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梨花被一聲霹靂霍然驚起。睜開眼睛一看,眼前依然是銷金帳半垂半卷,幾只紅燭搖曳著溫暖的光輝。
原來是南柯一夢。
此時,樊梨花只覺得身上酸痛難忍,衣服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了。
“天哪!為什么沒有一個人能體諒我的苦衷啊!為什么天意也要逼我?難道非要我以死來了結(jié)這些恩怨嗎?”樊梨花長嘆一聲,有些木然地拿起枕旁的羅帕擦了一擦額頭上的汗水。
遠處,傳過來四更四點的梆鼓之聲。
窗外,風聲颯颯。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雨聲淅瀝敲打著茜窗。一股寒意透過窗紗撲面而來,讓樊梨花打了一個冷戰(zhàn)。驀然間,又想起了外室的薛丁山。勉強掙扎著從床上下來,來到內(nèi)室門邊隔著幃幔向外看了看,薛丁山不知何時已經(jīng)歪在窗前的繡榻上睡著了。
樊梨花心底掠過一陣絞痛。轉(zhuǎn)身回到床邊坐下,心里想著不去管他??墒牵巴馔高^來的寒意,又讓樊梨花擔心他被風寒侵擾。思量半晌,回身從床上抱起一床錦被,站起來出了內(nèi)室。輕步來到薛丁山身旁,輕輕的張開錦被給他蓋到了身上。
樊梨花站在繡榻的旁邊看著薛丁山英氣灼灼,俊逸奪人的面龐,是愛,是恨,是憐,是怨……一時之間竟然無從說清。
“唉!云兄,可還記得百花山么?”樊梨花暗暗地嘆息了一聲。
“我自幼骨肉情薄,二位兄長為了父親的勛爵勾心斗角。父親為了保住官位不惜將我許于楊家作為質(zhì)子。我身在富貴之家卻見慣了宦海的無情,居住雕梁畫棟之間卻看不到親人的溫存。為了抗婚我被父親無情的鞭笞,被哥哥設計陷害。為了救我,我僅有的親人葬送了性命。親人相繼離世,命運幾番作弄讓我心冷如冰。
“那一年,我流落在雙羊路口之時被突厥的宦官強搶,多虧了姐姐路見不平仗義相救,我才僥幸逃得一命。姐姐憐念我孤苦無依,將我送到了黎山紫霞宮。多蒙黎山圣母垂憐將我收在門下,傳授我藝業(yè)。在紫霞宮里每日青燈黃卷,誦經(jīng)打坐,我的心里才慢慢得到了一點安寧。我本來已經(jīng)心如止水,一心只想著遁入玄門,靜修一個來世之身。
“誰想到,皇天作弄。在百花山下,偏偏讓我遇見了你。你古道熱腸,胸懷浩然。為了替不相識的無辜之人抱打不平,不惜觸怒官家以身犯險。讓我覺得你和那些爭名逐利之輩不一樣。是你融化了我心里的冰凌,是你讓我死寂的心重新煥發(fā)了生機。你離開百花山之后,師父才告訴我,師父和師伯已經(jīng)做主把我許配給了你。我原本以為,皇天待我還算不薄。今生有幸,讓我找到了一個知音之人。此后的幾十年漫漫長路上還有一個同路之人和我相伴相攜,我不用再形只影單的忍受跋涉世途之苦。
“可是,我錯了。當年百花山下一別,隨著你漸行漸遠的腳步,你就已經(jīng)離開了我。
“這幾年在我眼前的人,只是唐天子駕下的愛臣,平遼王王府里的寵子。早已經(jīng)不再是我心目里的云峰兄長。我還天真的以為,那只是因為有誤會才造成的結(jié)果。是誤會讓你一直躲著我,不肯回來見我。只要誤會消除了,你就會回到我的身邊。為了能夠和你離的近一些,我忍受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我為了他致生死于不顧,不惜關山躍馬,沙場揮刀。
“七年來,我流過多少淚,灑過多少血,沒有人能知道,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七年來,我不但沒有能夠和你靠近,你離我反而越來越遠。
“今天,為了找回我心里殘存的那個影子;為了那一點點僅存的希望,我再次和他步入青帳。我讓姐姐請你送送我,姐姐卻沒有和你說起。我知道她是好意,卻還是忍不住傷心。我不明白,為什么一直疼著我,愛著我的姐姐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最終,你還是伴著我走出了那個屋子。不管是迎也好,還是送也好,那幾步路都是你扶著我走過來的。你緊緊拉著我的手,輕柔的扶著我,讓我感覺到你就在我的身邊。讓我覺得你覺察到了我的不安,想要安慰我讓我平靜下來。我多么希望,洞房之中能看見你愛憐的目光,能聽見你溫存的喚我一聲‘凝姑’啊??墒?,我看見的依然是他目光之中的冷漠不屑和陌生的敬畏。我那一點點可憐的希望再次化成了失望。……”
“云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你為什么一去不回頭?是你的心里根本就沒有我嗎?當初在百花山下分別之時,你送給我的那一只芍藥花只是你的謝意。是莊夫人錯揣了你的意思?還是我做錯了什么事情讓你失望了?讓你覺得自己看錯了人,才離開我不肯回來。你心里沒我,和我直說呀,我決不會讓你為難的。你又何必用這種折磨自己的方法逃避我。是我有什么事做的不好讓你失望了,你也告訴我,我改。你又為什么要用這樣的方法折磨我???我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那么多苦難,你為什么不替我分解反要雪上加霜?”
樊梨花默默地看著薛丁山,緊緊咬著自己的唇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云兄,你知道不知道?自從接掌元帥印以來,半年來我?guī)缀跻挂共幻摺I现潦ド?,下至滿營的士卒,都把平定突厥的希望寄托到了我的身上,我不能有負他們的重托。可是,我只是一個閨中女子啊。沙場征戰(zhàn),排兵演陣本就不是我的分內(nèi)之事。我不想在沙場之上多造殺孽,封侯掛帥非我所愿。我只想學一個女仲景懸壺濟世,解病者之疾患。怎奈天不從人愿,生生將我推到了帥位之上。雖居高位,卻如履薄冰。每天都在籌劃謀算生怕出一點差錯。攻取白虎關仰賴眾將的護持總算一戰(zhàn)成功。接下來兵出三關,掃平突厥我卻沒有一點把握。萬一有個一差二錯,我怎么向圣上交代?怎么向眾將交代?我不能讓他們失望?。≡菩?,你說,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