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謝彧帶著長路只帶了幾件隨身的衣物和他的書一架馬車就到了素家，等到到了靖國公府的時候，謝彧望著那張匾額感慨萬千：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希望能入了素淵的眼有個平步青云的機(jī)會，而如今他已經(jīng)有了這個機(jī)會，但是已是滿身傷病、眾叛親離，惶惶如喪家之犬。謝彧哪謝彧，你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當(dāng)你離開謝家的時候你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早在這之前，你已經(jīng)成為謝家的棄子了！

    謝彧還在感慨，長路把輪椅放在眼前，就在這時候素家的大門突然兩面同時打開，家丁、侍女站成兩列，隊伍的終點(diǎn)，素岑與素池并列而行。謝彧剛剛坐在輪椅上，素岑已經(jīng)大步流星走到身前，準(zhǔn)備來推輪椅：“從此先生便當(dāng)國公府如家里一般，千萬不必拘泥?！?br/>
    謝彧趕緊阻了素岑的手，素岑也不堅持，實(shí)際他只要有這個姿態(tài)就可以了，所以長路順順利利就再次推起輪椅，素池站在一旁一副主人姿態(tài)。三人說說笑笑進(jìn)了蚌居，蚌居被素池重新布置過，連桌布都是謝彧喜歡的寶藍(lán)色，看上去莊重大氣、煥然一新。

    謝彧對素家從不陌生，可是還是頭回這么隆重的儀式，素岑說說笑笑倒是十分流暢，素池卻不似以往神情。等到一番接風(fēng)洗塵完畢，素岑已經(jīng)回了住處，素池卻又折返回來，她接過長路的茶微微抿了一口，欲言又止。

    謝彧難得給她親自添茶，他甚至還笑了一笑：“這蒙頂茶雖然雖然不必經(jīng)過發(fā)酵，少了許多名茶制作工序，卻也因此保持了它的形、味、色，因而我雖不飲茶卻極愛蒙頂。很多事情很多人正如這茶一般未必要經(jīng)過最繁復(fù)的工序、最有名的大師，只要自身有其甘醇足矣?！?br/>
    謝彧的話聽起來沒頭沒腦，素池卻懂了：素淵雖然給了謝彧排場，一雙兒女親自迎接，卻又不親自見他，素池正愁如何與謝彧解釋，倒是沒想到一向心高氣傲的謝彧會有這個想法。素池微微一笑，“事情也沒有先生想得那般差，父親請先生從明日起書房參詳要事。素池便不多留，好生休息?！?br/>
    謝彧卻在輪椅上揖了一禮，正色道：“阿池你也不必為我傷神，此番我免遭橫禍全賴你一番用心，這份恩情謝彧記下了，平生絕不敢忘。你亦不必推辭，如今的謝彧除了靖國公府也無處可去，而這靖國公府你才是謝彧的引路人?！敝x彧這話說得重，他雖然仗著才華目中無人，卻在這件事情上看得清楚。素池能出手相救，謝彧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謝彧很少喚她阿池的，只在有時兩人聊天聊到忘年的時候，謝彧喚素池阿池，而素池也會毫不顧忌喚他“別川”，別川是謝彧的字。素池也當(dāng)真不再推辭，謝彧的執(zhí)拗她一向深深領(lǐng)教。

    素池知道自己該走了，她已經(jīng)盡可能地控制自己不去看謝彧的雙腿，可是一想到他還有那些理想沒有實(shí)現(xiàn)，就這么一生也站不起來？

    素池走后，長路依舊在謝彧面前嘮叨個不停：“公子既然已經(jīng)決定要留在靖國公府了，不如多跟素公子見見聊聊，若是和姑娘走得近了只怕會有些閑話。”

    謝彧冷哼一聲，有些自嘲，隱隱還有些警告：“這里不是謝家，不是任誰都敢說主子閑話的，更何況是國公唯一的掌上明珠?！?br/>
    謝彧在素家越來越習(xí)慣，有時候靳東籬他們也來這里坐坐。面對這些同僚謝彧本該熱情些的，但是在靳東籬眼里謝彧已經(jīng)被打上了“素池的老師”這個標(biāo)簽，于是兩人話不投機(jī)半句多，寥寥數(shù)語靳東籬便起身告辭。

