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去做檢查的那天，沈南言依舊跟著她們的車子，一路相隨。

    奧蘭特醫(yī)生先是看了十一以前的檢查結果，然后安排她去醫(yī)院里面檢查。

    最新的結果出來后，奧蘭特第一時間就是跟賀老師，葉星辰等人溝通。

    十一一個人坐在外面，走廊不遠處，沈南言站在那里。

    許久，辦公室里面的人都走了出來。

    誰也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十一，但表情都有些凝重，雖然什么都看不見，但這樣凝重的氣氛代表著什么，十一怎么都明白了。

    她含著笑，慢慢的從長椅上起身。

    “姐，賀老師，奧蘭特醫(yī)生?！?br/>
    葉星辰走到她身邊挽住她的手，臉上顯而易見的悲傷：“一一。”

    十一另外一只手覆上去：“姐，結果出來了嗎？”

    “嗯?！?br/>
    奧蘭特醫(yī)生這時主動開口：“葉小姐，本來是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告訴你的，但我想了想，你也有知道的權利。”

    十一心里明白：“沒事您說吧?！?br/>
    “你因為車禍，腦子里留下的塊正有些糟糕，而且位置比較特殊，現在動手術也不過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br/>
    跟洛醫(yī)生那邊是一樣的結果，十一心里已經有了一定的了然。

    算失望嗎？

    也不算，早在之前洛醫(yī)生那邊，她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她的情況這么復雜，那場車禍又是那般的慘重，會有這樣的結果也不算是完全的意外。

    “謝謝您?！?br/>
    “我很抱歉，沒有給葉小姐帶來一個好的結果。”

    十一淡淡的笑：“怎么會，您能來這一趟，已經很感激了，至于天災人禍，各種既定的結局，只要我們過程中努力了就好。”

    她體貼的樣子，讓奧蘭特醫(yī)生覺得十分的動容：“葉小姐，你能夠有這樣的心態(tài)，我很驚訝，你性格很好，平易好相處，看待這事情又能有這樣的想法，我相信，你一定會有一個好的未來的?！?br/>
    十一坦然的接受：“您的祝福我就收下了?！?br/>
    “放心吧，等回去后，我也會再跟身邊的人好好的溝通，希望能夠給到你一個好的反饋，畢竟現在的結果也只代表了現在，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br/>
    十一跟奧蘭特醫(yī)生淺淺擁抱：“謝謝您，我會等著您的好消息。”

    “好。”

    跟賀老師，奧蘭特醫(yī)生告別后，除卻一直不肯正視出現的沈南言，十一的身邊就只剩下葉星辰一個人。

    葉星辰一直都很沉默，她無法做到像十一那般的淡然。

    在來醫(yī)院之前，她抱有很大的希望，她覺得既然是賀老師的朋友，那么德高望重的一個人，說不定就是能夠比洛至厲害，能夠給到十一一個好的答案。

    可是現在，之前的希望有多少，此刻的失望就有多少。

    她在心里問自己，十一的眼睛難道就真的這樣了嗎？這要她如何接受？她的妹妹啊，此后余生都是這個樣子，她的心里該是多么的痛苦難過。

    相比起葉星辰的低落，十一的情緒反而平靜了很多。

    在走出醫(yī)院的途中，她緩聲開口，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卻是存了心思。

    “姐姐，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什么？”

    “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我們隔壁寢室有一位同學談了一個男朋友，他那么男朋友人挺好的，會經常給她們寢室的女孩買東西，可后來的有一天，他沒有買東西來，隔壁就有女孩覺得，那位男朋友不是一個合格的男朋友，還覺得人感情變了?！?br/>
    葉星辰聽完，眉頭蹙得老高：“這是什么道理？”

    十一反問道：“姐姐覺得呢？”

    “我？大概是習慣了那般對待，一旦撤離，就覺得那是感情變了。”

