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啟程之時，柳全兒行事十分周到，提前就雇好了一輛輕便馬車，請湯斌乘車趕路。湯斌的脾氣也甚執(zhí)拗，硬說馬車行得慢、會耽擱公務(wù)，不肯屈就。然而柳全兒振振有辭道：

    “只要您別再生病倒下，咱們自然能走得快，何況您自己看吧，這實在是沒地方了。”

    湯斌看罷也很無奈，此人太過手腳麻利，在小鎮(zhèn)上歇了一日功夫，就預先采買了許多吃食應(yīng)用之物，甚至還有帳篷、薄氈，全都堆在了湯斌騎得那匹馬上。柳全兒明擺著已經(jīng)打算好、接下來有可能曉行夜宿在外，但是根本沒有留出空位置讓湯斌騎馬趕路。

    人家不過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宦官，半男半‘女’的潑辣調(diào)調(diào)，湯斌還真就爭不過他。湯斌又不能拿官銜品階壓制于他，人家柳全兒只管回答：咱家只聽皇上一個人的話，您扯啥都沒用。

    湯大爺心里憋屈著就坐上馬車了，懷里還被柳全兒塞進一個裝滿熱水的湯婆子、捂著吧。

    柳全兒自己也不吃虧，頭戴防風的帷帽，身披厚實的斗篷，騎馬的技術(shù)毫不遜‘色’。畢竟是在內(nèi)務(wù)府掌儀司里練出來的絕佳身手，那時候隨駕扈從，小柳還能一邊騎馬，一邊手撐黃傘，兩三個時辰都不帶晃悠的。此際不過是騎著馬出京公干，跟誰同行沒甚差別。這趟公費旅行的好差使，柳全兒可是拍了“雙喜”公公大半天馬屁，才算磨到手滴，旁人全都眼饞死了。

    …

    沒‘弄’錯兒，這個任務(wù)條款，是由雙喜大人發(fā)布的。主題內(nèi)容一句話，跟著湯斌，只要他喝‘雞’湯、魚湯、骨頭湯，你就可以吃‘雞’、吃魚、啃骨頭。誰來買單？***！

    就為這，雙喜自己還悶悶不樂呢。他時時揣摩著皇帝心情好時，終于趁機跪下求懇一次：

    “皇上，您看把那個差使‘交’給奴婢做，行不？”

    康熙抬眼瞥了他一下，瞧雙喜討好獻媚的樣兒，就回倆字：“不行。”

    夜里，雙喜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憋屈一整天啦。終于忍不住跑到隔壁屋里，跪在他師傅‘床’邊開始‘抽’搭。顧總管眼皮未掀便開口罵了一句：

    “你不好好睡覺，裝哪‘門’子鬼啊？明兒個就派你值夜去?！?br/>
    “師傅……，”雙喜雙手扒著顧問行的‘床’沿，萬分幽怨地傾訴：

    “您說，皇上他是不是看不上俺?！?br/>
    顧總管啐了他一聲，“你也不掂掂自個兒份量，老是骨頭輕。咱家都看不上你……。”

    雙喜一副要哭不哭的糗樣兒，干脆坐在他師傅‘床’前耍賴：“我又不笨，憑什么那樣簡單的差事，還要讓給別人去做？我可以干得更好，我這輩子還沒去過江南呢……，嗚……。”

    雙喜一邊抱怨著，一邊就哭開嘍。顧總管被他吵得再也不能睡，干脆翻身坐起來，瞧著自己不爭氣的小徒弟心道：唉，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我是把你給慣壞了……。

    “行啦，你才多大年紀，還敢嚷嚷一輩子？你師傅我沒去過的地方多啦，也不象你這樣沒出息……?！鳖檰栃袩o奈地給雙喜解釋道：

    “你也不動腦子想想，這趟是個甚么差事？沒名沒份地、跟著朝廷兩位欽差大臣出去，說好聽那是沿途打探民俗風物，說難聽點兒就是跟班伺候人的。旁人不見得敢使喚內(nèi)‘侍’，上頭意思明擺著、就是指給他們用的。隨便派遣哪個粗使太監(jiān)隨行都成，唯獨乾清宮里的都不行。咱們是?！T’負責伺候皇帝的，沒有皇上諭旨，就是有旁的貴人膽敢支使你，你扭頭直接回來也不算逾矩，明白不？”

    “明白了?！彪p喜訕訕地抹干眼淚兒。顧問行不想再搭理不開竅的徒弟，轉(zhuǎn)身朝里躺下睡了。雙喜趕忙上前幫師傅蓋好被子，涎著臉小聲說：“師傅，您可別生我氣，其實道理我都懂，就是聽別人說江南那地方特別好，有點不甘心罷了。我明兒就把差使安排出去，您盡管放心?！?br/>
    等次日雙喜把差使按照親厚程度，分派給好哥們柳全兒時，才深刻察覺出他自己身上存在一個重大的技術(shù)缺陷，登時蔫了，雙喜不會騎馬。

    人家小柳，曾經(jīng)在上駟院，管理過御用馬匹；后來因為相貌端正，又升到內(nèi)務(wù)府掌儀司，?！T’負責隨扈收掌黃傘；后來也不知他究竟走了什么‘門’路，調(diào)進了通傳司打雜。平常得閑時，小柳就圍著雙喜阿諛逗趣，哥們義氣情深誼長。

