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待得時間不長，等我哭夠了，她什么也沒再說就走了。

    再一次安靜的坐在客廳里，我對面是一份杜曼帶來的嶄新協(xié)議，這次我再看著它，心里的衡量越發(fā)多了起來。

    杜曼的那些話無論有怎樣的“洗腦”功能，有一點是說對了，人都要現(xiàn)實一些。

    我自認(rèn)為我是一個挺現(xiàn)實的人，沒有遇到沈亦霆之前，我一直安守本分，每天早起貪黑的工作，照顧麗兒，有時會和阿美一起苦中作樂。

    可現(xiàn)在，我把愛情架到最完美的真空地帶，讓我迷失了自己，更忘記了我是誰。

    我是那個從鄉(xiāng)下來的土丫頭陸晚之啊。

    只有靠著自己的雙手，勤勤懇懇，腳踏實地才可以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的普通人。

    然而，現(xiàn)實的腳步很快，更加無法阻擋，就好比我媽和翠姨的突然離世，就好比我眼前的這一份協(xié)議。

    如果我不答應(yīng)沈亦霆的要求，我不僅會面臨險境，更會讓麗兒，阿美，甚至是所有和我相關(guān)的人面臨險境。

    尤其是麗兒。

    想到了這一點，我渾身又開始發(fā)冷，冷的徹骨寒心。

    “陸小姐，您的手機(jī)一直震動，應(yīng)該是微信的視頻邀請?！眰蛉说脑挻驍嗔宋乙幌?，讓我回過了神。

    接過手機(jī)，我看到是玲玲向我發(fā)起的視頻通話，看了一眼時間，這時候津城已經(jīng)快到晚上十一點了，她這么急找我來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我向傭人輕聲道了句謝，然后就快步回到臥室，把門關(guān)上后接通了視頻邀請。

    沒想到一上來映入眼簾的就是麗兒哭得像花貓的一張臉，我心里立刻泛起了一陣陣的疼，說道：“麗兒，乖，怎么了哭成這樣了？有什么事情告訴我好嗎？”

    麗兒沖著手機(jī)直喊：“我想姐姐了，我要姐姐回來了?！?br/>
    鼻頭一酸，我險些也哭了起來，可面對麗兒的呼喊，我沒有功夫再舔舐自己的傷痛，只能立刻安慰她：“姐姐不是答應(yīng)你很快就會回去嗎？你乖乖的，等等姐姐好不好？”

    她點點頭，哭得一抽一抽的，跟我說：“我還要叔叔，我也想叔叔，我想他來看看我?！?br/>
    這一次，麗兒的話出口以后，我真的是再也安慰不出來，因為自己心底的痛已經(jīng)翻江倒海。

    這孩子何嘗不是和我一樣？

    享受了沈亦霆帶來的那些“好”，從內(nèi)而外的依賴這樣一個可以為你遮風(fēng)擋雨的男人，無條件信任這樣一個男人。

    可事實是，我成了沈亦霆的棋子，麗兒成了沈亦霆的籌碼。

    “麗兒，聽話，你看姐姐挺疲憊的樣子，肯定是忙著很多事情。咱們快快睡覺，讓她放心，明天你還要背古詩呢，難道你忘了？”玲玲忽然出來安撫了一番麗兒。

    麗兒透過屏幕又瞧了瞧我，最后抹了把鼻涕，和我說：“我沒事了，姐姐你快回來就好，我等你?！?br/>
    我只能低著頭無聲的點點頭。

    玲玲給麗兒蓋好被子，舉著手機(jī)出來和我直道歉，說：“陸小姐，真的不想給你的心情帶來不好的影響?？墒呛⒆幼鰫簤袅?，哭著喊你，我怕情緒太激動的話……”

    我擦擦眼淚，搖頭道：“玲玲，這事怎么能怪你？這么晚了你還要哄她，辛苦你了?！?br/>
    玲玲嘆口氣，又跟我說：“幸虧我睡覺淺，不然也聽不到麗兒的哭喊，她應(yīng)該就是想你了?！?br/>
    “我……我會盡快回去的?！?br/>
    “我看您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要是和先生在那邊很忙，也不用太著急，我會照顧好麗兒的，您放心。從今天起，我會陪著她睡的?！绷崃嵴f。

    “謝謝，謝謝你。”

