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金墜子四十來位官員一走,周圍頓時顯得空曠了起來。此時留在原地的只有五叔、周亥、趙百夫及趙百夫手下的一些水手,當然還有我和楞子,周圍站防的士兵還未撤去,不讓閑雜人等進入。
此時已至戌時,月朗星稀,清風徐徐,天地間也是一片暗光,除了四周彌漫的酒味摻雜燒尸臭味令人反胃作嘔外,此時倒是夏日最舒爽之時。
“哎,沒想到我的船里竟然會發(fā)生這等大事,這是讓我官職不保、身敗名裂哪?!蔽迨鍑@道。
“這種事情已非人力所能違,豈是船主一人能挽回,船主也不必自責?!敝芎ゴ笕穗y得沒有發(fā)出尖利的笑聲。
“周大人說的極是,鐘侯爺尚且威壓難制奸賊,更何況船主呢?!壁w百夫也勸解道。
此時已有下人將洪大人的尸體搬出了船只,正擺放在我們所在的船只上。
“哎,本官和洪大人互斗半生,盡為些許小事爭吵不休,互揭短處。今日之后,竟只剩老朽一人矣。洪大人一路走好?!敝芎ゴ笕舜舐暤?。
其實周亥和洪堂二人相斗之事眾人皆知,但眾人也都知曉二人也只是斗斗嘴皮子,從未見二人在朝政大事上有過齷齪之言。因此,得知洪大人被殺時,也未曾有人懷疑過周亥大人。就算懷疑,也沒人會直言說出來。
就在這時,周亥大人身前被燒的這艘船只中有一亮光突閃而過,而周大人和五叔此時正在互相哀嘆著,竟是沒有發(fā)覺這一異象。只有我和楞子有所覺察,卻以為是錯覺,便死死盯著燒毀的船只,不肯放過丁點可疑之事。
“什么!你們懷疑是我干的?”周亥大人突然叫道。
周大人見我倆緊緊盯著船只,竟以為我們是一直盯著他看,把他認作兇手了。
“不……不,下官不敢。只是燒毀的船里好像有些什么,適才在月光下有一物體閃閃發(fā)亮,所以我們才一直看著船只?!蔽医忉尩?。
周大人見誤會了我們,便捋了捋胡須,表情有些不自然,道:“那……原來這樣。閃閃發(fā)亮的物體?”周大人看了看眼前的綠眉毛,吩咐道:“找些人過去看看吧?!?br/>
趙百夫聽了吩咐后,馬上帶了兩名水手跨上燒毀船只,開始尋找起來。
“大人,確實有一物品,是……是金墜子?!辈坏狡?,趙百夫高聲叫道。
“什么?金墜子?這種東西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五叔疑惑地道。
一會兒后,趙百夫便拿著金墜子站在了五叔身旁,道:“大人,正是這個金墜子。應該是先前眾位大臣離開,致使兩旁用繩索固定毀壞船只的大船重量變輕,毀船的尾部便繼續(xù)下沉,而其船首則往上浮出,而先前在水底的金墜子也隨之浮出水面。而且墜子表面本來會有一層黑煙,但它在沉入水底時竟被洗得干干凈凈,毫無污濁?!?br/>
五叔接過金墜子,端詳?shù)溃骸熬故沁@樣。但此處怎會有金墜子,而且觀其材質,雖說不上精美絕倫,但也絕非凡品?!?br/>
這金墜子也就豌豆大小,形如桃花,呈金色,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貴重之物。
“沒錯,這金墜子質地精純,倒也無瑕疵?!敝芎ヒ驳嗔苛艘幌?,道:“況且其花紋鐫刻得也細致,普通人家絕不會有?!?br/>
“最重要的是,這金墜子是女子之物,且必不是普通女子,當是朝中大員的家眷妾侍?!敝芎ダ^續(xù)道。
“大人的意思是洪大人來此是……是偷情?”趙百夫道。
“有可能,但知道真相之前這只是猜測?!蔽迨宓馈?br/>
“其實還有一個人,不僅會有金墜子這等貴重之物,而且還有諸多可疑之處。”我道。
“你是說蕓娘?”楞子問道。
“嗯?!?br/>
“不,不會。蕓娘在我府中已有數(shù)年,平時只聽說過她善待奴婢雜役,專注歌舞,從未有惡聲傳出。這等殘殺之事定不是她所為?!敝芎ゴ笕说馈?br/>
其實我也知道蕓娘是周亥大人府上的人,若只是一般小偷小摸的案件,我定然不會在周大人面前說出蕓娘的名字,但此事事關重大。且我和楞子還在‘明興’號上看到她腿上之傷,我有預感,總覺得蕓娘和此事定有關系。況且,我相信在五叔面前,周亥也不敢過于護短。
于是楞子便將在‘明興’號上所見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這個疑點是楞子發(fā)現(xiàn)的,他倒說得有些洋洋自得。
當說到蕓娘小腿上血跡的事時,只見周亥大人臉色一片鐵青,看來蕓娘在他眼里還真是個貞潔烈女。
沉默了片刻后,周大人才開口道:“竟有這事,哎。勞煩船主去查查吧,但本官還是相信蕓娘與本案無關?!?br/>
“蕓娘姑娘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在下也相信蕓娘不會與本案有牽連。但一來蕓娘實有可疑之處,二來也為了不給周大人落下包庇下人的口實,在下還是讓阿福去拜訪一下蕓娘姑娘吧。”五叔道。說完把金墜子遞給了我,道:“你明日便去蕓娘住處看看吧,查查這金墜子?!?br/>