    十一微微一笑：“這么解釋也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卻有另外一番理解?！?br/>
    葉星辰偏頭看著十一，十一笑，紅唇輕啟。

    “那是因為那些舍友有了期待。正是因為他們習慣了那樣的對待，所以每次都會期待這，正所謂期待越大失望越大。這就是她們后來覺得感情變了原因，可到底是不是呢？”

    繞了這么大的一個圈子，就是為了說這么一個道理。

    葉星辰心思敏銳，十一說到這里，她是知道她要表達的是什么了。

    她擔心她一直記掛著這件事情，悵然，難過，所以才讓這樣一個例子出現在她們的談話中，用這樣的方式來寬慰她的郁結。

    “十一?！比~星辰停下腳步，鄭重其事的看著十一。

    十一回望著她：“姐姐。”

    “你記住我現在說的，我是你姐姐，這輩子我想守護的親人就是你，無論到最后你的眼睛到底能不能好，我都是你一直的依靠。”

    十一低頭淡笑，握住葉星辰的手，帶著安撫：“我知道的姐?！?br/>
    ……

    走出醫(yī)院，葉星辰才恍然，沈南言又是一路跟著她們。

    她低頭，正想問十一要不要跟沈南言說說話的時候，十一卻先一步開了口。

    “姐，沈南言還在嗎？”

    “在?！?br/>
    十一攥緊手心，半秒：“姐，我想跟他說說話，可以嗎？”

    “當然?！?br/>
    葉星辰帶著十一到了沈南言面前，見到沈南言，這才道：“一一想跟你說話?！?br/>
    沈南言客氣的對葉星辰點點頭，后者離開。

    他收回視線，眸色柔和：“看完醫(yī)生了？”

    十一嗯了聲。

    頓了頓，又覺得這樣的回答有些敷衍。

    “早些時候就看完了?！?br/>
    “好，早上吃過東西嗎？”

    “吃過，賀老師還給我?guī)Я藢W校門口我最喜歡那家早點鋪子的東西?！?br/>
    說到這里，十一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顯然是很滿足的樣子。

    沈南言輪廓分明的臉上多了一絲其他的神情。

    他想到剛才辛蒙給的通知。

    ——沈總我打電話問過奧蘭特醫(yī)生了，他說夫人的眼睛他也沒有辦法，夫人等人也知道了。

    來來回回，奧蘭特醫(yī)生也依舊沒有辦法。

    原本他以為她應該是很難過的。

    可這一路，他看著她淡然自若的樣子，看著她與葉星辰談笑風生。

    他突然覺得，她真的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堅強。

    “喜歡的話以后我讓辛蒙經常去給你買?！彼哪槪捳Z間都是深情。

    十一因為這話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愣，隨后她笑了。

    “南言這話是開玩笑了，辛特助每天要忙的事情那么多，我學校又是那么遠，怎么會有時間去給我買。”

    沈南言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眉宇間都是化不開的溫柔。

    “他沒有時間，那就我去。”

    十一唇角微動。

    沉默許久，她突然對沈南言說：“我們一起走走吧?！?br/>
    沈南言本想說她眼睛不方便，走著不安全。

    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這是多余的。

    有他在她的身邊，又會有什么不安全的呢。

    醫(yī)院外面有一個小公園，十一跟沈南言就在那里散步，在他們的身后不遠處，辛蒙開著車子在那里等著。

    沈南言一直都小心的照看著十一，每當十一有什么不順暢時，他第一時間就是伸出手，可每次還未碰到十一就又轉危為安。

    她是真的能夠很熟練的應付行走了。

    相反沈南言卻覺得心內堵得慌，十一手上的摸索，路人時不時投來的異樣眼光。

    如果可以，沈南言希望這些是他替十一來承受。

    “十一，我牽著你好不好？”沈南言試探的開口。

    十一頓住，訝然什么時候沈南言也學會這般先詢問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應答，許久，她說：“不需要，南言，我們聊聊吧?！?br/>
    被拒絕沈南言也沒有覺得是難過還是怎么的。

