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二在磨著一把刀,在他家的院子石臺上,
這是一把修長單刃的鐵刀,似斬馬刀,這是一把沖鋒陷陣的軍刀,只是足夠力氣,可以把一個馬頭一刀切下。這是齊二父親的刀。二十年前曾如麥草般收割生靈的利器。
然而此刻卻是鐵銹斑斑,靜靜的躺在石臺上。齊二拿起塊刀石。就著水。用力擦掉它刀身上的鐵銹。一會后,刀身開始露出白色的刀光。刀的光華慢慢的回來了。
這把刀已經(jīng)很久不用了,但齊二決定再用一次。
他明天要去殺人,用這刀。有人搶走了他的女人。
但他的武功卻稀松得緊,只練過幾招父親教給他的刀法,這是軍陣上的刀法,干脆利落,兇猛迅捷。但齊二卻不熟練
對頭中有一個叫胡北原的人,他的武功高強,用的也是一柄單刀,齊二打心里的懼怕這個人!
齊二擦干凈刀的鐵銹,用水一沖,刀上污漬盡去。刀身光潔得如一塊鏡子。齊二拿起刀一看。刀身上映著他臉上的刀疤,從右額一直劃到鬢下,清秀的臉因此顯得猙獰。
這就是胡北原留下的。一個月前他隨著對頭來看他的女人,對頭胖頭大耳呵呵的獰笑著,齊二心中不快,把他們截在他女人家門亂罵一通,警告他們再也不要來,也沒看見胡北原怎樣拔刀的,只隨手一劃。齊二來不及反應,臉上就多了這條疤痕。傳說這胡北原曾在一個叫x崗山的地方空手打死三頭老虎。
這是一個怎樣也勝不了的敵人,遇上他只有死路一條,齊二心里忽而一陣發(fā)慌。
但他又想起陪著女人一起走過的深巷石街。想起第一次親吻女人時來自靈魂的顫動和喜悅。與她相約的塞上放牧牛羊,夜里觀星的日子。齊二眼中閃出一陣決意。
他放下了長刀。慢慢踱回自己的家,推開一個房門。里面有一個相貌清儉,頭發(fā)微花白的中年男人和一個躺在床上的中年女人。
這是齊二的父親母親,他父親坐在桌邊,靜靜的自斟自飲。女人似是生了一場大病的躺在床上,但呼吸平穩(wěn)有力,正是逐漸康復中。
"阿二,來和阿爸喝一杯吧"男人道。齊二應了一聲坐下了,男人拿過一個杯子,為他斟滿。齊二道"阿爸阿媽,我要跟四叔出一趟生意,要去幾天的,你們自己照顧好自己。"
女人說"放心,阿媽的病也快好了,我和你爸能夠照顧好自己的"
男人一口喝盡一杯。沉思不語,一會后望著齊二,目光婉輕哀嘆。齊二忽而慌亂起來,彷佛心里的秘密全暴露在這目光下。
男人確實想到齊二即將去做什么,但他自己也是個軍人。他知道,男人有些事就是拼了命也要去做的,男人的尊嚴逼使他無法說出阻止兒子的話語來,即使他知道,他或許再也見不到這兒子了。男人舉起酒杯,道"干"。齊二心中激動,兩人都一口喝干。
男人道"去吧,不用擔心阿爸會把你媽照顧得好好的,等你回來后,阿爸煮魚給你吃"
齊二的父親是前朝的小將,當官的時候不太廉潔,也掙下了不少銀子,所以齊二的家也算家境殷實!
齊二只覺得滿口苦意,他抱起了刀一把沖出了家門,跑到后山大哭了一場。哭完后望著自己的家跪下拜了三拜!