“這樣也好?!敝芎サ?。
看來五叔還是覺得周亥和蕓娘的關系頗為棘手,才會讓我去辦這事。我踏入官場不深,一副人畜不害的樣子,且位不高,權不中,也就是五叔手下的一個小書生。因此,讓我去查蕓娘的底細,充其量還真是拜訪而已。這樣周大人面上也不會難堪。
“稟船主,洪大人家眷到了?!边@時一個水手道。
“行,都進來吧。”五叔道。
一會兒后,只見一群白衣女子及一些下人悲痛欲絕地行來,抽泣痛哭之聲漸行漸近。
“大人,各位大人。還請為賤妾做主啊,夫君……夫君他……他死得……”一見到已燒得漆黑的尸體,人群中的彩云便走到五叔近前嗚咽道。
此時的洪夫人已是一身白衣,淡無妝容,雖無白日里紅衣的妖艷,但素裝淡容仍難掩其風姿。不得不承認,洪大人雖年過五十,但在佳偶方面卻令人艷羨不已。
“夫人請節(jié)哀,人死不能復生。本官定會殫精竭慮,緝拿元兇?!蔽迨迕Π参康馈?br/>
“這……這……怎會這樣。夫……夫君一生為國忘家,盡心盡力,今日卻……卻不明不白地死在船上,落得這個下場,實在是讓人痛心疾首,哀痛欲絕?!辈试瓶薜溃骸斑€請大人恕妾身有喪禮在身,已心志大亂。今日之事還要全部仰仗拜托各位大人?!?br/>
彩云哭得兩眼通紅,更惹人憐惜。
“這個自然,夫人請放心,本官和洪大人同僚一場,洪大人遭此橫禍,我們都有責任。我們定會將兇手繩之以法?!敝芎ダ^續(xù)道:“那昨天傍晚洪大人是何時出的門?申賢侄走后洪大人可有說些什么?”
“昨日申公子走后,妾身和先夫說了些話,便一直在里屋看一本曲譜,先夫則是在書房處理些事情。大概一頓飯的功夫后,妾身從里屋走到書房的時候,先夫已經不在屋里,丫鬟說老爺只是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br/>
按洪夫人所說,鐘侯爺分析的十分正確,時間上恰好符合。但是洪夫人的話也沒有提供什么有力線索,看來她知道的也不多。
“那洪大人最近可有什么經常接觸的人,或是有什么仇人嗎?”五叔問道。
洪夫人想了想,道:“沒有,先夫向來為人和善,很少有仇人,更別說是殺人奪命的仇恨了。而且最近先夫也沒有什么異樣,誰知竟會發(fā)生這種意外?!?br/>
五叔和周大人見洪夫人也不能提供些什么線索,便勸慰了幾句,安撫了洪大人家小及其下人,說了一些早日破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之類的話,才止住了人群的哀泣之聲。
“現(xiàn)今是九月天,天氣炎熱,洪大人遺體斷然不能留在船上,況且金御醫(yī)已檢查過傷口。還是請夫人稍微節(jié)哀,主持大局,將洪大人遺體送回原籍,早日安葬為是?!蔽迨宓馈?br/>
“是該如此。但妾身一介女流,家小下人又多女子,怕難以主持局面,還請大人相助?!?br/>
“本官已經著人前去泉州府府衙報知此事,明日一早便會有公人來此載運遺體,他們自會送夫人回鄉(xiāng),安排好一切,夫人不必擔憂?!蔽迨宓?。
“有勞大人了,賤妾替亡夫謝過兩位大人。”
又過了半個時辰以后,五叔和周大人才安排好洪大人遺體及家屬的事情,除了留下一些護衛(wèi)看守現(xiàn)場外,其他所有水手及官員都離開此地,回到自己的艙室。
此時已是夜色蒼茫,天海之間靜謐無光。
“你說,我們船隊中真有兇手?那豈不是今兒個打過照面的人都有可能是兇手。”楞子小聲問我道。
我和楞子的居室是在一起的,處于五叔的幽蘭閣旁邊,我睡外間,楞子睡里間。這會我正和楞子跟著五叔往‘明興’號走去。
“誰知道呢,也許吧。可能就在你身邊,可能就在我身邊,可能還真是蕓娘呢?!蔽业馈?br/>
“蕓娘?我覺得漂亮的女人都是好人,都是我們的紅顏知己,雖然她有嫌疑,但我總覺得她不會是兇手?!?br/>
我鄙視地看了眼楞子,道:“紅顏沒錯,和你是知己倒不見得吧?!?br/>
“我也就說說?!崩阕余?。
回到居室,楞子回到了他的房間。我也立馬將自己的身體扔到了床上,一天下來,我已累得筋疲力盡。
今日午后,我還在和楞子他們踢球嬉笑,還和洪大人閑坐飲茶,但誰能想到,如今已是一生一死,世事真是無常。我拿起今日床上的折扇,正是洪大人午后送我的那把,回來后我便將其扔在了床上,也沒好好看看。
胸藏文墨虛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簡單的詩句,普通的山水畫。這把扇子雖說名貴,但毫無新意,也只是朝中大員送給芝麻官的小玩意兒。但現(xiàn)在這把扇子的原主人已死,我除了保存好這份遺物外,其他的事也無能為力。
我輕輕地合上扇子,又小心翼翼地打開。在疲憊中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