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花將照片遞到李春秀的手中, 輕聲道:“其實小健也很想你。我今天悄悄去看他,他一個人悶在被子里偷偷的哭,嘴里一聲聲喊著的是:‘媽媽,媽媽’。”
“小健,我可憐的孩子啊……”李春秀抱著照片嗚嗚咽咽地哭著。
程小花重新點燃了墳頭的蠟燭, 勸慰著:“哭吧, 心里有啥委屈咱們都哭出來。沒事, 都是女人,不用不好意思?!?br/>
大概也是因為觸動了軟肋, 又或者是在程小花身上感受到了善意。李春秀就真的放聲大哭了起來。
哭過一陣之后,心中的郁結(jié)稍結(jié),它這才想起問程小花:“你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找我?”
程小花說:“春姐,我是小花啊。你家住村頭, 我家住村尾。平常雖然不太來往,但彼此應該都知道。”
李春秀點了點,“我知道,你是程家的。村里人都說你命硬,克六親?!?br/>
程小花說:“過去是過去,現(xiàn)在我過得挺好??鞓芬埠?,悲傷也罷, 不都向前看不是?活在過去的痛苦里, 苦的也還是自己?!?br/>
“向前看?”李春秀冷笑了起來, 那張鬼臉也因此顯出幾分猙獰, “我都已經(jīng)成了個鬼, 還怎么向前看?我的前頭,除了黑暗什么都沒有?!?br/>
程小花搖了搖頭,“你還有小健,小健不就是你的希望嗎?你……”
然而李春秀一聽到這句話,怨念大增,咆哮了起來:“都是那個混蛋,那個挨千萬的!他毀了小健,毀了孩子的前途!我恨他,我恨不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眼見它的戾氣又要占據(jù)理智,程小花急忙問:“小健怎么了?”
果然一提孩子,李春秀的心就軟了,“我的小健本來開朗,成績又好。后來,有一回那個挨千刀的,居然帶女人回家鬼混,被孩子撞見了……”
對于孩子而言,撞見父親與情人歡/愛的場面,對心理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當時的小健又怕、又惱。
怕的是母親知道這事后,這個家就散了。雖然父親對母親不好,雖然這個家很窮??墒沁@是孩子的家呀,怎么也不想就此散了。他們班上就有個同學,父母離婚了,母家后來就改嫁到了外地,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一面。
惱的是父親不是個東西了,母親那么好,為了家里的生計一天的晚的忙。他平常好吃懶作也就算了,還做這種對不起母親的事。
十幾歲的孩子,半大不小,已經(jīng)能懂很多事了。他一方面不敢讓母親知道,另一個面又覺得自己沒有說出來,是對母親的一種背叛。
于是原本開朗的孩子,漸漸地變得消沉了起來,學習成績也一落千丈。初中畢業(yè),只考進了所三流職高。
李春秀嘆息了一聲,說:“原本我孩子的成績好多啊,剛上初中那會兒,班上的老師都覺得他能進重點高中,以后考個好的大學也不是問題。我辛苦維持這個家,維持和那男人的婚姻,還不全是為了孩子?到頭來,就是因為他的荒唐,毀了,孩子全毀了!我起初還知道這些,看小健成績下滑得厲害,我打他、罵他。可那孩子,就是死杠著,什么也不跟我說。后來還是他王八蛋喝多了,自己說出來了?!?br/>
程小花一直以為李春秀巨大的怨氣,是緣自于死不甘心,直到此時方才知道,全是因為孩子。
對于一個母親而言,又有什么比得過孩子的呢?
李春秀繼續(xù)往下說:“后來,他跑到外頭欠了大筆的賭債還不上,他的情婦也跟他撕破了臉。我本來也想跟他離婚,可還沒等我提,就先被這王八蛋給害死了。原來,他事先給我買了大額的保險,再故意把我推下河淹死。得了保費后,那王八蛋居然又和他情婦好上了,錢都給他情婦花了。我在這里河里被魚蝦啃,被河水沖。他們卻拿著我的買命錢逍遙快活,還對我的孩子不聞不問?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程小花說:“所以你就纏了那個小三半年,活活把她嚇死了?雖說是她自作自受,可是你呢?你因為巨大的怨念,喪失人性,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厲鬼。你兒子如果知道你這樣,他會怎么樣?”
“我兒子,我兒子……”它審視著自己如今這副可怖的鬼樣子,就跟著害怕了起來。
之前它雖然神思不清,泯了人性,可它還記得自己曾下一下子就撕掉一位山民的頭。它也記得在那小河溝里,自己悄悄地把兩個游泳的孩子拉到水底淹死。
那個山民、那兩個孩子,和她都是一村的,基本她活著的時候,還和他們聊過天,給孩子吃過糖。
“太可怕了!我怎么變得這么可怕了?”它抱著自己的頭喃喃地自語著。如果不是記憶尤在,它怎么都不會相信,那些事是它做下的。
它急得團團轉(zhuǎn):“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程小花說:“春姐,你走吧?;氐侥阍撊サ牡胤饺ァ!?br/>
“該去的地方?哪里?”
