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怪談【9】

    城市中的霓虹燈剛剛亮起,這座城市被染成斑斕的色彩。彩色的招牌絢爛——在這樣的變幻的燈光之下，即使知道自己走在最熟悉的紐約街道,多洛雷斯也竟然產(chǎn)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rèn)識過這個熟悉的地方，就像她從來沒有認(rèn)識過自己一樣。

    這一天的夜來來的格外的遲，天空還沒有完全的暗下來，她在兩盞路燈之間停下，黯淡的影子交織在一起,多洛雷斯轉(zhuǎn)頭看了看來時的路,覺得一切都是錯誤。

    一切都是錯誤，而她的心里只有疲倦。

    多洛雷斯停頓了一會兒，重新往前走去,熟門熟路的拐進(jìn)離她家不遠(yuǎn)的一家巷口地方,推開一家酒吧的門。

    里面沒有多少人，或許是因為華燈初上,還不到真正開門的時刻，店內(nèi)安靜的不像是一家酒吧，只有彩燈徒勞的閃爍著。酒保在吧臺前擦拭著酒杯,像懷著十二分的耐心，等待著最后展示的那一刻。

    “像往常一樣，威士忌，湯姆。”多洛雷斯說道。

    “別叫我這個名字。”酒保說道，同時放下他手中的杯子，蹙著眉微微注視著多洛雷斯：“……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br/>
    他微微頷首，轉(zhuǎn)過身去準(zhǔn)備多洛雷斯的酒：“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過來了。”

    “嗯。”多洛雷斯說道,“出了一趟遠(yuǎn)門?！?br/>
    “聽起來可真不錯?！?br/>
    多洛雷斯扯了一下嘴角。

    “不過你看起來可不是很高興。”他偏過頭看著她，“……比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還要不高興?！?br/>
    “……我只是突然有點懷疑人生?！倍嗦謇姿拐f道。

    “你每天都在懷疑人生——至少每一次你來到我這里時，都是這樣?！?br/>
    多洛雷斯低下頭，低低的嘆了一口氣：“……這次和以前不一樣，湯姆。以前我只是一直走在同一條道路之上，而如今我像是突然不經(jīng)意轉(zhuǎn)過身來來，意識到自己一直走錯了路?！?br/>
    “那么，你還能夠回頭嗎？”

    “回頭？”多洛雷斯抬起頭來，像是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她看起來有些迷茫，“……我還能回頭嗎？”

    “為什么不行？”對方有些疑惑的看著多洛雷斯，把酒推到她的面前。醇厚的金色在酒杯中微微晃動。

    多洛雷斯伸出手指輕輕敲擊酒杯，不自覺的抿著嘴角：“……那會讓我顯得反復(fù)無常?！?br/>
    “誰在生活中不是反復(fù)無常的呢？”他說道，“你是一個人。對于年輕人來說，走彎路是避無可避的，在這種情況下‘反復(fù)無?！幢夭皇且患檬隆！?br/>
    “……我不知道?！倍嗦謇姿馆p輕地說，“我總覺得如果連自己不夠堅定的話，可能就會陷入泥沼之中——‘她一開始是那么說的，后來卻突然變得截然相反’，這豈不是讓人覺得很奇怪嗎？”

    “有這樣的想法不是才奇怪嗎？”湯姆注視著她，“你難道是為了他人而活？如果誰責(zé)問你為什么之前的想法是那樣，現(xiàn)在卻完全變了卦，那么他一定沒有審視過自己，誰能夠過了幾十年還和小時候擁有一模一樣的觀點和看法？”

    “……你是對的，湯姆。”多洛雷斯晃了晃酒杯，啜了一口，烈酒流動于唇齒之間，辛辣無比，“……這世界真讓人絕望，不是嗎？”

    “一貫如此。確切的說，這個世界不至于讓人絕望，但存在著瑕疵”湯姆說道，“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往往會把這一點無限的放大——直到徹底絕望?！?br/>
    “聽起來像是個人的問題，而不是世界的問題?！?br/>
    “畢竟你無可否認(rèn)，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人還是能夠得過且過，忽略那些生活中的瑕疵，快樂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br/>
    “我真羨慕這類人?！?br/>
    “有什么好羨慕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你的痛苦未必不是他們的快樂，而你的快樂也許是他們的痛苦?！睖沸α艘幌拢叭松虝?，我們只能夠希求將自我最大化。”

    多洛雷斯覺得有些發(fā)暈，她“哈”了一聲，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聽起來你頗有感悟？”

    “如果我沒有感悟的話，也許現(xiàn)在你不會在這里看到我?！睖氛f道，“或許我會待在學(xué)校里做一名學(xué)者，又或者在商場上闖蕩，總不會在這里做一名酒?！也恢滥菚窃趺礃拥纳睿还茉趺凑f，那將不會是我?！?br/>
    多洛雷斯沉默了。點點燈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像是墜落的星屑，微微閃爍。

