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世界
茅小小學(xué)在昌南小鎮(zhèn)的北側(cè)，一到夜晚，萬盞煤油燈火大放光明，一條條街道小巷也都變成了皓光閃耀的銀河。
行走著，身前身后是一張張或蒼邁、或風(fēng)雅、或清新、或世故的動物，車馬粼粼，人流如織，看不清是人還是馬，大抵都是動物吧，不遠(yuǎn)處隱隱傳來商販頗具穿透力的吆喝聲，偶爾還有一聲馬嘶長鳴，亦是分不清。
從林子到茅小，大概四五百米的距離，兩人一路走來，街邊小吃擺成兩排。
小林走在前頭，阿玖端著兩桶泡面緊隨其后。
“我們來這干嘛？”阿玖結(jié)結(jié)巴巴的小聲問。
小林“嗯”了一聲，回頭笑著望去，嘻嘻。
“賣紅薯！”
“賣紅薯？”阿玖看著手里的兩桶泡面，不由生疑。
小林又一次強(qiáng)調(diào)：“對，就是賣紅薯！”她以高出半個(gè)頭的優(yōu)勢，一手搭在阿玖的肩膀，一手指著不遠(yuǎn)處的一處墻角。
“喏！就是那了！”
阿玖的目光順著手指的方向，小心翼翼的移去。
那兒正側(cè)對著茅小小學(xué)的大門口，頂頭上蓋著一廢棄報(bào)紙，地上擺滿了紅薯。
小林說，有的生的，有的熟的，只不過得看人。
阿玖沒有明白意思，思考的同時(shí)便被小林一把拉過，踉踉蒼蒼的來到了學(xué)堂門前
夜晚的天空中，不再下起小雨，地上的積水反著月光打在了那些動物身上。
七零八碎，狗的尾巴，豬的頭顱，馬的鬢毛，還有一些認(rèn)不出來的手腳。
小林叮囑阿玖一定要蹲下，笑著迎著那些差人。
一本正經(jīng)的告訴阿玖，賣紅薯的姑娘想在學(xué)堂門前擺攤，那不可以沒錢，也不可以不陪笑臉。
隨后小林又找出一根小木棍，繞著自己周圍畫了一個(gè)歪歪扭扭的小圈。
“好啦！嘻嘻?！毙×忠惑@一乍。
阿玖摸不著頭腦，含含糊糊的問著：“怎……么了？”
語氣突然加重：“你不許過來，這是我的地盤！”她遞過棍子，沖著阿玖扔去。
“我……我做錯(cuò)了什么嗎？”阿玖無緣無故被兇了一下，一個(gè)人在這集市里顯得更加落魄。
“好了，好了，我跟你開玩笑的啦?！?br/>
小林見阿玖遲遲沒有動，便主動離開圈子，伸出修長的手指握住他的手。
阿玖心頭一顫，像是被什么拘束了。
小林顯然毫不避諱，輕柔的控制他的手指，圍著他的腳步畫了一個(gè)圈，同自己一樣，歪歪扭扭的小圈。
“我……”阿玖臉紅的像煮熟的螃蟹，心更是比煮熟的螃蟹還要顫動。
小林一把搶過話，“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隨后朝著遠(yuǎn)處的那些攤位，指指點(diǎn)點(diǎn)。
阿玖呆滯的看向遠(yuǎn)處的那些攤位，有的，有著桌子凳子，有的，只有凳子或者桌子，還有的同自己一樣畫了一個(gè)圈，只不過他們的圈不是歪歪扭扭的小圈，仔細(xì)一看，反倒是堂堂正正，正了八經(jīng)的圓。
他低下頭又看著自己腳下歪歪扭扭的小圈，這哪里是圓？
分明是幾條波浪線！
“為什么啊？”阿玖看著對面的攤位，有著不服氣。
小林聲音壓的的很低，含含糊糊：“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br/>
繼續(xù)說道：“你幫我賣紅薯，掙到的錢都給你！”
阿玖激動的飽含淚水，“都給我？”
小林想著想著，還是改口：“都借給你?！?br/>
“小氣！”
“所以啊，你不能死，以后一定要來找我?！?br/>
小林的話有些瘆人，但阿玖又不太想追根溯源，他知道，她定會說，“說了你也不懂?！?br/>