"阿爸阿媽對不起了,阿二還是要去,以后你們好好照顧自己,恕孩兒不孝!"阿二明白,即使自己此去能僥幸活著,此生也未必再可以見到他兩老一面了。
這個被鄉(xiāng)民稱作矮橋峰的地方,是進回樂縣的必經(jīng)之路。這里高樹茂密,最適合埋伏。齊二趕到這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入黑。
明天他的女人會被帶著經(jīng)過這里,他要在這里跟對頭的人拼命,把她搶回來。
他選擇這里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這里的不遠處就是回樂渡頭,齊二在那里安排了一條快船和一匹馬,只要他在這里把女人帶走,捱到這回樂渡頭,上了快船,就算他們背后有多少追兵,都能爭取一大段的時間,之后他們騎上快馬,或北上大漠,或南下江南。遠離這個地方。
齊二倚在一棵大樹下。黑夜的矮橋峰卻顯得很多彩,螢光點點,蟲兒聲響。這是他長大的地方,他卻平生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地方的好來。
他想"明天晚上這里一樣還是這樣的美景,我卻是已經(jīng)再也見不到了"
齊二在這里守了一宿,這一夜不斷在回憶以前關于這里的種種,竟是一夜沒有睡過。
第二天清晨,隨著遠處絲絲傳來的簫聲鼓聲。齊二一躍而起,警惕的俯視著矮橋峰下的那條小路。
事情馬上就要來了,他竟莫名的慌張,握刀的手心一片炙熱。齊二心里不斷祈求胡三不在這支隊伍里,否則自己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當隊伍走過時,齊二一眼就看到了隊伍前的頭戴紅巾的那一襲鳳鸞紅衣。被兩名少女挾著慢慢的走。齊二心里一痛,這該是和他成親時候喜喜樂樂地披上的紅衣啊。自己此刻也應該騎馬在隊伍前面,一頂花紅大轎乘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接受過往來人的祝福。而斷斷不是此時。
蠻橫的帶刀漢子嫌新娘走路太慢,喝道"快走"新娘害怕的一顫抖。
齊二一驚,目光從新娘轉(zhuǎn)到這個蠻橫漢子上,又轉(zhuǎn)到另一個帶刀漢子上。心里一涼。
胡三原來了,自己這一趟注定有死無生。
齊二望著自己的刀,苦笑道"刀兄刀兄,今天和你死在這里吧"提了一口勇氣,就要往隊伍沖下去。
一顆石子忽然毫無征兆的打來,在他面前激起了沙灰,齊二一愣,耳邊接著響起"別去"的聲音。聲音清晰,近似在耳邊語。
齊二驚異的環(huán)顧四周,卻什么也沒看見,他以為是自己一夜未眠精神恍惚聽錯了,又稍整心神,又準備沖下了。
又有一個彷佛憑空而來的力道,拍了拍齊二的頭,喝道"蠢才,你下去找死嗎"
齊二嚇得顫聲道"有鬼、有鬼"嚇得一沖而下。
齊二隱隱聽到背后有人氣急敗壞的道"你蠻得像頭牛,笨蛋、蠢才、白癡"
隊伍里一下一陣騷動,但卻不混亂起來。蠻橫漢子喝道"什么人"旁邊的一個人不住說"是山賊來了嗎,是山賊么"蠻橫漢子賞了他一巴掌。向前面的幾個木棍小奴喝道"攔住他"胡北原看了看,說"哼,是那個不知死的小子,放他下來領死吧"
新娘卻說"是齊哥嗎"接著大喊"齊哥你快走,快走,不要管我了"拼命要掙脫兩個少女,兩個少女死死把她抓住。
齊二卻慘然一笑"阿鈺,我死了就不再管你了"
阿鈺依然不斷喊道"快走,快走"
齊二乒乒乓乓跟木棍小奴打了幾下,便一下越過了他們,向新娘那邊沖去,一拳往少女面門打去。只要她稍微松手,他就可以立刻搶過阿鈺。帶著她立刻逃。
蠻橫漢子冷笑一聲,伸手攔住了齊二,手用力一帶。齊二便腳下不穩(wěn),后退開去了幾步。齊二把刀一拔而出,卻是指著胡北原。道"胡北原,放我們走,我齊二死也不忘你大恩。"胡北原道"這可不行,這可是我老爺要的人。誰也別想帶走"
齊二道"他給了你多少銀子,我這輩子做牛做馬掙給你"
胡北原道"銀子這東西我有,但我要的也不是這東西"
齊二道"那你要什么東西,我盡力給你..."
