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驚雷

    柳墨歸一直忙了十來天，新的印版才終于大功告成,這十來天里花滿樓和陸小鳳也沒有閑著,到處打聽著萬花谷的消息，卻沒有半點消息,終于決定去找大智大通。

    大智大通是兩個江湖奇人，這世上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但卻只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在哪里——那就是龜孫大老爺。

    龜孫大老爺這日里又流連青樓，沒有錢付賬，被綁在妓院里。陸小鳳進去贖他,花滿樓卻帶著柳墨歸等在遠處——怎么能讓小姑娘去青樓呢？

    柳墨歸這天卻似乎是異常的沉默，阿甘撒嬌似的蹭著她的腰,她也沒有說話，只是伸了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阿甘。

    “阿墨？”花滿樓察覺不對，微有些擔(dān)心，“阿墨怎么了？不高興還是有心事？”

    “我……”小姑娘咬了咬唇，輕聲道，“我只是有些緊張?！?br/>
    ——緊張著，究竟還能不能回家。

    花滿樓笑了笑，掌心溫暖地覆上了她的頭頂：“不要緊張，我答應(yīng)過送你回家，一定會辦到的。”

    柳墨歸仰頭，花滿樓清雋的眉眼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越發(fā)溫柔。小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抿著唇點了點頭。

    龜孫大老爺很快就被陸小鳳贖了出來，帶著三人直往荒郊野外走，最后停在了一個山洞前：“大智大通就在這里，老規(guī)矩，一個問題五十兩?！闭f完就彎腰也鉆進了山洞里。

    陸小鳳正要掏銀子，花滿樓卻是已經(jīng)把一個五十兩的銀錠丟盡了山洞里——得，感情是心上人的事，非要親歷親為??！

    陸小鳳挑了挑眉，也不跟他客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反正花滿樓是有錢人，不差這么幾百兩的。

    “你們知不知道萬花谷？”花滿樓開始問第一個問題。

    大智大通的聲音隨即就從山洞中傳了出來：“大唐開元二十三年，東方宇軒在秦嶺青巖的山間見一幽谷，驚為仙境，便建為萬花谷。谷種有琴棋書畫醫(yī)工花七圣，弟子百人，隱居的奇人、名士兩百人，為大唐三大風(fēng)雅之地之一。”

    大智大通知道萬花谷，那就好辦了，花滿樓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又扔了五十兩進去，接著問：“萬花谷現(xiàn)在在哪里？”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起兵造反，安史之亂中，中原武林為保家衛(wèi)國，精銳盡出，死傷無數(shù)，安史之亂平定后仍是經(jīng)年難復(fù)，便各自休養(yǎng)生息，鮮有消息。萬花谷本就隱于山中，自此更是再無消息，至今是否還有傳人也很難說。”

    花滿樓和陸小鳳聞言同時一怔，下意識地去看柳墨歸，花滿樓看不見，陸小鳳卻是清清楚楚地看見小姑娘一下子白了臉色、紅了眼睛，垂在身側(cè)的手早就已經(jīng)是握成了拳，連手指也已經(jīng)捏得發(fā)白，嘴唇竟是快要被她自己咬出了血來！

    柳墨歸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精銳盡出，死傷無數(shù)”八個字，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谷里的同門和師長們平日里都不愛繁華和名利，只愿隱居于谷中，可若是國家有難，卻絕沒有人還能坐得住、愿意袖手旁觀的，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

    她已不敢再想下去，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已經(jīng)涼透。

    花滿樓雖然看不見，卻敏感地察覺氣氛不對，伸了手想去握小姑娘的手，誰知觸手卻是一片冰涼，花滿樓心頭一跳，竟是破天荒地也跟著有些慌亂了起來：

    “阿墨，阿墨你怎么了？”

    花滿樓的聲音將柳墨歸從那夢魘一般的八個字中猛然驚醒，看著花滿樓那滿是擔(dān)憂的臉色，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睜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緩緩地?fù)u了搖頭：

    “我、我沒事，我只是……只是因為他們說沒有萬花谷的消息，所以有些失望。”

    “阿墨……”花滿樓不信，只是失望，她又怎么可能渾身冰涼成這樣？

    柳墨歸沒有應(yīng)聲，只是搖著頭，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我沒事，我沒事……”也不知究竟是為了不讓花滿樓擔(dān)心還是為了說服自己，說到后來，竟是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聲音沙啞得早就沒了平日里的清脆。

    花滿樓不敢再問，猶豫了片刻，到底是心疼得不行，也顧不得其他，伸手把小姑娘抱進了自己懷里，拍著她的背不停地柔聲安撫著：

    “我知道阿墨沒事，我知道，都知道的……”