小林說完，就開始數(shù)著手里的紅薯，看著這繁華的城池也正式拉開帷幕，幸福的定義連番升級，拒絕回到初始版本。
“就買個(gè)紅薯吧，否則夜太寒冷！”
＃面具
“呯呯啪啪……！”伴隨著鼓掌喝彩聲，集市的熱鬧來到了高潮，正中央圍著一圈又一圈的觀眾。
“好！”喝彩鼓掌，再鼓掌喝彩，源源不斷。
而在正中央上鋪著一大塊紅布，紅布上站著，是一個(gè)頭戴小顱帽，披著白色的戲服，畫著五彩的臉譜，粉墨登場，不一會舞劍，不一會翻跟頭，不一會又練起了金雞獨(dú)立，站得穩(wěn)穩(wěn)的，真是好功夫！
圍著的觀眾看得很是起勁，歡呼雀躍不已，
‘臺下’有說有笑：”嘿！看那老頭有滋有味地演唱，有聲有色地步法，看戲子還真是一種享受！”
身披白袍，扭頭一晃，嘿，花臉變白臉。
虛晃一招，嘿，又白臉變紅臉。
‘臺下’的人驚噓不已，開始起哄：“來一個(gè)，再來一個(gè)！”
“好嘞！”只聽?wèi)蜃訐u頭晃腦，像孫悟空七十二變。
“呼”，紅臉竟變回了人臉。
滄桑的臉龐，同他的枯瘦如柴的身板一樣，沒有一絲光彩耀目。
“哦！哦……！”但臺下的觀眾卻激動不已，歡聲雷動，再一次達(dá)到了極點(diǎn)。
聽著不遠(yuǎn)處的歡呼，另一旁的阿玖很是想過去，可小林千叮萬囑，叫他不要出去。
通過月下的余光，可以看到小林的側(cè)臉，嘴巴嘟嘟，聲音壓的很低，但也可以聽的清楚一二。
長時(shí)間過去，嘴里依舊不停的念叨：“他們要來了！”小林一會看著手上的紅薯，一會看著遠(yuǎn)處的‘戲臺’，像是藏著什么心事。
阿玖開始抱怨：“誰要來了。”
“差人！”小林告訴阿玖。
阿玖更沉不住氣，越想越氣，”搶我泡面的青天大老爺？”
小林搖搖頭，說：“說了多少遍，他們只是差人?！?br/>
“你別攔我，我現(xiàn)在就要去?！卑⒕烈贿呎砑t薯，一邊拍拍屁股的塵土。
“你現(xiàn)在還不能去?！毙×置撾x了自己的圈，跑到他跟前攔住，單手撐腰，指著阿玖。
”我怎么就不能去？”聲音很大，但仍就支支吾吾。
還沒她來得及的回應(yīng)，阿玖快嘴一步：“我知道你肯定會說，說了你又不懂，可你不說我又怎么懂，今兒我還偏非去不可了?！?br/>
小林看著地上的阿玖，透露出一絲吃驚，嘴角微微一笑，露出一絲笑意。
整理好地上的紅薯，阿玖起身離去，繼續(xù)端著泡面一步一步的走向‘戲臺’，”瑪?shù)拢皇悄憧梢越栉义X，我早就走了，你真以為你是劉菁菁?。 ?br/>
時(shí)不時(shí)回頭望去，為什么她沒有跟來，我竟有一絲涼意？
小林同樣望著離去的阿玖，漸漸的，他的身影消失在動物世界里。
臉上雖洋溢著幸福，但仍搖搖頭嘆息：“果然，他從小就這樣?！闭砗脙蓚€(gè)小圈內(nèi)的紅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緊跟其后。
另一邊，‘臺下’的觀眾眼花繚亂，依舊沉浸其中。
霎時(shí)。
“噓！”哨子一聲，鷹擊長空。
站在‘臺下’的觀眾才突然反應(yīng)過來，竊竊私語：“差人來了！”
站在‘臺上’的戲子看著大家開始交頭接耳，嘈雜聲一片，滄桑的臉上又多出一點(diǎn)茫然。
“差人是何許人也？”
“你看！”不知‘臺下’的誰，朝著一頭嘶吼，大家的目光呆滯的轉(zhuǎn)向那頭，惶恐灘頭說惶恐。
戲子不再吱吱呀呀，停住了聲，順著所有人的目光所致，現(xiàn)在‘臺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
只見四人，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
