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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諭很感動,他從前就這樣。美,喜悅和感動比痛苦更容易叫他流淚。蕭從簡半跪在他面前,向他衷心祝祈時,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直擊他心靈的美好。

    怎么說呢,他有一瞬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這個李諭,而不是那個李諭。他分不清這是他的想象還是渴望,好像多少年來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讓一個既美貌又強大的人像傷痕累累的雄獅,含著無限傷感臣服在他膝下。

    眼淚落下來,他伸手去扶起蕭從簡:“丞相……”蕭從簡順勢站起來,與李諭靠得很近。近到李諭能聞到他衣服上似有還無的熏香味道。

    這叫李諭克制了些,也清醒了點。

    “丞相,”他用食指刮去眼淚,微笑著輕快說,“朕的盛世,一刻都少不得丞相輔佐。還望丞相盡力?!?br/>
    這是李諭的真心話,但只能用這樣客套的語氣說出,才不致于尷尬。他不好告訴蕭從簡,蕭從簡的表態(tài)和試探并沒有什么意義,因為他并不打算和蕭從簡對立。

    蕭從簡現(xiàn)在需要他,他也需要蕭從簡。

    這一來一往,算是兩人都明確了這番態(tài)度。

    蕭從簡從李諭那里離開后,去了清隱宮。

    很久之前,高宗皇帝十分信任蕭家,就曾抱著蕭家的霈霈,讓她坐在自己膝頭玩耍,說過“不知將來我家哪個小子有福氣能與你做夫婦”的話。

    蕭從簡那時候年輕氣盛,一回家中就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妻子放下豪言壯語:“我一定會讓霈霈成為皇后,將來你我的血脈會融入大盛皇族!”

    直到如今他有時候還會在夢中還會看到窈娘。她側(cè)身坐在寬大的窗下,面色寧靜。她對他的雄心和野心從不激動。

    “霈霈自會有她的命途……”他記得她這樣說。

    十年恍如一瞬,人算終究不如天算。窈娘早已駕鶴而歸,沒能親眼看到霈霈成為皇后。而霈霈的皇后只做了不到兩年,如今隱居在清隱宮中。

    清隱宮已經(jīng)重新收拾了一番,但仍掩不住陳舊寂寥之氣。宮殿墻壁上有新補過的痕跡,院中綠樹成蔭,多是蒼郁的古木。伺候蕭皇后的宮人都沉默寡言,失去了得意之色。

    還好蕭皇后本人并不像身邊人那么消沉。她固然還在為夫君的早逝傷心,整個人都消瘦了,但精神尚好,眼睛是活的。

    蕭從簡給她帶了一盒滋補養(yǎng)生的膏藥來。蕭皇后接過來,只說:“父親放心,我在宮中一切都好。馮皇后為人寬厚,一到宮中就來見我,這樣忙的時候,她還不時過來。等過段時日,宮中不這么忙了,我打算辦個書社,在宮中組織一批女官修補舊書,刊印新書,并教宮女識字。還有清隱宮后面的玉壘渠,到夏天時候該清理一番,旁邊我想叫花匠再植些桂樹,給渠邊用武康石重砌……”

    似乎有許多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蕭從簡說:“我會叫人給你送五千兩銀子,做書社之用?!?br/>
    蕭皇后笑著搖頭:“我在宮中不缺銀子,宮中每年給我撥的銀子我本就用不完?!?br/>
    蕭從簡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原本就對奢華的衣物首飾并不太在意,守寡之后就更加樸素,確實不會缺錢。但他總歸擔心她。后宮和朝廷一樣,大多是勢利眼。

    “你和你母親很像,”蕭從簡說,“她對你做不做皇后一向淡然。我想你的性子,像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的更好。”

    蕭皇后自覺無愧祖宗無愧李家,但對著父親,她確實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很清楚汝陽王向來不是蕭從簡的首選。最后在李家和父親之間,她還是選了李家。

    但若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這么做。

    “父親……”她沒能把話說出口,這件事情已成定局,無謂再多辯解一回。

    蕭從簡知道她的心思。能扶霈霈做太后固然好,但他清楚這其中的風險,再加上他清楚霈霈的性格,她像她的母親,不是狠心的人。所以他才早早就派了蕭桓去淡州做準備。

    哪怕李諭像從前一樣混,他也認了。何況李諭在淡州一年間的表現(xiàn)他一直有所耳聞,確有好轉(zhuǎn)的跡象。但到底是真的洗心革面了,還是心機變深沉了,學會忍耐和偽裝了,還有待商榷。

    李諭進京之后的行動,他總體還是滿意的——除了帶了個無足輕重的韓望宗來,其他沒有亂來,沒有打算對朝中他的人動手的意思。

    今天他試了試李諭,回應(yīng)也不錯。只要能在這段時間穩(wěn)住朝局,就不怕后面掀出什么風波來。

    三天后,李諭正式登基,祭告了天地祖宗,之后在東華宮正殿司儀祝禱聲中接了璽印,群臣跪拜。第二天追封了云淑妃為高宗皇帝的皇后,冊封了馮皇后,又隔了一天冊封兩個妃子。

    李諭一直饒有興致地觀察這繁雜的儀式——只有這樣盡力抽離出來,他才不至于太累著自己。袞服比他想象得重,天氣也比預(yù)計的要熱那么一點。只要他耐心觀察,他能看出來有個別人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激動,比如趙十五。還有些人只是在隨大流,像牽線木偶一樣聽從司儀跪拜的指示,雖然他們看上去竭力保持一臉肅穆,但李諭總覺得他們并沒有真的在想什么實際問題。

    只有蕭從簡,率領(lǐng)百官的蕭從簡,他看上去思緒一刻都沒有停止,神經(jīng)繃得緊緊的。

    李諭溫柔地看向他,蕭從簡正好抬起眼睛與他對視。于是在這個異常莊重的時刻,李諭向蕭從簡微笑著眨眨眼。

    蕭從簡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李諭明白為什么,因為他剛剛可以說拋了個媚眼個丞相。媚眼.gif,希望丞相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