    他輕聲回答：“好?！?br/>
    兩人繼續(xù)朝著前面走著，沈南言依舊是小心翼翼的照顧著十一，生怕他那里磕到碰到。

    十一心情稀疏平常的：“這幾天你公司的事情忙嗎？”

    “還好。”

    十一輕笑：“應該不是還好吧，沈氏集團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那么多的事情，你應該是很忙碌的才對?！?br/>
    沈南言目色不斷變化，出口的話卻是沒有太大的起伏波瀾。

    “我是公司的管理者，很多的事情我也可以交給手下的人去做?！?br/>
    是嗎？

    十一笑而不語。

    不是的，如果真如沈南言說的那么輕松，那之前她就不會因為沈南言繁忙的工作不斷擔心他會不會因此身體不好。

    她跟沈南言不是認識一個月，兩個月，他們認識九年了。

    這么長的年頭她怎么會不知道沈氏集團四個字落在沈南言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南言，花這么多的時間在我身上值得嗎？”

    到底，她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沈南言看著她，許久：“值得?！?br/>
    “如果到最后我都是不答應重新跟你在一起，那么你會后悔花這么多的時間嗎？”

    沈南言輕笑聲傳入十一耳朵里，她停下腳步，微微偏著頭，明明是看不見沈南言的，卻還是做出了一副狀似在注視的樣子。

    “怎么笑了？”

    垂在身側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握住，隨之而來的是沈南言低沉的嗓音。

    “十一，我這輩子到現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當初沒有好好珍惜你。”

    十一覺得這話有些夸張了，調侃的話想都沒有想就說了出來：“是嗎？我原以為你最后悔的事情是答應跟我離婚?！?br/>
    “不，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希望你提出離婚，而我答應離婚?！?br/>
    十一震驚于沈南言這話的意思，他也是希望離婚的嗎？

    那這么久來的折騰又算得了什么。

    心里各式各樣的思緒，十一面上卻是笑容依舊：“是嗎？”

    沈南言眸中帶著笑，出口的話擲地有聲：“十一，如果不是你提起，我甚至都不知道在你的心里我們那段婚姻有著那么多隱晦的不堪，我也不知道我曾經對你，是那么的不好，離婚，看似是我們的結束，但實際上卻是我們的開始，十一，我從來不覺得，我們之間是上一階段，現在也好，以后也罷?！?br/>
    他一連叫了她名字好幾次，十一臉上的笑卻是逐漸僵住。

    “南言，知道我為什么提出來要跟你走走嗎？”

    “你說我聽著。”

    “因為我想讓你清楚地知道，現在的我，怎么都不是一樣的了，現在的我，是一個盲人，我眼睛看不見，在別人看來是小事的很多事情，在我這里都是十分艱難才能做到。你確地，你還喜歡這樣的一個我嗎？你是沈氏集團的總裁，是沈家的繼承人，你如果還是決定跟我在一起，你知道你最后要面臨的是什么嗎？”

    “要面臨什么？十一，愛與不愛是我的事情，他人又說的了什么呢，我愛你，你健步如飛我愛，你失明步伐艱難我也愛?！?br/>
    “可我們不配?！?br/>
    “配不配我說了算?！鄙蚰涎月曇魣远?。

    十一聽到他說：“你看不見我可以做你的眼睛，你怕前路坎坷艱難，有我陪著你。”

    ……

    葉家。

    十一洗漱完回到床上，剛躺下去就接到了徐清的電話。

    “十一，你還在江城嗎？”

    徐清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十一直起身，靠著床頭，這才開口：“嗯，還在。”

    “那你看眼睛看得怎么樣，賀老師招來的人都怎么說？”