為首是一瘦子，穿一身舊制服衣裳，高大的身板有些單薄，一張瘦條臉上，栽著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須，由于臉色顯出一種病容似的蒼白，那胡須看起來倒黑森森的，有手有腳，大步流星。
“他們就是差人？”戲子還在喃喃自語道。
人群中很自然而然的讓成了一條路，四人分一三形式二足走成五步，粉墨登場。
“接著！”伴隨著“哐”的一聲，一袋子硬幣剛好砸在戲子的錢碗里。
‘臺下’先是一愣，隨后立即一陣叫好，“哇哇…哦哦…”
“嘿嘿…！”戲子唔不得差人是誰，看著錢袋子飛入碗中，眼睛直冒金光，笑得合不攏嘴，三下五除二，縱身一躍，急忙撿起袋子，“哎呦，謝謝爺！”
拾起隨意擦了擦塵土，轉(zhuǎn)身就想放入暗袖中。
“慢著！”瘦差人推開前面擋住的觀眾，緩緩走來。
到了戲子跟前，嘴角上揚(yáng)，表情卻到有些和藹可親，到是戲子顯得有些慌張失措。
“老哥，錢給了，你這臉是怎么變的？把絕招抖一點(diǎn)出來?！?br/>
大聲呵斥：“怎么變的！”一旁的胖子也摻合。
“讓弟兄們開開眼啊！老子有的是錢！”
“對！開開眼??！”其余的兩個(gè)差人也爭先恐后的嚷嚷著。
演出還未結(jié)束，就開始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整個(gè)“臺子”上站著五人，莫不真是‘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戲子惶恐不安，退后幾步，看著各位差人，雙手抱拳，彎弓卑微道：“各位，各位差人，技不外傳，海不漏底，千兩黃金不賣道，十字街頭送古交，誒，各位高抬貴手，金盆打水銀盆裝，原諒…！原諒…！嘿嘿…！”
說完又是抱拳一鞠躬。
話音剛落，瘦差人抱拳回望，只是不同于戲子的是，他沒有鞠躬。
‘臺下’的觀眾噓唏不已。
不約而同的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陣嘈雜聲傾然涌出。
咳了一聲：“安靜！”
隨后又一次抱拳沖著戲子，面帶和善著說道：“賣關(guān)子，不仗義！”
“誒……”
繼續(xù)說著：“算了算了，不愿露底，我也不勉強(qiáng)你！”
沖著戲子豎起大拇指，“各自趕路，后悔有期！”
“誒，好……”戲子方才松了口氣。
瘦差人朝著戲子伸出手，審視：“拿來！”
“什么？”戲子搖搖頭，表明不知的態(tài)度。
瘦差人逼近一步，繼續(xù)說：“錢呢？”
此時(shí)的‘臺下’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此時(shí)阿玖也恰巧趕到，不停的打量著‘臺上’的五人。
同自己那時(shí)一樣，瘦差人站在前，其余三人并排在后，這樣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一二：一群高貴氣質(zhì)的差人在處罰違章動物。
沖著‘臺上’喊：“不……”阿玖被一只手堵住嘴，支支吾吾的，沒有說出話來。
阿玖回頭望去，小林正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隨后伸出修長的手指，做出了“噓”的動作。
阿玖聲音壓的非常低，小心翼翼：“怎么啦？”
“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小林咕囔幾句。
指了指臺上的戲子，示意阿玖看，她說那是她爺爺。
阿玖重重的點(diǎn)點(diǎn)頭，肩膀上有了少許沉重，似乎明白了什么，呆在一旁不再亂說話，有模有樣的聽著小林的分析。
