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這兩年是河北路少有的太平年,雖然有些水患,不過邊境安穩(wěn),便是河北最大的喜訊,徐善德逐漸長大,具體的學(xué)業(yè)課程也被徐才正定了下來。
當然,以徐善德的聰明才智,背書什么的簡直太小兒科,但是在大宋朝,想要登堂拜相,出入朝堂,光讀書可是不夠的,在這個時代,想要當官,步入仕途,別的可以沒有,但是你的腦門上必須要貼上兩個大字,君子。
沒辦法,誰叫這時候大才子歐陽修寫了一篇朋黨論呢,把天下劃分的這么清楚,除了君子就是小人,那些已經(jīng)當了官的沒有必要,可是這些想要趕考的讀書人,誰不愿意當君子,非要當小人,名望就是前程,任誰都會小心翼翼,道貌岸然的。
怎么樣做一個君子,最起碼表面上像一個君子,的確是一門學(xué)問,這不只是能夠背誦幾篇文章可以,從行為舉止,到形容面貌,都有一套專門的標準,徐才正是過來人,想那國子監(jiān)里也有這一方面課程,故此徐才正交起來得心應(yīng)手,每日里拿著戒尺死盯著徐善德,這下子徐善德可就慘了,行走坐臥,既不能跑,也不能跳,坐在凳子上幾個時辰也不能躬一下身,就連睡覺都要跟死人躺棺材里一樣整齊,諸如此類,用徐善德一句話總結(jié)出來就是專門折磨人的玩意。
徐善德倒是也還算可以,跟徐才正呆了幾個月的功夫,現(xiàn)在出去,若是走在汴梁城里,最起碼不會讓人說是鄉(xiāng)下來的,徐善德對于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已經(jīng)很滿意了,但是徐才正確總看著徐善德有些不順眼,時不時的就沒事找點毛病,最后徐善德煩了,問了一句:“父親,我聽聞上古圣賢放浪不羈,今天是不是要學(xué)這一課了。”徐才正頓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徐善德有說:“君子還應(yīng)當好色風(fēng)流,這一課也沒學(xué)呢,父親什么時候教我?!?br/>
好了,說到這里徐才正都沒有辦法把話接下去了,就算是徐才正想接,看到身旁邊的兩位夫人也不敢張口啊,徐才正只能含糊道:“你這個君子還小,沒到學(xué)那么多的地步呢?!毙焐频铝⒖探由希骸凹热晃疫€小,那是不是也不用每日里裝君子了?!?br/>
徐才正越聽這話越別扭,你裝君子,那豈不是內(nèi)地里就是小人了,難怪自己越看徐善德越別扭,原來徐善德養(yǎng)子像了,可是人家心思沒有在這里,心不正而身便邪,徐善德自然沒有君子當?shù)臉幼?。徐才正只能自我安慰說徐善德還是年紀太小,沒有閱歷,等再年長幾歲,也就好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再轉(zhuǎn)過年來,到了皇佑四年,徐善德就已經(jīng)四歲了,對于徐善德來說,除了身體在一天天的生長,時間過得平凡而又充實,不過對于徐才正來說,這一年顯得有些不平凡了,這倒不是因為徐家出了什么事情,而是因為在遙遠的潁州,有一個人死了,這個人之死,讓徐才正把徐崢等人轟出了書房,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在里面,呆呆的坐了一整天也沒有言語。這個人,就是范仲淹,一代名相,天下人敬仰,晚年竟然流離在外,竟然客死他鄉(xiāng),怎么能不叫人唏噓。
按道理說,哪怕皇帝老子死了,等消息傳到富平鄉(xiāng)這偏僻的邊境小鎮(zhèn),恐怕也要過上幾個月的功夫,但是在宋朝,皇帝才不是最尊貴的,這是一個讀書人的天下,這是一個大儒的天下,而范仲淹如今的地位,無論他的新政如何,文壇宗師,足夠被天下讀書人敬仰,也被人欽佩,于是范仲淹的死訊,口耳相傳,只用了半月的時間,便從遙遠的穎州傳到了邊陲之地高陽縣。
為什么這個消息傳播的如此之快,據(jù)說是朝廷之中有人授意的,因為在這其中甚至動用了傳遞緊急公文才用的六百里快馬,故此這個消息最先傳到的,是高陽縣的縣衙。
此時候的高陽知縣早已經(jīng)換人,彭得然因為有了徐才正的一封信,此時候早已經(jīng)調(diào)入汴梁城,當了一個小小的京官,現(xiàn)在在位的這個知縣,便補了彭得然的缺,此人名叫王全早,正牌的進士出身,實實在在的讀書人,相對于那些文壇宗師,王全早的文筆差了一些,朝中又沒有什么熟人,故此只能在外做一些小官,輾轉(zhuǎn)了三四任,也始終在一些苦寒之地轉(zhuǎn)悠。
在宋朝,官員不看資歷,只分為兩種,一種是外官,一種是京官,沒辦法,誰叫宋朝的官官階與職能不符呢,你在外當官,尤其是一些小官,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在京城里就不同了,那里權(quán)貴云集,各種王侯將相,就算是在其中當一個最低級的小官,可是萬一哪一天被某個大人物看上,便能夠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只要大人物一句話,雖然官階不能立刻升遷,但是卻立刻就能進入某個實權(quán)部門,“知”或者“權(quán)”一個肥差。
很不幸,王全早就屬于那種外官,從來都是在外流離,可是哪怕這樣,范仲淹的大名也早已經(jīng)如雷貫耳,奉如親師,王全早拿到這一封簡報,反應(yīng)也比徐才正強不了多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天下文人的心里,如范仲淹這樣的大賢,就算是被貶出京,也不過是一時落難,誰叫這是宋朝慣例,從太祖時候起,宰相就沒有誰能夠在任連續(xù)超過三年,這是趙匡胤防止宰相專權(quán)定下的規(guī)矩,多數(shù)的宰相在任一段時間都要外放出去,不過等個幾年,這一任宰相到了任期之后,大多都再調(diào)回來繼續(xù)當官,最不濟也要留在京城養(yǎng)老,不會叫他老死在外。
所以,全天下的讀書人都以為將來的某一天范相公總會再回京城的,但是就在這樣的期盼里,范仲淹死了,王全早拿著簡報,深表悲痛,想了又想,決定著召集全縣的讀書人,以弟子之理,祭拜范相公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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