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2 同居長干里。

    兩人幾乎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蘇琦就像是個小尾巴似的跟在畢楚身后，甩也甩不掉。別人是小竹馬或者小青梅，他們這算是老大和小跟班的關(guān)系。

    蘇琦剛開始其實是有點怕畢楚的，可是這人實在太好看，短發(fā)干凈利落，眉眼輪廓深邃，卻透著股抹不去的少年氣。就好像是隨便把他丟在哪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哪怕他不說話，她都能一眼就看到他，然后找上去。

    也許是小姑娘太過于執(zhí)著，最后畢楚索性也不掙扎了，任由她跟著。多年來，畢楚也早已習慣了她這樣的存在。

    而現(xiàn)在，氣氛有點怪異。

    宋玖都不太敢說話，她垂著眼，解釋了句：“我是來拿作業(yè)的?！比缓缶惋w快地走了。

    畢楚懶洋洋地倚著墻，低笑了聲。

    還真是來拿作業(yè)的。

    他又想起來點什么，從玄關(guān)處的柜子里抽出一把傘，快步走上去拿給宋玖：“外面下雨了?！?br/>
    宋玖接過：“好，謝謝?！?br/>
    作業(yè)冊太多，畢楚也說過不急的，所以她只在書包里帶了幾本而已。

    接連不斷的雨絲敲打在地面上，激起一層泛著霧氣的水花。宋玖把傘撐開，青色傘面，將水珠盡數(shù)擋在傘面之外，在空氣中劃出無數(shù)近乎透明的小弧度。

    暫時還沒有看到出租車，宋玖沿街邊的小店鋪走了一段路，又接到一個電話。

    “你在哪兒？”

    對方聲音低沉中帶著幾分冷然。

    “宋玖？”

    宋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這人是誰。她朝周邊看了一下，報了位置給謝扶傾。

    幾分鐘后，一輛白色的車子停在她旁邊，在雨幕中格外顯眼。

    宋玖原本是想坐在后面的，謝扶傾卻直接替她打開了前面駕駛座的車門，“上來吧?！?br/>
    “好。”

    宋玖正在低頭系安全帶，冷不防被謝扶傾揉了揉腦袋，她有些抗拒地往后躲。

    “你的頭發(fā)有點濕了啊，回去吹吹。”謝扶傾也沒有在意她那一瞬間近乎本能的反應(yīng)，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神情有些懶散。

    “嗯?！?br/>
    發(fā)絲遮掩間，額頭上的創(chuàng)可貼一下子近距離地落入謝扶傾眼中。

    他指腹蹭上去，皺眉：“你這里怎么了?！?br/>
    宋玖下意識偏過頭，“沒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br/>
    確實是摔了一跤，不過是她運氣太差了被別人無意間給砸的。

    “那以后可得小心點?！?br/>
    宋玖點點頭，“麻煩你了，這么晚了還要來接我?！?br/>
    “不晚。”他斂去眼底帶有一點冷然的神色，語氣平靜，“你餓不餓？我們還可以去吃點東西?！?br/>
    “不用了，我回去吃就好，不用麻煩?！?br/>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敲動了幾下，恰好遇到等一個路口的紅綠燈，雨刷緩慢劃過前面模糊的流淌著雨跡的玻璃，視線又變得清晰起來，清晰得可以看見雨幕中的人流車流，萬家燈火。

    謝扶傾忽然側(cè)過身來，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宋玖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后躲：“怎、怎么了？”

    大約是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緩緩開口：“阿玖，我覺得你好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br/>
    宋玖心里咯噔一下，沒有底氣地問：“哪……哪里，不一樣了？”

    自然是不一樣，她不是以前的那個宋玖了，哪怕是原主的身份，擁有原主的一點零星記憶，有好多事情她也還是想不起來，明明是兩個不同的人，又怎么會是一模一樣的呢。

    可是宋玖不知道該怎么說，她也不打算解釋。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的，到時候謝扶傾估計會以為她是精神錯亂了或者是會報警把她給抓起來再質(zhì)問她原來的那個宋玖到哪里去了。

    一切的一切，她都沒有辦法解釋，也不敢解釋。

    他的臉色白凈，雙眸卻黑漆漆的，眼中情緒晦暗不明：“你以前是不會跟我這么客氣的?！?br/>
    “比如?！彼眍^艱澀，卻無端笑了聲，“你從來不會對我說麻煩?！?br/>
    “謝扶傾，我們以前是不是很熟？”

    膚色被外面傾瀉的燈光照得冷白，筆直瘦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聽到這話的那一瞬間，謝扶傾稍稍錯愕了一下。

    不是很熟，應(yīng)該說是特別熟。

    他不會忘記，小時候在櫻花巷里，那個笑著追在他后面的女孩。

    第一次見到宋玖，她蹲下來給了他一只冰淇淋，女孩揚起笑，眼睛彎彎的，像泛著光亮的月亮。

    謝扶傾那時候跟父母第一次搬到櫻花巷，聽媽媽說她是有一個好姐妹也在這里的。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父母又經(jīng)常不在家，謝扶傾生性寡言少語，就更加被巷子里的孩子們不待見，那些混得比較好的，還總是會一起戲弄他欺負他。