“地府,所有亡魂都要去地府報道。”
“所有亡魂都要去地府報道……”它木訥地重復著,忽然戾氣大現(xiàn),仰開嘶吼一聲:“我不能放過你,我要拉你陪葬!”
吼罷之后張牙舞爪地跑了,很顯然,它的怨氣又占據(jù)了理智。
程小花想再提靈力催動冥音鈴,可鈴聲只發(fā)出幾聲微弱的“鈴鈴”,對鬼魂失去了制衡之力。她也能明顯地感覺到丹田里的靈力十不存一。
“不用試了?!本笆夂鋈辉谒砗蟪霈F(xiàn),“就你那點微弱的靈力,隨便用用就耗盡了,至少得一天一夜才能緩過來。還愣著干什么?追那女鬼去??!”
程小花一看李春秀是朝山下的村子跑去,拔腳就追,邊追邊喊:“春姐,回來??!那個王八蛋都死了,你到村子找不到他!”
然而,李春秀已然失了人性,根本聽不見。一陣風似的,就已倒了山下的清水村。
此時已經(jīng)半夜2點多鐘。村子里的人都已經(jīng)睡熟了,倒是村頭村尾的狗們敏銳地嗅到了什么,一個接一個地吠著,打破了村子里的寧靜。
有村民聽到動靜,剛披著衣服走出家門,忽見一道黑影從家門前閃過,在快要消失之前,那個影子忽然扭過頭來,露出一張猙獰的鬼臉。
“啊!”那村民驚呼一聲,當時就暈了過去。
程小花一路追到村子里,只聽到村子里狗吠叫不息,村民們都感覺到不對勁,覺也不睡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家家戶戶的燈也都亮了個七七八八。
孫名揚和山貓也迎了出來,一看到程小花和景殊,孫名揚就問:“怎么回事?村里人怎么都知道鬧鬼了?”
景殊冷笑:“知心姐姐沒當成,反倒把女鬼的戾氣引出,這女鬼火氣上頭沖下來報仇來了?!?br/>
山貓瞇了瞇眼:“小花姐,不行的話,還是讓我一口把她給吞了事!”
程小花說:“想我被萬鬼噬身,你就直管吞!”
村道縱橫交錯,早就看不見女鬼的去向。不過程小花想它既然想報仇,肯定是往方國良家去了。盡管人性是沒有了,卻還記得仇人的住所。
方國良家正在辦白事。
因為警察已排除他殺,定是意外死亡。方家也沒辦法,只好先把喪事辦起來。
小健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先失了母親,又死了父親,成了徹底的孤兒。
今晚,兩個叔叔說孩子要長身體不能熬太晚,就叫他先去睡著,他們替他守。
可小健哪里睡得著?躺在床上抹了會兒眼淚,就又穿了衣服起來了。剛剛走到靈堂前,兩個叔叔的對話就傳到了他的耳中:
“老大死了,帳上還有七十多萬,小健還是個學生哪里用得上?”
“就是!我早想蓋個新房了,正好先挪一部分出來給我個蓋房?!?br/>
“老三,蓋房能先緩一緩,我兒子這頭在說親,女方是城里人,非要在我們在城里買房才肯結(jié)婚。要不等我們這邊事辦完了,你再蓋房?”
“城里的房了多貴,等你買完了房,哪還有余錢給我蓋房?老二,你甭想獨占老大的錢!”
“難道蓋房子的花費就便宜了?我看是你想獨占吧!”
“行行!咱們也甭爭了,一人一半,這總公平吧?”
小健氣得渾身發(fā)抖,沖出來對兩個叔叔吼著:“那錢是我媽的買命錢,你們誰都別想拿!我就是全燒了也不會給你們!”
二叔板起了臉說:“小健,你這孩子怎么和大人說話的?你還是學生,能管得好這么大一筆錢?我和你三叔還不是為你好?”
三叔說:“就是就是!有事咱們好好商量,都是一家人,我們也是為你好?!?br/>
“滾,你們都滾!我爸不用你們守靈,我媽的買命錢你們也別想要!”小健順手抄了根扁擔,亂揮亂打。
兩個叔叔促不及防地挨了幾下狠的,一路退到了大門口,忽然覺得身后刮過一陣陰風,莫名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再看小健的表現(xiàn),忽然臉色一變,手里的扁擔“咣當”一聲落地。
兩個叔叔感覺不對勁,慢慢地回過頭去,對上的是一張慘白慘白的臉,臉頰上的皮膚還有好幾處被撕咬的痕跡,帶著點點的血痕。凌亂的長發(fā)不住地有水滴落,隱約中還能聽到“嘀嗒、嘀嗒”的滴水聲。
“鬼,鬼?”二叔嚇得渾身發(fā)抖,想逃,可偏偏兩條腿不聽使喚。
“是,大嫂?”小叔依稀認出了它,嚇得更狠了,他的腿倒是能聽使喚,可不等他跑,就被扼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