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上海,宋嘉年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前所未有的懷念這座冬冷夏熱,全年都擁擠繁忙異常的城市。但他此時此刻卻更加想念京城,想回家。
六天前他是從醫(yī)院出來的,沒想到六天之后又因緣巧合地重新進(jìn)了醫(yī)院,只不過前者他是探病,后者他是病患。
能安全離開實乃萬幸,只是睜開眼看到的卻是醫(yī)院病房的天花板,還是有點讓人感慨。再看病房里,躺在沙發(fā)和椅子上睡得橫七豎八的幾個哥哥們,說不感動是假的。
宋嘉年不知道現(xiàn)在是幾點,只是猜著外面日頭那么大,估摸著是上午九十點的樣子。
他醒了沒一會兒,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宋晗昱帶著醫(yī)生進(jìn)來,見他醒著小小驚訝了下。中年禿頂醫(yī)生很和藹地過來給宋嘉年檢查身體,一邊溫聲細(xì)語地問他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感覺到明顯的痛感。
宋嘉年均搖頭。
醫(yī)生很仔細(xì)地查了一遍,回過身去對宋晗昱說:“沒什么太大的問題,只是從他的化驗報告來看xxxxxxxxxxxxxxxxxx都偏高,平常應(yīng)該多注意飲食習(xí)慣,生活作息也要調(diào)整好,不要太勞累?!?br/>
“我會監(jiān)督他的?!?br/>
“欸,我看看哦。十分鐘后這袋葡萄糖就要輸完了,到時候記得按床頭的鈴叫護(hù)士過來換輸液袋?!?br/>
“嗯?!?br/>
醫(yī)生走后,宋晗昱就辦了張凳子坐在宋嘉年床邊,不說話,只是隨手拿了床頭柜上的水果和刀開始削皮。宋嘉年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房間里又還有人在睡覺,不好吵醒了他們。
宋晗昱把水果削好切成塊擺放在盤中,放在床頭柜上,抬眼問宋嘉年,餓嗎,想吃什么。
宋嘉年想了想,搖頭,沒什么太想吃的東西。
還是吃點吧,光輸液不好。說著宋晗昱就自顧自地出去了。
宋嘉年倒沒有多抵觸,他早就習(xí)慣宋晗昱的這種性格,倒不如說如果宋晗昱不再這么自作主張,他反而覺得奇怪。
不過宋晗昱最近給他的感覺已經(jīng)夠奇怪了。
說起來這真的很搞笑,第一次被綁架的時候,讓他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宋晗昱,然后這種感情一憋就是十多年。第二次綁架似乎也讓他明白了點什么,人大概也只有在鬼門關(guān)走一遭后才能想清楚很多事。就比如他,快死的時候千后悔萬后悔沒有跟宋晗昱表白。所以他現(xiàn)在打定了注意要和宋晗昱說清楚,哪怕被拒絕,又或者被勒令再也不要見面也無所謂了。他背了這么多年的大石頭,也是時候要卸下來喘口氣了。
不過他開沒蠢到在哥哥們都在場的時候說。
對待宋晗昱上,宋嘉年心情實在太復(fù)雜了。他現(xiàn)在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會被宋晗昱吸引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
沒人告訴他這世上必須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也沒人告訴他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錯的。在他們那個大山里,別說是性教育了,就連正常的幼兒小學(xué)教育都很欠缺。會來那種山溝溝里教書的老師要么是前來支教一段時間,要么就是真心可憐這些受苦的孩子,自愿留下來。只是這種人太少太少了。
而宋嘉年,在他那小小的腦袋里,成天想的便是怎么吃飽飯,怎么多看幾眼課本。
他是天生的性子溫和,打從娘胎里就不會鬧騰。大部分時間都是被阿姆河阿哥管的死死的。他很羨慕那種擁有強硬性格,做事又雷厲風(fēng)行的人。他自己欠缺著,所以容易被吸引。
等到后來他去了宋家,遇到了宋晗昱,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偶像!宋晗昱太厲害了,他長得好高,長得好帥氣,就跟明星似的。他有很多朋友,大家都很聽他的話!在學(xué)校里也超級牛,一邊打架一邊拿年紀(jì)第一。好多女生都喜歡他。
宋嘉年覺得這就是他理想當(dāng)中的男人了,他想要成為但是又永遠(yuǎn)都無法實現(xiàn)的那種男人。他喜歡這樣的男人,樂意崇拜他,追逐他。
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除了宋晗昱以外的人身上去,便如中了毒癮,戒不掉,一天不見身體猶如蟻噬。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種東西究竟是什么,但他很謹(jǐn)慎地沒有表現(xiàn)出來。
如果沒有那一次綁架,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明白,然后就這么混混沌沌地做宋家的小少爺,學(xué)一個金融專業(yè),讀一個MBA,出來后進(jìn)爸爸的公司管財務(wù),然后娶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女性,生兒育女,最后成為一抔黃土。
但是偏偏有人看他不順眼,要他的命,把他丟在荒郊野外的廢舊工廠里,綁了手腳,用鋒利的刀割了手腕,讓他慢慢地享受死亡的到來。