胡北原道"我想要的東西你永遠給不了我,比如我想要你的命,你給嗎"兩個帶刀漢子調(diào)笑般的哈哈笑起來
齊二氣極道"那我只有動手搶了,你們給我讓開"
他們笑得更歡了。
齊二道"快讓開,我會殺人的"
蠻橫漢子哈哈笑中,一刀抽出,冷不防在齊二胸前劃了一刀。齊二一聲慘呼,退后幾步。阿鈺急忙問"齊哥,你怎樣了"
胡北原也拔出刀說"你今天也別想走了,你死了就斷了這娘們的念想,好好服侍我們的少爺吧"
齊二道"混蛋,我拼了"說完提刀而上,胸口的刀傷雖劃得滿衣鮮血。但總算切入不深。胡北原道"讓我來"接住齊二的單刀。
只見齊二揮刀雖虎虎有聲,但刀招遞出卻是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可言。胡北原原本打算干脆利落一刀料理這家伙。但齊二死在頃刻,但卻有悍不畏死的蠻勁,胡北原本有好幾次得手,也被這氣勢逼退,不敢出手。
胡北原心想"這小子虛耗體力,必不可持久"當下先取守勢,一一格開齊二的刀招。
蠻橫漢子卻喝道"老胡,快快把人放倒,別誤了吉時"
果然斗了一陣,齊二揮刀就慢下來了,胸口的傷口令齊二連連氣喘不止,血也越流越多。胡北原硬劈兩刀。齊二格開,接著又反削過來,齊二在地上打了個滾避開。"胡北原道"狗趴地么"齊二站起,卻是搖搖欲墜了。胡北原哈哈一笑,一刀往他心窩捅去。
忽然胡北原左腳上陰陵泉穴一麻。胡北原一個不穩(wěn),險險摔倒。這刀卻已是遞不出去了。倒是齊二抓緊機會,向他劈出一刀,胡北原退后三步。
胡北原心中驚疑,左腳仍是酸麻微痛。他想"小子邀約了幫手嗎"雙眼不住望著四周,但卻一無所獲。
胡北原想著剛才這腳是毫無征兆的酸麻起來的,卻非被暗器所打,倒是憑空而來的,他想"難道是湊巧的?"
胡北原又一招"猛虎開山"推出,此刀招兇猛有力之極,齊二雙手橫刀奮力才接住,胡北原順手又一招"大劈刀",一刀劈向他的腦門,右手手腕"陽溪穴"又是一麻,胡北原再也抓不住這單刀,"咚"的一聲,刀掉在地上。
齊二大喜,一刀往胡北原遞出。胡北原閃過,一拳往他面門打去。手上"手三里穴"又是一麻。胡北原大怒,用全力把齊二踢了個筋斗。
蠻橫漢子笑了。"老胡你對付這么個小子怎么打成這樣。"胡北原皺起眉頭不說話。
阿鈺發(fā)瘋般的一下掙脫了兩少女,抓起頭巾,顯出一張秀雅清麗的臉,她撲倒在齊二身上,哭道"齊哥你怎樣了"
齊二只覺全身無一處不是痛得厲害,他忍著痛道"阿鈺,我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里,我們?nèi)ゴ蟛菰?,放牛放馬,再也不回這里了"
阿鈺哭道"齊哥我走不了了,他們抓住我父母還有弟弟,他們會被打死的,我已經(jīng)走不了了"齊二道"我們先走,我們再想辦法救他們,讓我來想辦法,我們先走"已經(jīng)有點神智不清了。蠻橫漢子道"談情說愛完沒。"他喝道"把她拉開"兩少女趕緊過來把阿鈺拉開,阿鈺掙扎哭著,這次卻掙脫不得。
蠻橫漢子拿著刀在齊二臉上輕輕劃來劃去,他看著齊二臉上刀疤,說"你小子這臉怎么長得這么難看,你是要吃餛飩還是刀削面。"他頓了頓,"額,忘了老子轉(zhuǎn)行不干這個很久了。"