    掛斷視頻通話，我心里又一次團(tuán)起了一股亂麻。

    麗兒，麗兒，我該怎么樣做才能保全麗兒？

    想到孩子的身世，想到翠姨對我的關(guān)愛和疼惜，我怎么能棄麗兒于不顧呢？又怎么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我要是有什么，一個九歲大的孩子還怎么活下去？

    我走到窗前，就發(fā)現(xiàn)外面的天空依舊陰沉暗淡，壓得人透不過氣，就如同我此刻的心境一般，天人交戰(zhàn)，哪一邊都不是我可以辦到的。

    堅持自己，不去同意那什么協(xié)議，我和麗兒要面臨的可能是最恐怖的境遇，甚至還可能會帶上阿美一家；逼迫自己，去虛情假意騙一個無辜的人，我又不會原諒自己，特別是我要利用的是女人天生的“優(yōu)勢”，那就是再一次出賣自己。

    可這一切的糾結(jié)，在沈亦霆的面前又變的輕了許多。

    因為當(dāng)我想到他的時候，我那已經(jīng)被撕碎的感情就會不自覺想要拼湊起來，可是每拼湊一塊兒就會多一分心痛，卻偏偏越痛，越想拼湊。

    ……

    接近晚上七點的時候，我的手機(jī)響了起來。

    蜷縮在床上的我先是一愣，拿著手機(jī)盯著上面的的陌生號碼看了幾秒，隨后就一下子坐了起來，因為我想到了可能給我打來電話的那個人。

    不再猶豫，馬上接通了電話。

    直到這一刻，我說我不期望沈亦霆改變主意，那是騙人的，我希望他告訴我這次的懲罰到此結(jié)束，若是再有下一次，就不會這么輕松了。

    可是，來電話是杜禮。

    “陸小姐，你考慮好了嗎？”杜禮開門見山。

    攥著手機(jī)的一緊，眼淚也頃刻充盈了眼眶，換做以前，我會急不可耐的懇求杜禮讓我再見一面沈亦霆，讓我再和他解釋一次，我會竭盡所能的去挽留這份感情，可現(xiàn)在我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好累。

    “我的意思，杜小姐沒有轉(zhuǎn)告你嗎？”我問。

    電話那邊的杜禮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道：“沈總馬上準(zhǔn)備回程，陸小姐不想滯留美國吧?！?br/>
    一個激靈，沈亦霆在向我施壓，在逼我。

    我咬著牙，實在是不想哭，可是誰又能告訴我怎么才能忍??？怎么才能面對心愛的男人帶來的傷害而無動于衷？

    “就非要做到這樣的地步嗎？”我?guī)捉^望的說了這么一句。

    杜禮再一次沉默。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被這樣對待？難道愛也有錯？如果是這樣的話，沈亦霆一步步算計我們的感情，他就沒有覺得有那么一點點的愧疚嗎？”我哭著不停的質(zhì)問杜禮。

    我現(xiàn)在就是一個見人就發(fā)瘋的病人。

    本來我就是在壓抑著自己，讓自己別到了這個地步還讓人嘲笑，可是沈亦霆就是不肯放過我，一定要這么逼我！

    “你并不了解沈總?！倍哦Y面對我的聲嘶力竭，平靜的說出來這么一句話。

    我一怔，隨后笑了起來，眼淚跟著嘩嘩往下流。

    “是，我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對我的所有，那些令我感動，令我迷戀的一切，都是在埋著一個陷阱等著我去跳！”

    “陸小姐，”杜禮聲音嚴(yán)肅的喊了我一聲，“如果一上來沈總就拿麗兒的命威脅你去誘惑沈良倫，你會答應(yīng)嗎？”

    我一愣，竟是說不出來半個字。

    “事到如今，所有的是是非非都已經(jīng)說不清楚了，能把握的惟有眼前的，陸小姐，你要思量明白?！倍哦Y又道。

    我不禁又想或許事情到了這一步，沈亦霆也有他的無可奈何，他的心里終究是有我的，那些過去的點點滴滴，不可能一直靠演戲維持下去的，我感覺得到，感覺得到他那點點的愛意。

    可與此同時，我的腦海里也再一次想起了那擺在茶幾上的協(xié)議。

    一瞬間，我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撕裂了。

    “你們都不是人！”我沖著杜禮大喊，“你們說的那些都是鬼道理！什么眼前的，什么現(xiàn)實！都是你們在逼我，是沈亦霆在逼我！”

