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曇花(3)
孟九殺豬似地喊起來:“大人為何拿小的???小的冤枉!”狄仁杰面沉似水,隔著船舷,對孟九喝道:“你這個以劣質玉石代替和田脂玉,妄圖濫竽充數(shù)李代桃僵牟取暴利的刁滑小人!事到如今,你還有什么可說的?”孟九一聽狄仁杰說出個中原委,立即如爛泥般癱倒在甲板上,再說不出一句話。
李公子聽到動靜從艙中出來,見風云突變,不禁又是高興又是困惑,連忙向狄仁杰請教。狄仁杰這才正告,據(jù)他的推斷,孟九是見利起意,私底下用劣質的偽玉換下了頂級美玉,找人雕成觀音像后,妄圖趁著夜色難以辨別的機會,騙住李公子,然后再攜帶真玉和一大筆錢逃跑。但他萬萬沒想到,李公子表妹的女伴看出來玉像雕刻得粗俗,孟九害怕事情因此敗露,便索性失手打碎雕像,企圖以此來要挾李公子。
李公子聽得連連點頭,好奇地問:“法曹大人,我說這廝怎么打碎了雕像,又反來誣陷于我,原來竟是這么回事??纱笕耸窃趺纯闯龆四邅淼模磕谴笕藭嘤癫怀??”狄仁杰大笑:“我哪里會相玉。我只是察言觀色了一番而已?!薄安煅杂^色?”“是啊。首先,我從公子的神態(tài)和同女眷的對話中斷定,這些錢對升斗小民十分巨大,但對于李公子和表妹來說,恐怕算不了什么。表妹不喜歡雕像,李公子最多面子上過不去,應該不會為了不付錢而砸碎雕像。可如果是孟九砸碎的雕像,便一定是雕像本身有鬼。所以我便以言語分別激了激公子和孟九,果然公子意欲破財消災,而孟九一聽說我要再找人相碎玉便慌了手腳。從中,我便斷定了事情的始末?!?br/>
李公子大為感慨地嘆道:“原來斷案還可以這樣子啊?!钡胰式芪⑿Γ骸捌鋵嵦桨刚嬲康氖亲C據(jù)。像今日之事,如果拿碎玉去找人識別,也可以查出真相,只是要費些時間。而且難免牽扯到艙內的兩位小姐,所以我便用了點急智?!崩罟有@:“攻心之術也是正道,法曹大人用得恰到好處,李某佩服!”
狄仁杰笑而不答,卻將手中一塊華麗的深紫色絨布遞到李公子面前,低聲道:“李公子,這塊布是用來包裹玉像的吧?上頭有李公子表妹的名諱,請公子收好。”李公子定睛一瞧,這紫紅絨布上果然用金線繡著:“贈賀許敬芝小姐壽誕”的字樣,連忙接過來揣入懷中,不好意思地朝狄仁杰笑笑。
狄仁杰狡黠地問道:“李公子的表妹是汴州長史許思翰大人的千金吧?”李公子愈加窘迫,一邊點頭一邊嘆道:“你這個法曹大人忒是厲害,真是什么都瞞不過你的眼睛!”狄仁杰低聲道:“李公子乃至貴顯爵,方才的事情卻并不仗勢壓人,可見是不愿在眾人面前顯露真實身份。下官明白?!?br/>
狄仁杰做了個揖,轉身欲走,被李公子一把拉住。只聽他笑道:“法曹大人,今日之事多虧大人出手相助,免去了多少麻煩。李某心中敬仰法曹大人的才干人品,真心想與大人交個朋友。在下李煒,現(xiàn)住城東姨父許思翰的府上,不知道閑暇之時是否有緣聽法曹大人講講探案的心得?”
狄仁杰整肅了表情,壓低聲音道:“果然是汝南郡王殿下,下官剛才多有冒犯,還望殿下見諒!”李煒連連搖頭,也低聲道:“哎,你可千萬別鞠躬作揖的,整個汴州城除了姨父一家人,誰都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今天就告訴你了,你可得保密!”狄仁杰忍俊不禁:“是,是,下官謹遵殿下的吩咐?!崩顭槢]奈何地搖頭:“狄仁杰大人,你斷案如神的名氣我早聽說了。一直都不信,沒想到今天真撞上了,還讓你識破了我的身份。能不能說說,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來我就是李煒的?”
狄仁杰灑脫地揚了揚眉毛,解釋道:“其實也就是察言觀色這四個字罷了?!薄坝质遣煅杂^色?”“是啊。下官剛才已經(jīng)說了,殿下的風度氣派本已卓爾不群,絕不是尋常人家出身。再說許敬芝小姐的名諱下官也曾聽說過。那許長史的夫人王氏是蔣王的妻妹,借著這層關系,許長史人前人后老說自己也算是皇親國戚,所以當我一發(fā)現(xiàn)李公子的表妹原來是許敬芝小姐時,便大致可以猜出李公子應該就是蔣王爺?shù)墓?,只不過不能確定是不是長公子煒,也就是汝南郡王殿下。”“所以你就再用攻心之術,誘我自己端出實情?”“下官不敢?!薄昂冒∧銈€狄仁杰!我看你可以改行去當算命先生了!”
二人攀談至此,相互會心而笑,只覺心有戚戚焉。不知不覺中,畫舫已靠上岸邊,狄仁杰辭別李煒,依然從自己的船中上岸??缟像R背,狄仁杰向前走了幾步,回首再望之際,卻見李煒身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兩個窈窕的身影。雖都頭罩面紗,看不見容貌,但這兩位女子的婀娜風姿依然帶出動人心魄的力量,引得岸邊船上的人們紛紛回眸。
狄仁杰催馬繼續(xù)前行,走出去很遠,他的脊背都似乎仍被黑色面紗中的目光緊緊追隨著。狄仁杰突然很想知道,那個更高挑些的身影,是不是就是被叫做郁蓉的女伴?她很聰明,一眼看出了雕像的問題,她又很直率,想說就說,一點兒都不給李煒和許敬芝留面子,而這兩個人居然完全不遷怒于她,還給了她最大的縱容……
這個夏夜,清風沁入肺腑,回家的路上,狄仁杰只覺得心情出奇地好。也是從那夜起,狄仁杰與汝南郡王李煒成為莫逆之交。此后,他們常常相約一起登山游湖、飲酒談天,十分投機,頗有相見恨晚的意思,只是,狄仁杰再也沒有見到過許敬芝和郁蓉,直到半個多月后的又一個夏夜。
早在相識之初,李煒就念叨著要介紹狄仁杰認識一個奇人,只是久久也不兌現(xiàn)。狄仁杰對這類事情本不熱衷,所以也沒有催促過。這日午后,李煒突然遣人送來封書信,邀狄仁杰晚上共赴一個特別的約會,信寫得語焉不詳神神秘秘,狄仁杰心中頗不以為然,但也不便推托,于是吃過晚飯后,就如約騎馬來到了汴州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