    “——如果我覺得自己之前所做的都是錯的，我覺得自己毫無意義，甚至于想要去死呢？”

    “那也是你的選擇不是嗎？”湯姆淡淡的回答，像是聽到了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誰能夠干預(yù)他人的選擇呢？”

    多洛雷斯捂住額頭，低低的笑出來。

    “每一天都會有頹唐的人坐在你現(xiàn)在做的這個位置上，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彼还芏嗦謇姿沟男β?，輕輕說道，“每一天都有人和我陳述他們的死志，第一天第二天的時候我還會勸慰他們，希望能夠挽回他們求生的意志，可是越到后來，我就越發(fā)心生倦意?！?br/>
    “就像是見慣了生死的醫(yī)生會變得對病痛麻木那樣？”多洛雷斯說道，她不在乎對方的話隱藏的意思，也許對方是在嘲笑她只是說說而已，也許對方只是單純的陳述，但是這些都沒有所謂。

    他在說，而她在聽，如此而已。

    “也許吧?！睖菲沉艘谎鄱嗦謇姿梗啊抑皇锹贸隽艘粋€結(jié)論，很多人說自己已經(jīng)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但那或許并不是真的，他們只是對生活無能為力，于是只能借此來排解心中的痛苦。有些理想主義者會無限放大這個世界的缺點，但是難道在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真的是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完全沒有抱有任何希望嗎？”

    “……”

    ——是這樣嗎？

    多洛雷斯反問自己，我真的沒有對這個世界抱有任何希望，只是一味的覺得它就是個純粹的錯誤嗎？還是說這只是我下意識得出來的結(jié)論，只是夸大了這個世界的缺陷？

    “你有沒有問過你自己，在你徹底絕望之前，有沒有試著努力去改變這個世界？”湯姆說道。

    “改變……這個世界？”多洛雷斯重復(fù)了一遍，她搖了搖頭，“可是……”

    “如果你沒有真正的嘗試過，就不要輕易的說‘可是’?！睖窊u了搖頭，“希望和絕望一樣，都需要親自反復(fù)嘗試才能知道結(jié)果，假如你還什么都沒有經(jīng)歷，那么就不要輕易地下結(jié)論——這一點難道還需要我這樣一個酒保來教你？”

    “……”多洛雷斯有些無措和茫然，她看著手中的酒杯，透過它仿佛看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即使你這么說，我卻沒有辦法輕易的重燃希望，如果希望這么容易獲得，它也就不足以被稱之為‘希望’了。我現(xiàn)在就像是被徹底折斷了脊骨，失去了支撐，即使理智上知道你說的極其有道理，感情上卻始終沒有辦法鼓起勇氣?！?br/>
    “……那么，也許你需要這個?！睖犯┫律砣ィ瑥淖雷酉路侥贸鲆粡堥L方形的黑色卡片，放在吧臺上。用手指慢慢推到多洛雷斯的面前，“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有一個人給過我這樣一張名片，他告訴我說‘也許只有嘗試著陷入更絕望的境地，才會知道真正的希望是什么?！?br/>
    多洛雷斯扯了一下嘴角：“……這算什么？以毒攻毒？”

    “但不可否認(rèn)，這法子總是會有奇效，人性本就如此荒謬，不是么？”湯姆說道，“更何況，如果你認(rèn)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絕望，又怎么會在乎所謂的‘更加絕望’呢？”

    “……”多洛雷斯看了一眼湯姆，接過那張卡片，那是一張小小的黑色的名片，上面有一行電話號碼【555-019】，“那么，你嘗試過嗎？”

    湯姆聳了聳肩：“……原諒我，在我拿到這張名片之后，忍不住思考了很久……我發(fā)現(xiàn)也許世界沒那么讓人絕望，對于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得過且過并不是什么難事?！?br/>
    多洛雷斯垂下頭，盯著那張卡片。

    “老實說，我并不建議你真的去嘗試?！睖氛f道，“給我這張名片的人讓我覺得很危險。而我的直覺一向很準(zhǔn)，所以我想了很久，終究沒有打出這個電話，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將要遭遇什么，未知總是很可怕的?！?br/>
    “也許吧”多洛雷斯說道，“可是比未知更可怕的，是徹底的麻木，這個時候，以毒攻毒或許更有奇效也說不定?！?br/>
    “所以呢？”

    “所以？”她端起酒杯，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辛辣感席卷味蕾，她感受到灼燒似的疼痛，眼角分泌出生理性的眼淚，“所以我打算試試，反正——”

    “也不會再壞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