    提到眼睛，十一頓了頓，雖然不是個好的消息，但既然徐清問起來了，她也該如實的說。

    “跟之前洛醫(yī)生給出的接過是一樣的，手術成功率太低，都不敢貿然的動手術?！?br/>
    電話那端徐清再次開口，聲音比起剛才多了一絲安慰。

    “十一，不要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相信我，上天是公平的，你這么好，最后眼睛絕對會好起來的?！?br/>
    十一一只手握著電話，另外一只手憑感覺抬起放在自己眼前。

    “徐清，不要擔心，關于眼睛這件事情我已經習慣得差不多了，我這個人也很少鉆牛角尖，既然事情這樣了，我能夠做的也只是好好地生活?！?br/>
    她這么想，徐清心里的擔憂少了一些：“那你還要回布拉格嗎？還是打算在江城待著了?！?br/>
    徐清話落，十一久久不曾出聲。

    徐清大概也察覺到了什么：“怎么，不愿意再回去了嗎？”

    “不是?！?br/>
    “那為什么猶豫？”他問。

    十一沒拿電話的手順勢落在太陽穴，她慢聲問：“徐清，你覺得我愛沈南言嗎？”

    “怎么突然說起這樣的話來了？”

    “或者這么說吧，你覺得愛是什么？”

    話題跳躍太大，電話那端的徐清好長時間都沒有說一個字。

    十一也不著急，她就維持著一個動作，耐心的等著徐清的回答。

    “從前我覺得愛是一種感覺，后來，我發(fā)現，不是。真正的愛是一種付出，是為了所愛之人不斷努力?！?br/>
    “那你覺得你現在愛爾爾嗎？”

    “愛?！?br/>
    短短一年不到，徐清給出這個回答沒有任何的遲疑。

    “在很早的時候，我覺得我是愛你，我甚至都覺得如果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快樂，后來去到隱國，你約我見面，跟我說你的感受，說你對沈南言的感情。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真正的愛是像你對沈南言那般，你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再愛別人時眼里都是深情，從那一刻我就明白，我是不該再回頭去找你，甚至都不該跟你一起來到隱國。十一，是你的情深讓我明白我改變不了你，就算終其一生我都不能讓你對我有那樣的感情?！?br/>
    說到這里，徐清突然自己笑了起來。

    “當然，我說這些話可能會讓你覺得是我自己不夠堅定，但十一，一輩子很長，選擇新的生活，愛別的人對我來說是個很現實的事情?！?br/>
    很長的一段話，徐清說了很多現實的問題。

    如果十一對徐清有愛的感情，那么必定會覺得心痛。

    可是沒有，這么多年了，她的心思都在沈南言身上。

    就算當初真的失望，真的決定離婚，也無關不愛了。

    她自始至終都覺得，跟沈南言離婚，她放棄的是婚姻。不是沈南言。

    她愛沈南言，從九年前火場葬禮開始，到后來漫長的時光。

    “我明白了?！痹谛烨逶捖湓S久，寂靜的房間終于傳來十一的聲音。

    溫和沉靜。

    徐清不清楚她突然問到這些是因為什么，但大概的也能猜到是因為沈南言。

    “怎么，你跟沈南言又發(fā)生什么了？”

    “也不算什么很特別的事情，就是有些事情，之前一直覺得不重要，現在突然覺得，我以為的點滴，在他那里，可能都是需要無數的改變，決定才能夠呈現?！?br/>
    沈南言，徐清沒有接觸，但卻公私都有了解到一些。

    沈南言是沈氏集團的總裁，年紀輕輕就在商場上出類拔萃，江城許多女人心目中的最佳擇偶標準。

    另外一方面，他是十一愛了很多年的男人，是十一此生都不會放下的人。

    如今十一再因為沈南言心里有些想法，在沈南言是真心的情況下，徐清是支持的。

    “你那么愛他，很多的事情也的確是該好好地思考一番。”

    十一微不可聞的回了一句嗯。

    是啊，這么多年了，她的確是該好好地考慮，將很多的思緒都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