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肩膀驚恐地抖了一下，連忙垂下頭，用長長的卷發(fā)遮住臉，用半生不熟的粵語否認自己是陳雪。她慌慌張張地扯著被她稱為阿姐的女人往后走。阿姐笑嘻嘻地揮舞著那只自由的胳膊，發(fā)出怪腔怪調(diào)的聲音：“阿雪，別怕啊，都要經(jīng)歷這一關(guān)的。阿姐給你選的人很好啊，你看看，斯文靚仔?！焙竺驵粥止竟镜囊煌ㄔ?，因為含混且漸行漸遠，他們都聽不清楚了。

    許婧的臉色煞白，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在幾個孩子面前發(fā)生這種不光彩的事情，表姨跟表姨夫都有些尷尬。表姨還重重地嘆了口氣：“林子大了，什么都有?！?br/>
    許婧處在震驚當中，久久回不了神。

    許爸皺起了眉頭，等到走遠了才輕聲問大女兒：“你同學(xué)？”

    許婧呆呆地點了點頭，然后又像是為了說服自己，遲疑道：“我看錯了也說不定，人家都沒承認。”

    許多心道，就是這么急著否認才有問題。

    許爸也覺得有些麻煩。女兒的同學(xué)做這種事，還被女兒撞破了，搞不好后面會難以收拾。這個同學(xué)肯定不想許婧泄露她的秘密。她干這個，三教九流肯定有認識的，到時候她找人威脅女兒甚至折騰出更嚴重的事情就麻煩大了。

    許多一時間也沒什么好主意。搶先一步將這事撕扯開了，捅到學(xué)校那里去。表面上看是一了百了了，但把人逼上了絕境，說不定本來沒殺心也要起殺意了。倒不如開誠布公地跟那個陳雪坦誠心意，她的事，跟許婧無關(guān)。許婧不會告訴別人，她也別許婧找麻煩，否則撕扯開來，她也得不到好。

    只是這些只能等衛(wèi)校開學(xué)后再說了。

    晚上洗漱完畢，姐妹倆躺在一張床上。許婧還有些惴惴不安，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我大概看錯了吧。陳雪家挺有錢的，吃的穿的，在我們班是頭一份。她應(yīng)該不差這個錢吧?！?br/>
    許多翻了個白眼。首先，陳雪家境如何并不能單純從她吃穿用度上得出結(jié)論，因為錢的來路她們都不清楚啊。其次，有錢人家的女孩就不會運用原始資本了嗎？非也！是個無底洞。當父母給的零花錢不能滿足她們?nèi)找媾蛎浀奈镔|(zhì)時，道德底線不堪一擊。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上海中學(xué)女生□□案，有哪個女孩是家境艱難的。

    “先別想這些了。人家怎么過，跟咱們都沒關(guān)系?！痹S多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里，聲音聽上去有點兒悶悶的，“等開學(xué)以后找陳雪談一次，直截了當?shù)馗嬖V她，你就當沒看見，她也別找你麻煩；否則你也不怕她。咱們一家人都看到了呢。她肯定想捂住，不敢上升到師長層次。”

    第二天，誰也沒提起昨晚的事。表姨夫開車帶大家到當?shù)匾粋€挺有名的湖邊去野餐。

    一開始許寧以為是埋土造飯那種，還相當期待，偷偷跟兩個姐姐說要不要做叫花雞。

    結(jié)果到了以后才知道，食物都是準備好了的熟食，等到飯點鋪開一大塊餐布，大家圍坐著吃就行。

    東莞的旅游業(yè)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方開始推進，此時湖泊的人工痕跡并不太重，還保持著大致的野趣。周圍環(huán)境衛(wèi)生不錯，沒有隨地亂丟的垃圾。湖水清澈，因為氣候關(guān)系，湖邊并沒有草木凋零的蕭索，反而帶著欣欣向榮的生氣。

    豪豪被放下來，在鋪著的餐布上打滾，內(nèi)翻的馬蹄足分外顯眼。許多看著他活潑的笑臉，于心不忍，她有種沖動想要上前抱起孩子好好檢查一下雙腳?？上П硪谭蚝芸煊謱⑺Я似饋?。表姨也把餐布收疊好，放進了手提袋里。

    因為到的早，此時湖上的煙霧尚未散去，太陽露出半張臉，晨曦下有水鳥婉轉(zhuǎn)啼鳴。這一刻，時間仿佛是停滯的，清晨與黃昏，日升與日落，構(gòu)成了兩幅相似的圖片，瞬間悄然重疊。