小林一句：“他們這是，舊時(shí)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阿玖一句：“嗯?！?br/>
小林一句：“他們還是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br/>
阿玖一句：“嗯嗯?！?br/>
小林接著說：“還有還有，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阿玖仍然一句：“嗯嗯嗯！”
小林生怕阿玖沒有聽懂，又問道：“聽懂了沒有。”
“嗯！嗯………！”一會搖頭，一會點(diǎn)頭，
其實(shí)他知道自己沒有聽懂，只不過礙于面子，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
‘臺上’依舊爭執(zhí)不休，‘臺下’仍然噓唏不已。
瘦差人步步緊逼，放高聲調(diào)：“嘿，你老小子裝貓吃象，收了錢不漏底，不漏底就該還錢嘛！”
“呵！哎……得嘞！”戲子向著差人笑意，又弓著腰，脫掉上衣，伸手進(jìn)去摸索著暗袖中的錢袋，嘴里自言自語，嘴角的笑容狠狠的將無奈刻在那滄桑的臉上。
好一陣子了，終于掏出一打錢袋，“差人的錢，我怎么敢收呢？”
補(bǔ)上一句：“大路朝天，后會有期！”又一次抱拳，但并沒有鞠躬。
瘦差人伸手接過錢袋，在手上晃了晃，掂量著，“誒，不對啊，我剛才給的是兩打錢袋，怎么只還一場的錢呢？”說完眼睛瞟了一眼旁邊的胖差人。
他立即附和：“是啊，分明是兩打，把吃進(jìn)去的都吐出來?！?br/>
其余兩人趁機(jī)附和：“對，吐出來！吐出來！”
戲子漸漸的也壓不住火，不再卑躬屈膝，怒目而視：“各位，今兒是成心拿我當(dāng)猴耍?。俊?br/>
“他分明收了兩打錢，只還了一場的錢，叫他還不應(yīng)該嗎？”這次他沒有對著戲子說，反而和藹可親的沖著‘臺下’的觀眾，咧開嘴笑著。
戲子手忙腳亂，有些著急，連忙解釋：“放屁，我只收了一打的錢，還他一場的錢?！?br/>
大聲呵斥：“他收了幾袋？”瘦差人沖著‘臺下’的觀眾，故意放高聲音。
大家伙先是一驚，急忙紛紛離去，一個(gè)個(gè)來到了原本自己跟前的攤位商鋪，臺下更加鴉雀無聲無息。
瘦差人看著大家無動于衷，不慌不忙的沖著胖差人點(diǎn)了點(diǎn)，他頓時(shí)明白了其中意思。
“來，你說，他收了幾袋？”胖差人隨機(jī)攔截一個(gè)擺攤的商販。
商販膽怯生生，聲音逐漸凝固：“一袋……”
胖差人瞪了他一眼，拍了拍他旁邊的攤位，陰陽怪氣：“你這圈有點(diǎn)大??！”
這次商販話語打破寧靜，斬釘截鐵：“兩袋，他收了兩袋！”說完沖著臺上的戲子指指點(diǎn)點(diǎn)。
人們總是戲子誤國，戲子無情，可誤國無情又豈是池中物？
戲子聲音幾近崩潰，一手敲打著臺上的紅地毯，一手指著不遠(yuǎn)處的商販，歇斯底里的哭喊：“你…你怎么能這樣呢？”
‘臺上’的三位差人昂揚(yáng)挺胸，手腳并用，威風(fēng)凜凜。
反觀趴在地上的戲子，長大褂遮住了手腳，竟看不出一絲一毫。
差人拍拍了胸脯，走到‘臺上’中央，“青天大老爺要給昌南小鎮(zhèn)一個(gè)公平，好，我今天討的就是一個(gè)公平！”
“你收兩袋錢，卻只還了一場的錢，這就是不公平！”
戲子趴在地上搓胸頓足，“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今天只收了一袋的錢，就該還一場的錢！”眼睛充滿血絲，怨氣沖沖，遠(yuǎn)處望去不太像人。