    可柳全兒確實有過硬的技術(shù)傍身啊，人家那馬術(shù)‘精’湛呀。就好比在現(xiàn)代說，他不僅會開車，車技好，駕齡還長，且會看上司眼‘色’，這司機多討人喜歡哪。雙喜徹底心服了，氣平了。

    …

    然柳全兒此刻的差事兒也不好干，他正在記賬。

    但是柳全兒不認字兒呀，咋辦？幸好小柳是個聰明人，前一陣宮中流行的意大利新式數(shù)字，他立刻就學會了，那種簡易加減法，小柳也掌握得很快。這也是他競爭得以勝出的優(yōu)勢所在。

    臨行前雙喜特意發(fā)給他兩本賬簿，一本記錄行程開支，一本記錄當?shù)匚飪r。摘要欄是要填寫采買物品項目的。那些方塊漢字筆畫繁復、真的很難很難，柳全兒不認得、更加不會寫；但是不要緊，他有物品參照卡片。

    在賬簿首頁里，夾著幾張長條紙板，標注內(nèi)容如下：大米是11，面粉是12，饅頭是13……；‘雞’是21，魚是22，豬‘肉’是23，?！狻?4……；青菜是31，土豆是32，豆腐是33……。銅錢單位是⊙，銀兩單位●，金子單位★。能換算成銅錢單位的，就盡量使用最小單位保持一致。

    所有的新式數(shù)字，柳全兒都認識，漢字不認得倒沒關(guān)系，旁邊有對應(yīng)的小圖畫。大米有尖頭，面粉是一堆，饅頭是橢圓圈；那只小小帶冠子的是公‘雞’頭，那個橫過來有尾巴的就是魚……，只要不是笨蛋，誰都能看懂。切莫小瞧了這副標準商品參照卡，字畫可都是大內(nèi)御用畫師給搞出來的，一筆一劃都帶著王羲之的范兒呢。

    柳全兒盤算著今日買了三只‘雞’，兩條魚……饅頭，便認認真真拿著一根細竹簽，尖頭沾著墨汁，寫出如下記錄：日期欄3－19；摘要欄21（3）、22（2）……，13（12）；金額支出欄62（⊙）。昨日雇了一輛馬車，買了幾副氈毯，還有看病請大夫……，臨時多出來幾樣項目，柳全兒自己搞不定，當晚在客棧歇腳時，小柳特意敲‘門’拜訪了、住在樓上天字房的欽差副使納蘭成德大人。

    …

    因湯斌年紀老邁，且‘性’格脾氣太過耿直；而納蘭成德年紀甚輕，相貌俊美，脾氣又好。世人常以貌相，非關(guān)對錯曲直。是以柳全兒心中對容若更有好感，時時地小意殷勤、細致周到。

    柳全兒同容若說：“納蘭大人，奴婢有一樁難處，想求您幫個忙，行嗎？”

    容若很是詫異，料不到柳全兒竟有何事會登‘門’來求自己，便溫和笑答：

    “柳公公請不必客氣，但講無妨?！?br/>
    柳全兒便把手中的標準商品參照卡遞了過去，指著后面的空白處，向容若解釋道：

    “納蘭大人，求您幫咱家，噥，在這里，再添幾行字?！?br/>
    容若一瞧這張卡片，頓時覺得稀奇，這小巧的漢字、‘精’致的圖畫，筆墨痕跡皆十分眼熟，細細一辨，分明是御用畫師黃大人的手筆啊。

    容若也不多問，便回身走到桌旁，適才他正在寫信。容若隨手拿起‘毛’筆來問：

    “柳公公，你要寫何字？”

    柳全兒忙答：“雇馬車、請大夫、買氈毯……?！?br/>
    納蘭容若是何樣人物？多么地聰明機敏，也不須柳全兒多言，筆走龍蛇，唰唰唰一會兒就‘弄’好了。容若再把卡片遞還給柳全兒時，微笑著問他：“柳公公，你看，這樣寫可好？”

    柳全兒一瞧，登時眉‘花’眼笑，喜動顏‘色’連聲贊道：“真好，納蘭大人，您畫得可真好！”

    原來容若極善體人意，不僅寫下馬車二字，并在旁邊畫了一小幅栩栩如生的馬頭、且后面拉著長方形的車廂。大夫二字旁，立著一位長胡子老頭兒、且手里有個‘藥’箱狀。

    根本不必柳全兒特意囑咐，昨日柳全兒臨時購買的幾樣東西，譬如手爐、譬如帳篷……，容若不僅幫他寫好、也順手畫出小小的圖樣、以供他參照對比。

    柳全兒看罷，歡歡喜喜向納蘭成德告辭，心底里更欣賞容若了。到底是世家公子，人不僅帥氣，腦子聰明，畫畫也好。

    …

    容若送走柳全兒，關(guān)緊房‘門’返身走到桌旁，繼續(xù)先前那一封未曾寫完的家信：

    ……阿瑪，此行中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物，乃是由內(nèi)務(wù)府名義派來隨行的宦官，柳全兒。這一路之上，我等衣食住行的‘花’費，無論事無巨細，皆是由柳公公會鈔并且詳細記賬。日常飲食中，‘雞’鴨魚‘肉’不斷，住宿客棧亦十分周全。說來好笑，離家遠行幾日。若未曾察覺旅途辛苦，反而比在家中時飯量略增一些……。

    三月十九日.容若.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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