    我徹底失控，在臥室里開始不停的砸東西，摔東西，那些最真摯的感情在胸口熾熱的燃燒著，像是要把我燒為灰燼。

    我扔掉了電話，沖出臥室，沖出公寓，沖上了電梯。

    跑啊，逃啊。

    我是一個成年人，應(yīng)該學(xué)會拿得起，放得下，不過是一段愛而不得，一廂情愿的感情，有什么值得留戀的？

    可是當(dāng)我跑到大街上，冰冷的雨珠落在我的身上，卻仍舊澆不滅我心中的愛火時，我就問自己：這個世界上，有誰不希望被愛燃燒？

    我在大街上一會兒走，一會兒跑。

    抬頭望著天，我知道天空就要下一場大雨，會把街上的一切沖的干干凈凈，不留一絲痕跡，要是它能把我心里那些愛過的痕跡通通也沖走該有多好？

    可是又是誰說的，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停止不了？

    我想起那日的林蔭道上，他一只手牽著我的手，一只手拎著我們從超市里買來的所有東西，柔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是那樣的平凡，就像是每一個居家度日的男人一樣。

    我問他：“你自己來超市買過東西嗎？”

    他說：“沒有，這是第一次。”

    我聽后，笑容更加燦爛，只覺得那一天的這一段光陰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

    “那我豈不是太榮幸了？能和你有第一次的超市之行。”

    “我若說我的很多第一次都是和你在一起呢？”

    “真的嗎？還有什么，你快告訴我啊?！?br/>
    沈亦霆淡然一笑，什么沒有說，只是牽著我繼續(xù)往前走。

    在那時，我想起了那晚海棠樹下，我同樣有著強(qiáng)烈的渴望，希望路的盡頭不要到來，就讓我們這么一直走下去。

    走到累了，走不動了，就那么席地而坐，然后我依偎在他的懷里，讓那心安的味道將我包圍。

    從來，我都不是一個有什么志向的人，要說理想，那就是做一名老師，去教孩子識字。

    可是遇到了沈亦霆后，我發(fā)現(xiàn)原來愛情這東西真的就像毒品一樣，很難戒掉，特別是你吸一口之后，那種感覺怎么也忘不掉。

    我不是沒問過沈亦霆，我們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會結(jié)束，也不是沒問過他曾經(jīng)那八天的離別，對他而言有什么感覺。

    他還是什么也不說，只是在很久之后，我們在“夜鶯與露水”的躺椅上看書時，他告訴我他沒有什么感覺，只是一下了飛機(jī)，就想見到我。

    或許一個人在唱了太久的獨角戲之后，在得到回應(yīng)的時候，會無法相信。

    我在那一刻就是這樣。

    這樣令人期待的回應(yīng)，我說不出來一句話，只能笑著抱住他，讓那幸福的眼淚烙印在他的身上。

    轟隆——

    一聲雷響，雨勢瞬間加大，細(xì)密的雨水悉數(shù)落在了我的全身。

    我失魂落魄的走在街道上，無論是頭發(fā)還是衣服都已經(jīng)濕透了，身體的冰冷讓心中的冰冷更甚。

    路上的行人都開始奔跑，想要躲過大雨的淋濕，可我此時卻是覺得甘之如飴。

    這樣的雨，這樣的夜晚，讓我想起我們的相遇，然而同樣的情景，卻是完全不同境況。

    那一次是我們的開始，這一次是我們的結(jié)束。

    腦子里又再一次開始像放電影般，把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全部串了起來，那些笑，那些淚，都在此刻變得越發(fā)滾燙，越發(fā)深刻。

    也是在這一秒中，我發(fā)現(xiàn)我好恨沈亦霆，可同樣的我又可悲的發(fā)現(xiàn)，我對他的愛永遠(yuǎn)比恨多那么一點點。

    就那么一點點，卻足以把自己的心燃燒。

    我仰起頭，讓雨水把臉上的都沖走，沖干凈，可能這樣的話，到雨停的時候，我也就不會再哭泣。

    可是當(dāng)我低下頭再一次邁開步伐向雨的更深處走去時，我看到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的黑色西服，高大挺拔，英俊不凡，身后的人為他撐了一把黑色的雨傘，讓他就像那種故事里出來的孤膽英雄，受人崇拜。