緘默的淚，沒有人在乎。
差人半蹲俯視著地上的戲子，邊說邊笑“你沒錢給是吧？露點(diǎn)底，這事我就算了，不然你這些家伙事我全都給你砸了！”拍了拍他的戲服道具，便又起身站起。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你敢！”
“笑話，有何不敢？”
月下之光獨(dú)愛‘臺上’四人，偏偏映出了一人的模樣，雖是生活的一場獨(dú)角戲，仍不及現(xiàn)實(shí)一半，攝影機(jī)并沒有拍到他，但他已經(jīng)融入角色中。
“告訴我，你是老實(shí)人嗎？”
只見片刻間，戲子緩緩爬起，露出了手腳，只是沒有人看得清，面目猙獰的看著‘臺下’的商販，竭盡全力的大聲哭訴。
‘臺下’一片死寂，連呼吸都是沉重的，他們分不清這話是對商販說的，還是對‘臺下’的所有人。
戲子踉踉蒼蒼走到臺階下，被胖差人擋住了去路，便又躊躇原路返回。
“告訴我，你是老實(shí)人嗎！”這一聲中，‘臺下’的所有觀眾都感受到戲子那發(fā)自內(nèi)心，歇斯底里的背痛。
隨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老實(shí)人身上，只見他緩緩開口，支支吾吾：“我是……”
”那你說實(shí)話，我到底拿了幾袋錢，你告訴他??！”戲子同只野獸一般，惡狠狠的盯著眼前的老實(shí)人。
瘦差人手里把弄著打火機(jī)，嘴里叼著卷煙，有說有笑：“不就是兇狠了點(diǎn)嗎，誰不會啊！”
“你，過來！”
老實(shí)人繞過了‘臺上’的戲子，從胖差人旁邊溜過，撇了戲子一眼，眼神里寫滿了吃人。
差人拍了拍老實(shí)人的肩膀，抿著嘴笑：“你啊，你啊，大聲說，他拿了幾袋？不要怕，‘臺下’的所有鄉(xiāng)親，都會為你和你的攤位做主，只要你肯說實(shí)話，我保證你的攤位還是安安穩(wěn)穩(wěn)的一個(gè)圓?！?br/>
老實(shí)人看著戲子吃人的眼睛，話說一半又咽下，相反扭頭看看差人，笑盈盈的盯著自己，更是感受到吃人。
吃人的不是我，我是被吃的！
緩緩?fù)鲁鰞蓚€(gè)字：“兩袋！”
聲音從“臺上”傳到了“臺下”，又從“臺下”傳到了‘臺上’，最后一針扎進(jìn)戲子的耳朵。
心頭一震，枯瘦如柴的身子倒在地上悲痛欲絕，夜空中烏云密布，遮住了僅存的月光，再也沒有人看得見他的手腳，哽咽聲緩緩傳出，此時(shí)他早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事情鬧到這個(gè)地步，‘臺下’的人基本也都走完，本本分分的回到攤位做起了老實(shí)人。
沒有腳步聲，沒有鼓掌聲，只因月下無光，不見手腳。
“這怎么辦？”阿玖驚異的看著小林。
你爺爺都被欺負(fù)了，還他媽怎么還跟個(gè)吃瓜群眾一樣??？
她側(cè)著臉，沒有回答。
阿玖又問一遍：“怎么辦?。俊?br/>
“噓！”她輕輕吸氣，伸出小食指，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阿玖見她，便不再追問。
“一袋！”人群中傳出聲來，并不是說的太清楚。
在所有人都以為是惡作劇罷了，竟再一次聽見。
“一袋！他只拿了一袋的錢。”寂靜的人群中再一次傳出嘹亮雄厚的聲音，以阿玖為中心散開來。
連同阿玖自己也很是吃驚，“不是我說的?。俊?br/>
頂了頂小林，發(fā)現(xiàn)她也是一臉懵逼，這說話的男人又是何許人也？
月亮漸漸探出，淺弱的月光打在了所有人的臉上，互相打量著，手腳又都長了出來。
