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小姐?！?br/>
背后的聲音傳來，我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阿叔？！”
“等下有沒有課？”
“沒……沒有……”
“方便和你說幾句話？”
真是……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客氣……感覺怪死了……我尷尬地點頭：“那……那就去咖啡店吧……”
我沒有帶阿叔去Timber，而是就近去了體育館一樓學(xué)生中心旁邊的一家小咖啡店，找了最靠近角落的卡座坐下，點了一杯檸檬茶給阿叔，我喜歡喝這里的紅茶。
阿叔旋著手里的杯子，看了一陣才抬頭笑問我：“離家這么久，還認(rèn)得出我吧？”
他笑得有些苦悶，頭發(fā)似乎白了很多，眉心的皺紋也深了不少。
“您……這是故意給我難堪呢。”我小聲回答。
他環(huán)顧四周，提了第二個問題：“這是你打工的咖啡店？”
“不……Timber離這里比較遠(yuǎn)……您怎么知道我在打工？”
他輕哼一聲：“歐老師是個好人，不像你這么鐵石心腸?！?br/>
“歐陽行？！他告訴你們我在打工？”
阿叔點點頭。
“那我住在哪兒、在干什么、以后什么打算他全都告訴你們了唄？！”
“沒有。他除了告訴我們你現(xiàn)在很好，在咖啡店里打工掙生活費，別的什么都沒說?！?br/>
我長嘆一口氣，決定一有時間就找歐陽行就“多管閑事”這個問題好好談?wù)劇?br/>
“你說你這么做到底是圖個什么呢？”阿叔皺著眉數(shù)落我，“別的姑娘在你這個年紀(jì)都忙著享受大學(xué)時光，你跑去個咖啡店……我們家又不缺錢！你根本就不需要這么累死累活的……歐老師說你有時候忙到晚上十點才下班，你何苦要來受這個罪？”
他怒目圓瞪，像是在等我一個回答?？晌覀兌窢幜诉@么久都沒有互相理解、達(dá)成一致，到這個時候，我又能回答什么呢？
我垂著眼皮，目光在面前的茶杯上飄忽不定。泡漲的茶包吐了一個氣泡，慢悠悠地飄到水面，阿叔又開口了，語氣和緩許多。
“錚小姐，你是秦小姐的女兒，有集團(tuán)百分之十的股份……你應(yīng)該學(xué)學(xué)怎么去經(jīng)營一間學(xué)校，而不是去給別人泡咖啡、洗茶杯、擦桌子，你說對不對？”
又是這種從小聽到大的廢話！我終于忍不住反駁他：“拜托，阿叔，經(jīng)營學(xué)校就比在咖啡館工作輕松嗎？你看看我母親，她忙成什么樣子了？每天大老晚都不回家，忙得連自己女兒都沒時間管！”
他嘆了口氣：“秦小姐這段日子也很后悔……她知道自己不該跟你說那些話……”
“所以就讓你過來傳口信，要勸降我嗎？讓我回家、聽她的話、乖乖地念書，最后繼承她的事業(yè)？”
“不是……”阿叔搖頭，“是我和你阿媽都覺得，你不應(yīng)該在外面受這個罪。你阿媽天天都在念叨你，讓我去把你接回家……”
“那我母親呢？她也想讓我回家嗎？還是她堅持之前說過的話，只要我要去學(xué)生物，她就不認(rèn)我、不管我、不干涉我？”
“錚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這么做，已經(jīng)讓你母親很難堪了？”阿叔眉頭緊鎖，抬眼看著我。
“學(xué)校里到處都是老師和學(xué)生，她是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卻連自己的女兒都教不好……”
“我很抱歉。”我真心誠意地說，剩下的話卻沒有講出來：我覺得我們已經(jīng)陷入互相譴責(zé)的怪圈，沒有人肯退讓，沒有人肯理解，僵持不下。我只好看了眼表，主動結(jié)束這次不成功的招安。
“沒什么事的話，那我就先走了?！蔽移鹕?，拿出錢包準(zhǔn)備去結(jié)賬。
“錚小姐，我來吧……”阿叔跟上來，我急忙跑到吧臺搶著把錢拍在柜面上，絕對不能讓他付這錢。
“您以后別再勸我了，我要是真想回去，您不勸我自己也會回來?！?br/>
他又是嘆氣，好像自打見了我，就一直在嘆氣。
“還有我母親，請您轉(zhuǎn)告她，既然我已經(jīng)離家了，希望她遵守諾言，不要再干涉我。下學(xué)期我要轉(zhuǎn)專業(yè)，算我求她，成全我一回?！?br/>
話一說完，我轉(zhuǎn)身大跨步走了出去，臉上盡量不動聲色，手心卻已經(jīng)在冒汗。我后悔跟阿叔坦白我的計劃，又哀嘆自己還是無法和母親站在同一個高度談判，她的籌碼是我的夢想，我的籌碼是她的愛――顯然，我可能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傾斜的天平上。
我不免沮喪，一路埋頭踢著小石子，沒精打采地回了宿舍。徐思捷跑來開的門，一見是我，立刻笑了起來：“秦錚，你回來啦？咱們走吧？”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去哪兒？”
“上課啊?！彼龔奈易郎铣哆^一張紙，“高等數(shù)學(xué)，周一下午一點半到三點半，S1樓302教室。你不知道？”
“……”缺席一個周末，我完全忘了這周要開始上課的事。
“對哦，你還沒來得及看課程表?！彼鸭堖f給我，“喏，你今天就這一節(jié)課?！?br/>