    素池給謝彧請了金陵的不少大夫，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先養(yǎng)著，看造化！

    謝彧起初還抱著康復(fù)的心思，如今看素池這樣執(zhí)著仍然沒什么好結(jié)果，謝彧康復(fù)的心思一日日淡了，只得把精力都放在素淵吩咐的政務(wù)上。這幾日素淵告病在家，謝彧更加清閑。已經(jīng)清閑到無聊的兩個人看什么都覺得別有一番趣味，比如此刻謝彧指著已經(jīng)看了多年的牌匾問素池，“這地方為什么叫蚌居呢？難不成在我給你授課之前，國公在這養(yǎng)過蚌？”

    東榆沒憋住笑，聽著謝彧一本正經(jīng)的胡說八道十分有意思，北宛這天氣養(yǎng)仙人掌都得人為澆水，恐怕也就是謝彧這種見多識廣的北宛人還知道“蚌”這種水產(chǎn)。素池淡淡一笑，“這個我回頭告訴你，眼下還有事找你，我可能要隨爹爹出一趟遠(yuǎn)門。”

    謝彧大概還想著“蚌居”的由來，語速挺慢：“何事？”

    素池的眼睛看著謝彧，十分誠懇，“倒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近日看賬本實(shí)在有些亂了，先生替我看看可好？”

    身后的東榆將賬本拿出，謝彧靠在輪椅椅背上，微瞇著眼。左手扶著賬本，右手撥弄算盤。謝彧身上還帶著一股藥香，他一向孱弱，終日與藥為伍，又極愛酒。許是身子不好的原因，他習(xí)慣后倚著，一身白衣勝雪，面如冠玉，眉目清雅。因?yàn)榻?jīng)歷，謝彧言語間常常帶著不得意的憤慨，時而對世家貴族微諷暗嘲，但是畢竟是謝氏多年的教養(yǎng)，絲毫不見其酸儒。素池知道，盡管眼前的謝彧，不被家族所喜，甚至素淵都覺得他過于激進(jìn)，不愿招他入幕府。但是多年相處，素池比任何人都清楚，謝彧的才華不止在詩詞歌賦，他還見長于雜學(xué)百家，對于水利民治都極有研究。唏噓感嘆，命運(yùn)真是給謝彧開了個玩笑。予他光芒萬丈，卻偏偏要他錦衣夜行，“屈困于這小小蚌居，先生當(dāng)真是委屈了！”

    素池心里想，不小心卻說了出來。

    謝彧也是一愣，手里的算盤停下來，“謝彧此生有詩書為伴，醇酒一壺，已是無求?！?br/>
    素池不答話，也不揭穿他，只是眼神往下移在他的雙腿上停了片刻。謝彧幾乎要發(fā)作的時候，素池才若無其事地指著賬簿，“這賬簿可算規(guī)整？素池初次接觸，怕是需要先生多指點(diǎn)?！?br/>
    謝彧卻神情有些凝重，一手已經(jīng)放下算盤，把賬本合上一副要走的樣子：“賬目混雜，謝彧一時怕是看不明白?！彼販Y是有名的老謀深算，甚至不少傳言說他心狠手辣。雖然沒什么證據(jù)，但是謝彧也從來不否認(rèn)，畢竟身居高位的人又有誰是清白的呢？謝彧常常覺得素淵這個女兒太過干凈純善，倒是像極了東宮那位太子殿下?？蓜倓偰莻€眼神來得果斷狠厲，又收的恰到好處。

    素池彎唇笑了，也不待謝彧答應(yīng)，吩咐東榆：“你去將我書房第二個書架上最上面的一排賬簿都給先生送過去?！?br/>
    眼見著謝彧要擺手拒絕，素池站起身，鄭重向他躬身，“請先生請莫要推辭了。”

    聽到素池額最后一句話，再聯(lián)想到這些日子素池為自己所做的，謝彧滿口的推諉之詞竟說不出來，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少女，素池卻只留下一個背影。又聽到素池的聲音，“先生不愿，素池絕不強(qiáng)人所難?！?br/>
    ······

    晚上，謝彧披著外衣，一頁頁地翻開賬冊，時不時記錄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