹑藲⑺蓝械津湴恋娜税??！?br/>
    “我都說了…不會來找?guī)煾笀蟪鸬摹睂m離可憐巴巴地再次重申，“我…我就是…”

    “他已經(jīng)簽下了契約?！睂O萇的好整以暇地說道，“如今他已經(jīng)是我門弟子。如何？難道帝君要與整個御宗為敵？”

    “這…”千塵的臉上露出了涼薄的微笑。

    不知道為什么，宮離覺得她的眼神，像極了正在看一具尸體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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