    可我卻是笑著沖他揮了揮手，心道在我這里他永遠(yuǎn)不用做什么英雄，就做那一個被我愛著的男人就好，我會把我的一顆真心都給他，沒有任何保留。

    沈亦霆站在雨中，一動不動。

    雨太大，水汽太大，我根本看不到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很厭煩我這樣的糾纏和作踐，所以不耐煩的皺起了眉。

    可我卻笑得越來越燦爛，因為我想告訴他，不要煩躁啊，你若不喜歡，我都會為你改變，唯一不變的是，只要當(dāng)你需要的時候，我永遠(yuǎn)會為你張開懷抱。

    伸出手，我向著沈亦霆再一次表達(dá)我的內(nèi)心。

    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可是他依舊沒有回應(yīng)，而我維持著這個姿勢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也徹底失去了意識。

    朦朧中，我只依稀記得我似乎落入了一片冰冷中，惟有手那里傳來陣陣的火熱。

    ……

    “滴答滴答”，規(guī)律的聲音讓我皺起了眉頭，動了動身子，我就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拆過重裝一樣。

    “你醒了?！?br/>
    睜開眼睛，我就看到杜曼坐在床邊的椅子，環(huán)顧一下四周，我就發(fā)現(xiàn)我又回到了公寓，而且手上還打著點滴。

    杜曼微微嘆氣，搖頭道：“高燒快四十度！你已經(jīng)昏迷了兩天，我真怕人就這么給燒死了。”

    “水。”我動了動嘴唇，就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發(fā)出聲音。

    杜曼立刻起身為我倒了杯水，然后插好吸管讓我喝了下去，終于，我感覺身體有了些力氣，長吁了一聲。

    “怎么樣？這樣傷害自己可有得到什么好的效果，又或者有什么新的領(lǐng)悟？”杜曼問。

    我沒有說話，只是呆呆的看著天花板。

    這一場大雨，淋壞了自己，也看清了自己，可我還是得不到什么答案，唯一有價值的是，我發(fā)覺自己不能再這么活下去。

    “傷害自己是最愚蠢的?！倍怕f。

    我勉強(qiáng)笑了一下，說道：“你的道理聽起來很多?！?br/>
    杜曼一愣，眼神中劃過一絲慌亂，好像是覺得我揭穿了她什么一樣，可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我說的不是道理，都是事實。”杜曼急忙補(bǔ)充了一句。

    “那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在事實面前低頭？畢竟我有個九歲的孩子要養(yǎng)活，還有幾個苦哈哈的朋友不能連累?！蔽艺f。

    “你覺得這是低頭嗎？我不這么認(rèn)為，這是人的本能，是……”

    杜曼話沒說完，臥室的門忽然打開，沈亦霆走了進(jìn)來。

    藏在被子下面的手驟然收緊，我的身體也開始抑制不住的輕顫起來，他是來繼續(xù)逼我，威脅我？還是……還是……

    我真是天真。

    轉(zhuǎn)轉(zhuǎn)眼珠，我看到窗外的陽光隱約透過窗簾，想來天氣已經(jīng)放晴了。

    “你先出去。”沈亦霆說。

    杜曼站起來，點點頭就離開了臥室。

    沈亦霆走到我身邊，很自然的將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去探我的溫度。

    我先是一愣，有些享受他的觸碰，可下一秒我就撇過頭，躲開了他。

    不是不喜歡，也不是賭氣，而我是在警告自己別再繼續(xù)陷下去，也別再繼續(xù)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說：“那協(xié)議，我不會簽字的。”

    沈亦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坐在了我身邊，又將被子往上拽了拽，將我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我看著他專注的模樣，又情不自禁再去尋那雙深邃的眼眸，只能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讓自己維持清醒。

    “那協(xié)議不簽也罷?！鄙蛞圉f。

    “你說什么？”我不可置信的問道。

    難道他真的改變主意了？又或者這一切真的都是他的懲罰？他沒有不拋棄我，這一次還是我的庸人自擾。

    可下一秒，沈亦霆說出來一句讓我再無退路的話。

    他說：“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和趙翠在六年前經(jīng)歷的那一場火，根本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