    許多想到出差時去湖南岳陽，登上那座著名的岳陽樓。王勃留下了千古名篇，“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br/>
    高中時學(xué)《岳陽樓記》，語文老師說的一段軼事。王勃早夭后，魂魄盤旋于岳陽樓不散，時時念叨這兩句。有一書生聞之，奚落：“算了，你這兩句也不怎么樣。多了兩個字，落霞孤鶩齊飛，秋水長天一色，沒有“與”跟“共”，豈非更簡練？”王勃的鬼魂羞愧退去。當時班上同學(xué)都笑，許多卻到現(xiàn)在都覺得，不能少，少了這兩個字意境就被完全破壞了。

    很多時候，那些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細節(jié)，舉重若輕地決定了我們的心緒。

    太陽漸漸升起，晨曦暖陽總會打敗落日余暉。煙霧緩緩散去，又是鳥語花香的天堂。離湖不遠的地方，有小片散落的梅花林。離著足有十米遠，都能聞到梅花冷冽的清香。許寧背課文：“故鄉(xiāng)的梅花又開了，那朵朵冷艷，縷縷幽芳，總使我想起漂泊他鄉(xiāng)、葬身異國的外祖父?！?br/>
    許多有點囧，她記得這是小學(xué)六年級的課文《梅花魂》。只是現(xiàn)在背這個，總有點兒怪怪的。

    幸而許寧也只背了這一句，就興致勃勃地觀察起梅花的形態(tài)來，他寒假作業(yè)里頭還有好幾篇作文呢。

    許婧正跟許多討論梅花糕到底是不是用梅花做的，身后突然有個人拍她的肩膀：“許婧！真的是你！”

    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是個短發(fā)少女，留著梁詠琪一樣的發(fā)型，面孔白凈，容色俏麗。

    許婧大驚失色：“陳雪！”她下意識地想要左右尋找什么，太震驚了，她昨天才見到陳雪的，陳雪不是這個樣子。她還燙著大波浪卷兒呢。然后她脫口而出：“你怎么把頭發(fā)剪了?！?br/>
    陳雪笑嘻嘻地摸摸頭發(fā)，擺了個pose，沖許婧眨眨眼：“好看吧。剛考完試我就剪了，在學(xué)校門口的那家‘小草發(fā)型’剪的?；宋叶畨K呢！”

    許婧尷尬地笑了一下，僵硬地點了點頭：“是挺好看的?！?br/>
    陳雪似乎沒有察覺到許婧的尷尬，一直笑著捉著她的手搖晃：“太好了，沒想到你也出來玩了。這你是妹妹吧，個子好高啊。我一放假就想去海南玩，結(jié)果我爸媽不肯。我爸說帶我去香港玩，通行證沒拿到。然后就帶我來這里了。唉，一點兒都沒我想象中的好玩?！?br/>
    說著，她埋怨地看了眼不遠處拎著個水桶，手里還拿著釣竿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哈哈一笑，親昵地拍了下她的腦袋：“帶你出來玩就不錯了。阿雪的同學(xué)啊，我們家阿雪在學(xué)校里麻煩你多照顧了。”說著伸出了一只肥厚的手掌，中指跟無名指上的戒指閃閃發(fā)亮。

    許婧局促地微笑點頭：“叔叔好?！辈恢氲乜粗鴮Ψ缴斐鰜淼氖帧ＴS多趕緊一把拉住她姐，笑嘻嘻地說：“叔叔，我們家里人還在那邊等我們，我們先過去了?！?br/>
    陳雪不肯松開許婧，一直說：“別這么急著走啊。許婧，你陪我說會兒話么?！?br/>
    陳雪的爸爸也熱情挽留：“是啊，是啊，難得碰上阿雪的同學(xué)。中午叔叔請你們一家人一起用頓飯吧?！?br/>
    正說著，許爸帶著許寧往這邊走。跟兩位年輕女子迎頭撞上。其中一人一直在勸另一人：“阿雪，不是阿姐說你。你脾氣這么大，哪里吃的了這碗飯?！?br/>
    許婧聞聲看過去，見那滿頭波浪卷發(fā)的瘦小女子一直低著頭，滿臉不高興的樣子。旁邊的同伴正是昨天那個一直糾纏表姨夫的豐滿女人。

    許爸也認出了這兩人。因為兩人的裝扮基本上沒變，用許媽的話來說，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他嫌惡地皺了皺眉，將許寧往邊上帶。

    陳雪從許婧的肩膀上方伸出頭，滿臉好奇地伸手點了點兩個女人的方向：“這兩人看上去怎么有點兒怪怪的。”

    許婧先驚后喜，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連忙示意陳雪噤聲，跟她咬耳朵：“別這么大聲，這兩個不是做正經(jīng)行當?shù)?。昨晚上還在街上拉客呢！”

    兩個女人漸行漸遠，許多盯著她倆消失的背影，啞然失笑。這個陳雪，也是煞費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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