但沒有人會太注意這些，清晰的看見，長著一副古銅色的臉孔，一雙銅鈴般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上，飄著一縷山羊胡須。
有些觀眾把他圍成了一個(gè)圈，不停的打量著，高高的個(gè)兒，寬寬的肩，估計(jì)他已年過古稀，最令人噓唏不已的是他光禿禿的頭頂上扣著一頂黑色的五角星紅帽。
直到烏云盡數(shù)散去，方才看見那是何許人也！
“這是？炮爺！”
“大名鼎鼎的炮爺來了！”
“就是那個(gè)摸過槍桿子，扛過大炮的炮爺嗎？”
“不然還能有誰啊？”
“張大炮，炮爺！”
悉悉索索聲傳出，‘臺上’的四個(gè)差人見此番場景，氣的面紅耳赤。
“是他！”阿玖大呼。
小林嘟著嘴，杵著腦袋，問：“你認(rèn)識？”
阿玖：“就是他，騙了我家的豬頭肉。”
小林：“他是一個(gè)騙子？”
阿玖：“我覺得是，但劉菁菁說他沒手沒腳怪可憐的。”
小林聽了阿玖的話后，沒有回復(fù)，朝著那邊望去，看見六人在‘臺上’比弄著什么。
戲子爬起，雙手沖著眼前的老頭一抱拳鞠躬，“謝謝您嘞！”
“您客氣！”炮爺一步跨上‘臺’來，雙手抱拳回了個(gè)禮。
“晾干的茄子，有他沒他不一樣嗎？”差人又點(diǎn)起一支煙，倒有一絲的春風(fēng)得意。
‘臺下’的起哄聲，越來越大：’“他老人家可是打仗從死人堆里出來的。”
差人猛的變臉，眉開眼笑，“原來，大內(nèi)高手說的就是您??！”
‘臺下’的所有人都以為差人會大發(fā)雷霆怒目而視，反倒是客客氣氣，竟更加有一絲詭異。
炮爺見差人這么讓理，更加津津有味：“高手低手那得出手，不出手瞧不出高低來，說吧，文擺還是武擺??？”
差人遞過去一根煙，格外的客客氣氣，“一看您這個(gè)架勢就不是一般人哪！炮爺，小的我眼拙，我給您賠不是了！”
炮爺從差人手里接過卷煙，笑瞇瞇的端詳，“您客氣了，看來你也是明事理的人，咱們這么著，以煙代酒，把它給抽了，你們兩這是就算，了了?！?br/>
炮爺扶起地上的戲子，將手中的煙遞給了戲子。
戲子雖不知眼前炮爺是何許人也，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老實(shí)人’！
投來感恩的眼光，炮爺也察覺到，示意他把煙抽掉，這事便這樣了了。
“那就這么了了?！辈钊瞬换挪幻c(diǎn)著卷煙，把火遞給了戲子。
炮爺站在兩人中間，一邊站一個(gè)，笑呵呵的，“來，抽！”看著兩人，欣慰的點(diǎn)點(diǎn)頭。
“我抽個(gè)屁啊，打！”差人半根煙頭一扔，砸在了炮爺?shù)哪X門上。
戲子手中的卷煙還未著，幾個(gè)差人就蜂擁而至，把炮爺按到在地，拳打腳踢，
“臺下”的眾人不敢發(fā)聲，月亮又被灰云遮住，月光消失的無蹤無影。
繼續(xù)趕著路子。
戲子看著被拳打腳踢的恩人，沖上去幫忙，卻枯瘦如柴的身板一把推開，看著自己卻無能為力。
戲子鼓起勇氣，沖著四人大喊：“住手！”
隨后咬緊牙關(guān)：“各位差人大人，別生氣別生氣，人老了，眼睛不好使啦，這明明就是收了兩袋嘛，差人大人莫生氣，不是要看個(gè)究竟嘛？”
“那好啊，我今天，我就漏個(gè)底，豁出飯碗子砸了，我也得讓各位爺高興高興！”
“來，您往這看！”戲子擺起了手勢，準(zhǔn)備變臉。
四個(gè)差人放下了手中炮爺，拍了拍塵土，向戲子靠近。
灰云下的月光再一次出現(xiàn)。
“臺下”一片掌聲傳來，走到半道上的人竟又返回，“哦！”拍案叫好！
掌聲過后，四個(gè)差人眼都不敢眨的直勾勾的盯著戲子，大氣不敢喘，空氣突然凝重。
只見戲子‘噌’的一聲。
所有觀眾看向‘臺上’，