那一刀割得可狠,若是再使點勁,手筋都要被割斷了。然后那血一直流了很久,干涸在骯臟的地面上是一種恐怖的黑紅色。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腦袋昏昏沉沉閃過好多人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宋晗昱面無表情的那張臉上,沒有消失。
他懂了,明了,哭了。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它走在時間的重疊基數(shù)里。
什么倫理道德,什么世俗觀念,都見鬼去吧,今天就讓他徹徹底底做一個沒有拘束的自由人。
宋晗昱買了粥和生煎包回來,順便把那些賴在沙發(fā)上睡覺的人都踢醒。
“要睡回酒店去睡?!?br/>
陸紹元是第一個醒過來的,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宋嘉年醒沒醒,見宋嘉年醒了,雖然臉色依舊不太好,但至少眼睛亮亮的,大抵是沒了什么事,旋即放下心來。然后把身邊的人都搖醒。
昨天晚上宋晗昱抱著人回來的時候,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在好心收留他們的老人家里留了一筆錢后就瘋狂開車趕回上海,等把人安排進(jìn)醫(yī)院的時候天都已經(jīng)微亮,眾人實在累得連回酒店的力氣都沒了,把病房里的空調(diào)開足,蓋了外衣就歪沙發(fā)上睡。一睡睡到現(xiàn)在。
“年年,你要嚇?biāo)栏缌?!”褚文山醒過來之后就差沒撲到病床上哭:“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我明兒就把王石磊那王八蛋的腦袋砍了?!?br/>
宋嘉年哭笑不得,只能用沒有扎針輸液的那只手拍褚文山的背安慰他。
“我這不是沒事嗎?!?br/>
“都給整進(jìn)醫(yī)院了還叫沒事,那什么才叫有事?。 ?br/>
“褚文山同志,你這一激動嗓門就跟公園廣場舞播音器似的習(xí)慣能不能改改?這是在醫(yī)院,年年還輸液呢,你嚷嚷什么?!背珊迫淮蛄斯罚土颂投洌骸鞍⒘夭辉?,都沒人說你了?!?br/>
褚文山聽了有點心虛地抿抿嘴,壓低了分貝和宋嘉年說話。
“感覺怎么樣,昨兒看你跟沒氣兒差不多了,嚇得我心臟都不跳了?!?br/>
“沒事了,文山哥,你們也好好休息吧,這么多天真的麻煩你們了?!?br/>
“什么麻煩不麻煩的,跟文山哥還見外?”
“年年既然醒了,這里也有阿昱在,那我們先回酒店收拾收拾再過來?!背珊迫徽f。
褚文山和陸紹元都點頭,邀著出門去。
“少軒呢?!?br/>
“我擦,尹二那家伙還在睡呢。他是豬嗎,居然還沒醒?!?br/>
“……………把他抗回去好了,反正一個酒店的?!?br/>
“每次就數(shù)他最麻煩了?!?br/>
褚文山罵罵咧咧地倒回病房把褚文山扛了出去。房間里就剩下宋晗昱和宋嘉年兩個人。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彼侮详虐巡〈采系牟妥懒⑵饋?,東西放上面,然后扶著宋嘉年坐靠在床頭。
“謝謝哥?!?br/>
“嗯。”
宋晗昱就坐在凳子上看著他吃,沒有要聊天的意思。宋嘉年以為宋晗昱又生氣了,宋晗昱卻只是想靜靜地看看宋嘉年而已。
“哥……”
“嗯?”
宋嘉年看了宋晗昱一眼,話到了嘴邊不知為何又都咽了回去。他果然還是害怕!
宋嘉年深吸一口氣,沉下心神,目光堅韌地直視宋晗昱。
“哥,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你可能會很生氣,但我還是覺得有坦誠的必要。你聽著,我很喜歡你,很早以前就開始喜歡你了!”
……………………
整個病房都陷入了寂靜,讓宋嘉年難受的寂靜。
宋晗昱只是站起身,伸了手拿起另外一雙筷子,夾了一個生煎包出來沾了調(diào)料放到宋嘉年面前的小碟子里,說:“我知道?!?br/>
“…………欸?!”宋嘉年瞪圓了眼睛。
“我早就知道了?!?br/>
“………等等,欸,我…………”宋嘉年一時間居然語無倫次起來。
什么情況這是………………
“本來這件事應(yīng)該由我開口的,沒想到你比我更有覺悟。既然你已經(jīng)把我要說的說完了,那么我就只能說剩下的了?!?br/>
“對不起,寶寶,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以為我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卻沒有意識到一直在傷害你。十四年前,我就已經(jīng)認(rèn)定要和你過一輩子,我一直在為這件事做準(zhǔn)備。”宋晗昱慢慢牽起了他的手指:“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的錯?!?br/>
宋嘉年完全懵了,仍由宋晗昱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指。
“我……我不知道……”宋嘉年聲音都是顫抖的。
“沒事沒事,你慢慢想?!?br/>
“哥兒………你是說你也喜歡我?”
“不,我不喜歡你?!?br/>
宋嘉年仰頭去看宋晗昱,眼珠子都顫了下。宋晗昱忽然彎下腰,輕輕吻上宋嘉年的額頭,像是蝴蝶點水。
“我愛你,寶寶,我愛你,你明白嗎?!?br/>
不是善變的喜歡。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比我更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