    宋玖穿著小小的白裙子，比他矮一個頭的瘦弱身軀虛虛的護在他身前，聲音稚嫩清脆卻很堅定地喊：“不許，你們，欺負他！”

    大概是那個孩子王覺得跟這個小丫頭斗嘴也挺沒意思的，或許也是為了維持他作為一個江湖老大的威風，他上下打量過她一眼，居然很輕易地就轉(zhuǎn)身走了。

    小時候的謝扶傾清冷寡言又死要面子，覺得被一個比他還小的小屁孩護在身后很不好意思。他倨傲地偏過頭，把她遞過來的那只冰淇淋給推掉了。

    “你不吃吶？”

    “我……”謝扶傾抬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神溫溫柔柔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啊眨地看著他，睫毛又黑又長，他突然覺得很心煩，倔強地說了句：“我不喜歡吃甜的?！?br/>
    可是后來，那個放在他坐著的臺階上的冰淇淋都快化了，化成了一灘甜膩的水汁，他有點惋惜又小心翼翼地把包裝殼褪下來洗干凈，就放在書桌上留了好長時間，還是再后來的一次搬家途中不小心給弄丟的。

    謝扶傾記得，宋玖和她媽媽到他在櫻花巷的家來做客的那一次，宋玖在客廳的書架旁玩那些小擺件，他當時還沒注意到家里來了人。

    宋玖媽媽和謝扶傾媽媽一起到后面花園里敘舊談天去了。

    就剩宋玖一個人在偌大的客廳里晃悠，到了一個新環(huán)境里，她倒完全沒有是在別人家做客的覺悟性。

    謝扶傾又被人欺負了，他的衣服上都是被別人推到地上給沾的泥土，皺的皺，破的破，臉上也有些臟。

    不敢被家里知道，他一到家就掀起下擺脫掉上衣，把衣服藏到角落里，打算再洗個澡。

    注意到走路的聲響動靜，宋玖偏過頭來看，就看到了裸著上半身的謝扶傾。

    白而清瘦，但是他的瘦并不是清湯寡水的那種，七八歲左右的孩子身量未足，骨骼卻生長得快，腰身緊致露出一點小排骨的雛形，很好看。

    謝扶傾抬眸，正對上宋玖那似驚嘆似好奇的目光。盈著層秋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抿住水潤潤的嘴巴，從窗臺上漏過來的風撩起她耳邊的一綹發(fā)絲。

    安靜兩秒，宋玖就朝他跑過來。

    謝扶傾嚇得也來不及去撿沙發(fā)角落里的衣服，轉(zhuǎn)身直接跑上了樓，洗了個澡穿整齊之后才敢下來。

    “你……你怎么來我家了？”

    “啊?！彼尉镣嶂^應(yīng)了一聲，注意力全放在她新發(fā)現(xiàn)的畫板上。

    “這是我家?！?br/>
    “嗯?！?br/>
    謝扶傾把她手里的畫板搶走了，還很惡劣地把顏料涂到了她的手上。

    宋玖捧著下巴，臉上很快就被沾上了顏色。她說：“我媽媽和你媽媽是好朋友啊，所以我們也是好朋友?！?br/>
    “…………”

    “你剛才為什么要跑那么快，我還沒和你打招呼你就跑了?！彼€補了句，“一點也不禮貌?！?br/>
    謝扶傾有點崩潰，她不知道為什么嗎，他可沒穿衣服啊。

    他記得媽媽給他講過他小時候的事。據(jù)謝扶傾媽媽的口吻，那時候他可能還只有兩歲左右，家里來了客人，是個女孩。謝扶傾剛睡醒，穿個小肚兜就歪歪扭扭晃頭晃腦地跑出去，結(jié)果就被他爸爸給一頓轟回房間里去了。

    “家里來了女生，你不穿衣服就跑出來還有沒有點形象！”

    于是謝扶傾回去穿好上衣和開襠褲再套上小黃鴨的鞋子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探頭探腦地敢慢慢露出臉來。

    后來的謝扶傾聽到這件事時，就在想，他穿的是開襠褲，那穿和沒穿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那不是褲子，那是尊嚴。

    自從有了那件事情，謝扶傾就對于不能隨便在女孩子面前不穿衣服耿耿于懷。

    小宋玖沒了畫板往，覺得很沒意思，就站起來走開了。

    “等等。”謝扶傾叫住她。

    他頓了頓，才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玖?！被旌现鞣N顏色的顏料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很扎眼。

    夏日的晚風清涼，拂過她粉色的裙角，女孩的眼眸清凌凌的，好似盛了一抔清亮的月光。

    本來該走過去，卻復又回頭，沖他彎彎眼睛，“我先回家了，明天再來找你玩！”

    謝扶傾沒見過這樣的笑，奪目瀲滟，叫人移不開目光。

    他愣了愣，手里的顏料筆鬼使神差地掉落，骨碌碌地從畫板上滾了下去。

    后來，他們一起搬出了櫻花巷，聽父母的意思，他們兩家是世交，這次再重逢就像是找到了一別多年的老友，一直到搬到南城之后，兩家也住在同一個小區(qū)里，挨得近，就和鄰居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