黃臉、黑臉、白臉、紅臉、花臉、竟一個(gè)都不是。
大家借著月光的余暉，看著戲子的臉上，“噌”的又一聲，變成了另一個(gè)臉，但黃臉、黑臉、白臉、紅臉、花臉、仍舊一個(gè)都不是。
還沒等得及大家伙發(fā)問，“噌”的一聲，又變了一個(gè)臉，這下看得明白，這根本就不是人臉。
“狗！”
“這是狗臉！”
“好手法??！佩服佩服！”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即便聲音壓的很低，但也能依舊聽得一二。
“好好好！”伴隨著歡呼聲，接連便出數(shù)個(gè)臉，眾人唯獨(dú)只認(rèn)識第三個(gè)臉，其余一概不知。
“各位爺，說穿了很簡單，功夫全在心里，誒嘿嘿，只要差人大人高興，我還能接著給您漏底呢！”
差人也是看得很過癮，拍手稱快：“好！精彩精彩！這一袋子錢不用你還了！趕緊走吧！這兒不能擺攤了！”
“為什么?。俊睉蜃舆€沒明白。
“我跟你說啊，他們在這擺攤要給錢，我在這吃東西不要錢，還要給我錢。”差人指著不遠(yuǎn)處的眾多攤位，有模有樣的說著。
戲子清清嗓子，聲音嘹亮沖著‘臺下’所有人喊著，“今我們七人的演出《動物世界》到此結(jié)束。歡迎大家的捧場！”
“臺下”一片掌聲響起，歡呼雀躍不已。
戲子順著‘臺下’方向望去，又看看身后的老祖宗道具箱子，最后望了望躺在地上的炮爺。
月光漸漸的消失，人群中再也看不見手腳。
繼續(xù)趕著路子。
”月亮都沒了，這片天又在灰什么呢？”
＃離開
一旁的阿玖看著這場演出，也是止不住的鼓掌，絕妙精彩，本以為是獨(dú)角戲，卻無緣無故變成了七人同臺的大戲，簡直不要太精彩。
“你爺爺演技真好！”阿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
阿玖繼續(xù)補(bǔ)充：“對了，為什么你爺爺唱戲，而你卻是賣紅薯的？”
小林遲遲沒有回答，阿玖回頭望去，身后早就沒有了她的身影。
何時(shí)離開，為何離開，無從說起。
“小林！”
“小林！”
阿玖試圖用聲音找出她，卻始終無動于衷。
最后他鼓起勇氣，一步一步來到了戲子的旁邊，見他正在收拾著道具箱子，便沒有打攪。
不一會，紅地毯也該收拾。
戲子方才發(fā)覺自己旁邊有個(gè)小孩，先是一驚，隨后一愣，“小孩你干嘛？”
阿玖有些膽怯生生：“就是，我想問下你的孫女回來了嗎？”
“孫女？我哪有孫女？你可取笑我這個(gè)老頭了！”逗得戲子哈哈大笑，前仰后附。
“好了好了，我該走了！”邊說邊收拾自己的紅地毯。
不一會也漸漸消失在灰蒙蒙的霧里。
碩大的場地只剩下孤零零的阿玖。
“我也該回家了！”想起家里的劉菁菁，他差點(diǎn)忘記，自己是過來賣泡面的。
扭頭看向那片空地，馬的頭顱，狗的腿子，還有蝴蝶的翅膀，血淋淋的擺在那兒。
阿玖嚇得魂不守舍，想起地上的兩桶泡面，便又硬著頭皮閉上眼睛一步步靠近。
“快了，快了！”嘴里不停默念。
還剩五步之遙，那哪里是什么頭顱，腿子啊，這分明是一堆被人踹翻的紅薯嘛，東倒西歪的。
松了口氣，常常的伸了一個(gè)懶腰，“你長大后一定不要來邁洪學(xué)校，知道嗎？”看著這些紅薯，想起了小林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是嗎？”阿玖自嘲著，端著泡面離開‘戲臺’！
地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紅薯，東倒西歪。
它一身塵土，在街角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