齊二"呸"一聲,"你這縣令手下的豬狗,還有胡北原你這條狗,給老子一刀痛快。"
蠻橫漢子怒極而笑"我就偏要讓你再受點苦,慢慢痛死是什么滋味就讓你嘗嘗。"說完又在齊二胸口輕輕劃了一刀。
齊二慘呼出來,阿鈺已經(jīng)哭得無聲。蠻橫漢子哈哈的大笑。"我們還試試別的花樣"
齊二恍惚中看到蠻橫漢子,用盡全力往他臉上吐了一口痰,罵道"狗賊"
蠻橫漢子大怒,一把抹去。說"好,就送你這小子歸西"一刀捅下。胡北原心中顧忌,對漢子道"且慢"但哪里還來得及,齊二心中恨極,閉目待死
忽然傳來一陣輕嘆聲,一條灰影從樹林里飛出,只見他劍指凌空往漢子刀身虛空一指,漢子手不穩(wěn),再也握不住這刀,那人輕輕的落在漢子前面。
蠻橫漢子駭然,然而一看這人的相貌,就立刻被滿腔的怒火替代,他喝道"又是你"胡北原也驚詫不定取來,正是梁逍遙
梁逍遙笑道"不錯,又是我"
蠻橫漢子一看他那笑意,怒意更熾,道"我叫你笑"一拳擊去。
梁逍遙側(cè)身閃過,一下抓住了漢子右肩,漢子但覺右側(cè)身子立時松軟無力!漢子奮力要打掉他的手!梁逍遙順勢從漢子腦后滑到了他的左肩!再稍一用勁!漢子左側(cè)身子又是麻痹難當!梁逍遙呼的一聲,在漢子左面頰打了一個耳光!
漢子被這一巴掌之力,甩得倒在地上,"哼哼啊啊"的呼痛。
梁逍遙道"欺負人倒是厲害得緊,就這么點本事么"他望著胡北原道"都給老子滾"
胡北原拱手道"我們與閣下無冤無仇,為何要插手我們的事。"
梁逍遙道"老子只是閑得發(fā)慌,打發(fā)時間而已,如何,你管得著么"胡北原默然無語,對方擺明是管定此事了,自己遠不是對手,若還在此糾纏,決計討不了好。而且幸好對方有放自己走的意思。當下向梁逍遙又拱拱手,扶起蠻橫漢子,招呼迎親隊伍走了,阿鈺一邊走,一邊哭著看著齊二。
但胡北原覺得此事不會就這樣完了的。
迎親隊伍遠遠的走了,齊二癱在地上一動不動,梁逍遙不出聲看著他,不一會,齊二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泣聲。
梁逍遙道"小子有膽子,但這事做得不怎么靠譜"
齊二不管他繼續(xù)哭。梁逍遙道"你小子武功怎么這么差,我看這個胡北原也稀松得緊,你連他也打不過了"齊二依舊不管。
梁逍遙看得窩囊,"小子剛才還有膽這么莽撞,現(xiàn)在卻哭得像個娘們。"心頭火起惡從心出,走去一把抓起齊二,呼呼的一口氣扇了他二三十個耳光。
齊二雙頰都腫得像豬臉,他把梁逍遙一把推開"你管我做什么,我只是個廢人,你有這么好的武功,為什么不幫我救回阿鈺"
梁逍遙冷笑道"自己的老婆還要別人來救?你是不是男人."
齊二道"我不是個男人,我只是個廢人,你走,不要管我"
梁逍遙說"我稀罕管嗎,可惜你的那個老婆真是有眼無珠,竟看中你這個無用的小狗"齊二不回答。
梁逍遙哈哈道"小子剛才的膽氣還有剩吧,敢不敢和我去那縣令府上走一轉(zhuǎn)"
齊二喜極道"你愿意幫我救她們"
梁逍遙說"救出他們一家人倒是其次,我想看清楚的"他望著遠方,一臉戲謔笑容"是他們這些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