我接過，剛掃了一眼，她又開始催我。
“快點啊，走過去還要十分鐘呢！”
“等等……我找書……”
“聽說那個殺手方很厲害的，遲到了要自己在黑板上寫名字，到時候平時成績算零分！”
“這么恐怖？！”我被嚇到，收拾東西驟然加快。
“快點啦?！?br/>
高等數(shù)學(xué)是公共基礎(chǔ)必修課，整個大教室里坐了一百來個學(xué)生?？照{(diào)發(fā)出巨大的嗡嗡聲，像是拼了全身的零件掙扎著與炎熱的天氣抗衡。盡管如此，教室里依然悶熱，空氣流通不暢，一堆函數(shù)逆函數(shù)積分微分聽得我頭都快炸開了。
有一秒鐘，我想過不如就不要聽了，看看窗外的藍(lán)天多好。但下一秒，阿叔的嘆息又出現(xiàn)在耳邊――你應(yīng)該學(xué)學(xué)怎么去經(jīng)營一間學(xué)校……我使勁掐著大腿，硬生生把思緒收回到黑板上來。忍受不了數(shù)學(xué)，就得去忍受四年的管理課，這才是我不能忍的。
兩個小時的課，并沒有讓我心情振奮起來。
下了課，徐思捷問我：“你聽懂了嗎？”
我搖頭：“馬馬虎虎，不是特別會?！?br/>
“那你作業(yè)怎么辦？”
“先看看書消化消化唄……”
“消化不了呢？”
我想了想：“那就只能抄答案了唄。”
話雖這么說，但第一次課后作業(yè)就抄答案，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我咬著筆頭，堅強地和書頁上的f(x)f(y)大眼瞪小眼，它看著我我看著它，久久無從下筆。
“這題等于24?！眴讨境移沉艘谎郏荒樅掼F不成鋼的表情。
“真的假的？”
“不信你翻答案啊。”
我翻到最后幾頁的參考答案一看，果然是24，對喬志的佩服瞬間又添一分。
“你不用動筆，光看看就知道答案了嗎？”
“對啊?！彼荒樀?，好像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拜托，他真的聽不懂我的問題？
“那你怎么‘看’出來它等于24？”
“后面幾項求導(dǎo)之后肯定會是零，你就算第一項次方的階乘不就行了?！?br/>
“萬一不是零呢？”
“不可能，不是零你這個年級的學(xué)生肯定解不出來?！?br/>
“……”我覺得他這個方法太投機取巧了，治標(biāo)不治本，還是謹(jǐn)慎一點的好。便又翻回前面的例題，開始一道一道慢慢看。
一直到我廢掉一大堆腦細(xì)胞做完五道課后習(xí)題之后才發(fā)現(xiàn)，在這么長的時間里，喬志一個人包攬了所有的活兒，我沒有受到一丁點打擾。
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人啊！我在心里感激不已。店里沒有客人，他一人在安安靜靜地拖地。我趕緊搶過他手中的拖布：“你都忙了一晚上了，我來吧。”
“也好，你放松放松腦神經(jīng)。”
我換下喬志開始工作，他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一旁休息。音響里在放Madonna的《阿根廷別為我哭泣》――喬志很喜歡的一首歌，他一邊喝茶，一邊哼哼。
我想起那個下午在歐陽行的車上，第一次聽到這緩緩如流水的旋律。自此這首歌似乎就帶上了味道，打上了烙印，每一次都會把我?guī)Щ啬菚r的夢境，或難過或感慨，但再也不會像那時一樣哭泣。
“George，你為什么喜歡這歌？”我一邊拖地，一邊跟他閑聊。
“沒什么為什么吧……”他正兒八經(jīng)地想了想，“可能因為不吵？”
“不吵就是喜歡的理由？”
“對啊，就和女人一樣?！?br/>
我在心里為徐思捷默哀，可能她天生不是喬志喜歡的那一型。
“你聽這歌多久了，怎么還是只會哼哼??？”
他哈哈一笑：“記不住詞啊，旋律也記不住?！?br/>
“這么次，還能不能行?。 蔽彝虏鬯?br/>
“哎，不過有可能我就是喜歡這歌兒這點，詞曲都特別復(fù)雜，我就喜歡復(fù)雜的東西?！?br/>
“比如高數(shù)？”
“高數(shù)一點都不復(fù)雜好不好?！?br/>
“你這么說，不知道多少女生想扁死你?！?br/>
“你這么說才會有女生想扁死你咧?！?br/>
“開玩笑，怎么會？”
“典型的性別歧視，女生就學(xué)不好高數(shù)嗎？”
我直起身，左手撐著拖把，看著他。
“怎么了？我說得不對么？”
“喬志同學(xué)，你真是廣大男性的榜樣。”我儼然正色，“五官端正，智力超群，尊重女性——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一分，要不是我革命意志堅定，可能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br/>
他一口茶噴出來，嗆得一頓咳嗽，面前的桌子頓時遭了殃。
“喂！我剛擦干凈的桌子！”
喬志捂著嘴，一邊咳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我來?！?br/>
“歡迎光臨！”——門口的電鈴?fù)蝗豁懥恕?br/>
我和他一起回頭，Andy從門外走了進(jìn)來：“你們干嘛，笑這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