    伏在他懷里的小姑娘咬了咬唇，抬起頭來：“花滿樓，我們明天就去青巖好不好？他們不知道沒關(guān)系，我自己也能找到的，一定能的！”

    花滿樓的手微微一頓，卻立時就又輕輕地繼續(xù)排著她的背：

    “好。”

    ……

    柳墨歸和花滿樓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fā)了，小姑娘好像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時的模樣，臉色卻還是一片蒼白，也不太說話，一下子變得安靜沉默了起來。

    花滿樓的眉宇間盡是憂色，卻顧及著小姑娘的情緒，并不多問，只是帶著她一路策馬，直往青巖的方向而去。

    “阿墨，天色已晚，我們就在城中住一夜吧！”花滿樓在城門口勒住了馬，側(cè)過頭“看向”也騎在馬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皺了皺眉，有些遲疑道：“花滿樓，我……我還不累?！?br/>
    “就算你不累，馬卻是已經(jīng)跑了一天，若再不休息恐怕是吃不消了，”花滿樓嘆氣，“你也該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趕路。”

    小姑娘怔了怔，看著花滿樓滿眼的擔(dān)憂，咬了咬唇，卻還是點了頭。

    兩人找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吃過飯、洗了澡之后就各自早早地回房休息。

    柳墨歸趕了一天的路都不覺得累，現(xiàn)在收拾過躺了下來卻才覺得疲憊不堪，偏偏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海中還是時不時地閃過那血淋淋的八個大字：

    “精銳盡出，死傷無數(shù)。”

    她想回去，想馬上就回去，保衛(wèi)家國也有她的一份，就算是死也沒有關(guān)系，能和家人們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小姑娘越想越是睡不著覺，索性掀開被子下了床，披著外袍推門出去，坐在廊上靜靜地發(fā)著呆。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隔壁房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花滿樓溫柔卻滿是擔(dān)憂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阿墨，怎么這么晚了還不休息？坐在這里會著涼的?！?br/>
    男人的話音剛落，隨即就是一件帶著暖意的外袍罩了下來。

    外袍很大，幾乎將她整個人都裹住了，上面還帶著花滿樓的體溫，滿是他清爽好聞的氣息……

    一個人在廊上吹了半天風(fēng)，小姑娘這回終于是冷靜清醒了不少，伸手?jǐn)n了攏外袍將自己裹得更緊，輕聲道歉：

    “對不起花滿樓，讓你擔(dān)心了?！?br/>
    花滿樓搖了搖口，在她身邊坐下，為她擋去了夜里吹來的涼風(fēng)。

    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坐著，氣氛前所未有的寂靜。

    小姑娘沉默了一會兒，卻是輕聲道：“花滿樓，你會送我回家的，對不對？”

    “對，”花滿樓點頭，“我答應(yīng)你的。”

    小姑娘頓了頓，又問：“我若是回家了，你會常來看我的，是不是？”

    “是，我會常來的?！?br/>
    花滿樓神色柔和，在他看不見的小姑娘的臉上，卻也是一片平靜和溫柔：

    “你說過不會忘記我的?！?br/>
    “嗯，不會的?！?br/>
    “你摸過我的臉，一定會記得我長什么樣子吧？”

    “是，我記得，阿墨很漂亮，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柳墨歸只覺得自己的心隨著花滿樓的聲音一點一點安定了下來，明明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卻還是固執(zhí)地想聽花滿樓說，“我答應(yīng)過你的，一定會送你回去?！泵髦兰偃缯娴哪芑氐郊遥敲匆欢ㄔ僖惨姴坏交M樓了，卻還是一遍一遍地問著他“你一定會來看我的吧？”“你一定不會忘記我的，對不對？”……聽著他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答應(yīng)著說好，說不會忘記，就好像一點一點放松安定了下來一樣……

    小姑娘漸漸安了心放松了下來，眼皮卻是不知不覺間越來越重，花滿樓只覺得肩頭一沉，隨即就有溫?zé)岬暮粑鼑娫谧约旱念i側(cè)，帶起了一陣陣的癢意——小姑娘竟然已經(jīng)是睡著了！

    花滿樓伸手，摩挲著她微帶濕意的眼角，心口一揪，低低地嘆了口氣，打橫把她抱進了房里放到床上，又拉過被子替她仔仔細細地蓋好，卻并沒有馬上離開，反而是在床沿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即便是那雙無神的眼睛里，此刻也早已滿是疼惜——

    阿墨，你究竟是有什么心事瞞著我？告訴我，我陪你一起分擔(dān)，不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墨墨想家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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