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長廊下，崔元靖帶祝明軒去騎馬，本想與七弟說話的祝妤君只能自己回廂房。

    正屋里祝老太太身邊的秦嬤嬤跪在地上。

    毒死龍雀，是秦嬤嬤的主意，祝老太太不知情。

    秦嬤嬤此刻亦懊悔，當(dāng)初仆僮傳話過來，將畜生說得要成精。

    什么咬衣服不讓走，回了馬廄，隔一日能認(rèn)出他……

    替老太太做過不少虧心事，秦嬤嬤心里發(fā)毛，干脆尋來馬錢草，毒死畜生一了百了。

    “畫蛇添足，一頭畜生而已，你怎那般糊涂?！弊＠咸?zé)怪秦嬤嬤，又轉(zhuǎn)頭勸老太爺，“別氣了，生氣傷身，嬤嬤也是太過小心，誰能想那般巧，偏生叫崔公子撞見?！?br/>
    “六丫頭口口聲聲要報官，你先打消她的蠢念頭。”

    秦嬤嬤是妻子自娘家跟來的陪嫁丫鬟，老太爺知道妻子會護(hù)著，可心里實是不爽快。

    “放心吧，一會懲罰了仆僮，再尋個由頭，此事便揭過去了?！?br/>
    祝老太太嘴上輕描淡寫，心卻莫名地懸起來。

    今兒瞧著是六丫頭在使小性子，替弟弟抱不平，實際也是東府和五房第一次將矛盾擺上臺面，所有的爭執(zhí)和懷疑，皆非小孩兒間的爭風(fēng)吃醋和嬉笑怒罵。

    ……

    午時，祝妤君聽見外頭傳來騷動。

    春桃出去看完回來說道：“小姐，害七少爺?shù)钠唾妆晦粼陂L凳杖責(zé)，嘴巴給堵上了，嚎都嚎不出來，不知打了幾板子，瞧著沒氣了?！?br/>
    一條人命，直接放莊上打死，死人不會說話，老太爺、老太太用了最省心的法子。

    不容祝妤君多想，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桂枝來了。

    “六小姐，老太太已將事兒查清楚，惡仆的大哥曾替五老爺做事，因弄壞五老爺一塊硯，被五老爺責(zé)罵一頓趕出府去，丟了活計沒多久病死了，惡仆以為是五老爺害死他大哥，一直懷恨在心，那日瞧見七少爺站在水潭邊上，臨時起意，生出害人心思……六小姐，老太太說了，此等惡仆府上不會留，還請六小姐放心，沒有外人指使?！?br/>
    弄半天七弟還得去怪父親咯。

    祝妤君勾勾嘴角，不報官，事情壓在老太太手里，無非是犯案人查案子，越查離真相越遠(yuǎn)。

    祝妤君打發(fā)走桂枝，剛回廂房，收到一封從綏陵縣寄來的信。

    寄信人是沈云琳，祝妤君心下微喜，她與沈云琳交好，雖不像那些貴女，有許多時間常相見和相邀做客，但二人書信往來是不少的。

    從安陽城回來，祝妤君與沈云琳寫信說了她會到寶蓋山莊子散心。

    打開鯉魚封沒看到信紙但又掉出一張信封。

    落款是知縣沈世霖，印章沒有問題。

    祝妤君面露疑惑，吩咐春桃守好門。

    撕開信，她曾在沈云琳廂房見過沈大人書法，信中字跡非模仿確實出自沈大人之手……

    看完信件內(nèi)容，祝妤君又驚又喜。

    她原打算先收回寶蓋山莊子，趕走東府安插的人，再詳詳細(xì)細(xì)地收集、整理東府這幾十年苛待莊戶、謀害莊戶的證據(jù)，最后遞狀子到綏陵縣縣衙，請沈大人主持公道。

    證據(jù)確鑿，不怕東府抵賴。

    既然東府沒有能力代為打理西府產(chǎn)業(yè)，那么成年且膝下有子的父親，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回西府所有財產(chǎn)。

    計劃周全，但耗時間，一步一步走，少則數(shù)月，多則一、兩年。

    現(xiàn)在沈縣令出面，她不必再走彎路，一切都變得容易。

    歡喜之余，祝妤君心頭亦存疑惑。

    沈縣令怎會知曉西府事情，甚至主動幫忙？

    她雖替沈夫人開了藥，治好沈夫人的弱癥，但沈夫人給了她手鐲當(dāng)診費，她不認(rèn)為沈家欠她人情。

    事實上除了沈云琳，她對沈家其他人都很謹(jǐn)慎，尤其是與老太太常往來的沈老夫人。

    是以在收集到確鑿證據(jù)前，她壓根沒想過去縣衙。

    在北地能輕松要求沈知縣辦事的，僅有王府和知府。

    蔡知府長什么樣她都不知道，王府倒是認(rèn)識一位一會靠譜一會不靠譜的公子。

    連昭廷是神仙嗎，還知急人所急？

    祝妤君眉心舒展，想不通的事，暫且不想，先安排寶蓋山莊子事宜。

    收好信，齊仲也過來了，告訴她一切妥當(dāng)。

    晚上麥冬照祝妤君教的，又悄悄地去尋了一次郭氏。

    單一句六小姐與大少奶奶越走越近，便令郭氏再等不住……

    夜深祝妤君躺在床榻上一時睡不著，隔帳子看窗外清澈的月光和搖曳了樹影的微風(fēng)。

    待事成，莊子會如同此景致，平靜舒適……

    ……

    第二天一早，祝妤君到小張氏屋里喝一小碗粥，便先行離開。

    “六姐去哪里了？”祝明軒摸著圓圓的腦袋，疑惑地問小張氏。

    他昨日告別六姐后一直與崔公子在一塊。

    崔公子雖不像趙公子和顏悅色，但比趙公子還護(hù)他，五哥說一句嘲笑他的話，就直接被崔公子趕走，后來騎馬下山，僅剩下崔公子與他兩人，不知誰挑起話頭，他開始聊六姐。

    在今年三月之前他對六姐的記憶是模糊的，模糊到甚至不知道六姐的長相和聲音，可三月之后，六姐在腦海中忽然地鮮明起來，理解他、照顧他、教他、包容他，聲音動聽，美得像天上的仙女。

    他絮絮叨叨很多，擔(dān)心崔公子厭煩，扭頭卻看見崔公子一臉認(rèn)真，嘴角若隱若現(xiàn)有笑意，聽得專注，和平常判若兩人。

    祝妤桐夾起一塊醬菜，撇嘴埋怨道：“誰知道她去哪里，也不帶我上山玩，成日不是往莊子里頭鉆，就是關(guān)在廂房里，如此來寶蓋山干嘛?！?br/>
    “不許埋怨你姐，要上山讓你爹帶你去。”小張氏拿筷子頭敲了下祝妤桐。

    祝妤桐嚇得擺手，跟爹，她寧愿不去，她聽下人言，爹不知著了什么瘋魔，從前日開始，跑到藥田邊上，盯著人家藥農(nóng)發(fā)呆，整盯了兩日，嚇得那位藥農(nóng)今天不敢上山了。

    ……

    正如祝妤桐埋怨的，祝妤君又往莊子里頭鉆了。

    她去李賬房住的小院。

    小院窗戶遮擋大半，里頭極昏暗，李賬房被齊仲捆住手腳，這會兒倒在地上大聲罵人。

    什么趕出莊子，打死，親人也不放過……

    齊仲嫌李莊戶吵，拿棍子勾一塊擦馬桶的抹布捅進(jìn)李賬房嘴里。

    李賬房一陣反胃，翻個白眼差點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