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尋常酒樓中。
由于時辰尚早,客人并不多,也無人大聲吵嚷,客人零零散散坐在桌邊飲酒,偶有人竊竊私語,整個大堂安靜得很。
忽然,大門被一腳踢開,吸引了酒客們的注意力,幾人大踏步邁了進來,皆是二十歲至三十歲不等的年輕人,為首者穿一身短衫,頭發(fā)剃得極短,臉上滿是桀驁凌人之色,幾人徑直往大堂中一張桌子走去,周圍人們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以免惹禍上身。
這張桌上坐了兩個人,一人是一名瘦削的中年漢子,長著一張苦瓜臉,另一人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上衣衫舊意明顯,還有不少縫補過的痕跡,兩人坐在背對門那邊,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著,全然沒有發(fā)現(xiàn)大堂里氣氛的變化。
“砰!”一聲巨響。
短發(fā)青年大步走近,一腳將方桌踹飛,差點撞到了鄰桌的客人,二人猛地回過神來,身軀一彈,仰頭望向來人,兩張臉上寫滿了緊張。
“兩個看不清形勢的廢物,沒人告訴你們,這兒是我們的地盤了么?”短發(fā)青年居高臨下望著二人,目光不屑,語氣戲謔。
聞此毫不客氣的言語,那衣衫老舊的年輕人頓時蹭地站起,怒目而視,緊張與害怕都拋在腦后,大聲道:“誰的地盤你搞清楚,維持了離平這么多年安定的兩家協(xié)議,你可是要撕毀了?后果你擔待的起?”
“我們當然尊重協(xié)議,不敢逾越?!倍贪l(fā)青年與其對視,沉聲道,“可你別忘了,這條協(xié)議是我們幫主與你們老幫主定下來的,如今老幫主不在了,協(xié)議自然作廢。”
“信口雌黃,胡言亂語?!蹦贻p人怒道,“兩幫協(xié)議自然是以幫派存亡為證,什么時候牽系到了個人身上?”
“這話滾回去跟你那無能幫主說吧。”短發(fā)青年嘲諷道,右手抬起,就要揮下,然而好似被嚇呆、坐在椅子上一言未發(fā)的瘦削漢子猛然弓背竄出,一頭撞入短發(fā)青年懷里,一套章法亂七八糟的囫圇拳就打了下去,短發(fā)青年卻似底子不錯,被撞退半空中迅速調整身形,在每一拳前以掌相抵,短發(fā)青年咧嘴,這拳頭綿軟無力,無半點威脅。
瘦削漢子沖勢已盡,短發(fā)青年一掌將其推出三尺,隨后一腿橫掃而出,結結實實地踹在瘦削漢子身上。
“哐當!”
瘦削漢子噴出一口血,被踹飛數(shù)尺,撞翻了相鄰的方桌,桌上的食盤翻倒一地,各類食物酒液混著鮮血,一片狼藉。
這過程中,短發(fā)青年幾位同伴只作壁上觀,完全沒有相助的意思。
“老何!”年輕人驚叫一聲,竄入那一地污穢中,把瘦削漢子扶了起來,一張苦瓜臉全然變成了菜色。
“廢物就是廢物,頂天也才不入流?!倍贪l(fā)青年輕松扯了扯衣領,走到打翻的桌前,望著地面皺起了眉,他轉過頭,向著這桌仍端坐如老翁入定一動不動的客人不耐煩道,“這么沒眼力勁,還不滾?”
客人沒什么反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不知好歹。”短發(fā)青年冷哼一聲,反手抬起了巴掌,抽了過去。
“我本無意惹塵埃。”客人苦笑道。
短發(fā)青年看著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手腕,又驚又怒,想抽回來卻紋絲不動,只見到一個拳頭在自己眼中越來越大。
“啪?!?br/>
拳頭入肉的聲音,短發(fā)青年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騰空而起,直直飛出了酒樓門外,在大街上翻滾了兩三圈,抽搐了兩下,竟是不動了。
幾名同伴頓時慌了神,那副冷靜作態(tài)再也保持不下去,急忙跑出大堂,其中一人手指一探,松了口氣,“還好,只是暈過去了?!?br/>
“我們怎么辦?”
“先回去,再作打算。”那人望了眼酒樓內,咬了咬牙,說道。
幾人抬著不省人事的短發(fā)青年快步離去。
酒樓內,那年輕人嘴巴張得老大,仿佛能吞下一只碗,瘦削漢子艱難拍了拍他,他這才反應過來,把漢子扶起坐著,向客人鞠了一躬,雙手抱拳道,“多謝相救?!?br/>
“不客氣?!笨腿藬[擺手。
他掀起兜帽,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面貌清秀,眉眼分明,如刀劍畫之,帶著幾分鋒利意味,只是此刻臉上滿是無奈之色。
卻是應覺。
他真沒打算出手搭救,這摻和一把明顯不是什么好事,可最近他很煩。
一時沒忍住。
...
至于應覺為什么會獨自出現(xiàn)在離平城,說到這兒,他就想打人。
距永歌事件,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月。
得知晏明華無事后,他單人單騎動身前往陽崇縣,欲與離平商隊會合,然而他沒想到,離平商隊竟在幾天前就已離開。
應覺黑著臉證實了自己身份,四處問了一遭,商會那邊給出的解釋是,約莫三天前中午羅大小姐接到了晏明華的傳信,說貨物已奪回,勿等,接著羅小姐就火急火燎地帶隊出發(fā)了。
他哪里還想不到,羅小姐肯定以為他和晏明華在一起。
然而事實卻是,這倆人極為默契地將應覺拋棄了。
應覺哭笑不得,只得快馬加鞭趕去離平城,看能不能在那追上隊伍,當他風塵仆仆地來到這座繁華的離州州城時,卻運道不濟,趕上了一件大事。
離平城接壤中原與西南丘陵地區(qū),是不少商隊的必經(jīng)之路,作為一州首府,離平城借地利迅速繁盛起來,外來者眾,以此各類店家廣布,利潤可想而知,自然會讓人眼紅。
原本此地只有一個幫派,名叫安離幫,明面上只是一個草莽幫派,可誰都知道,它背后靠著這里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于是店家不得不、也很樂意接受安離幫的保護,一方錢財?shù)绞郑环将@得安寧穩(wěn)定,皆大歡喜。
但在大概八、九年前,這種情勢改變了,有個外來幫派忽然在離平城扎了根,欲想在這龐大的利益中分一杯羹,按理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蛇的主人就在一旁看著,然而這條不知何處來的過江龍卻強行按下了蛇頭,與其呈分庭抗禮之勢,甚至略占上風,一次大規(guī)模的交鋒后雙方皆傷亡慘重,兩幫幫主便在背后人的暗示下簽定了和平協(xié)議。
雙方交戰(zhàn)時,夾在中間的店家們苦不堪言,卻無處發(fā)聲,停戰(zhàn)后,兩幫劃分了自己的地盤,各顧各的,不再起爭端,人們生活也恢復正常。
平靜的日子就這樣持續(xù)下去,直到...一周前。
安離幫的老幫主溘然長逝。
老幫主并無子嗣,幫里群龍無首,加上有心人煽風點火,頓時陷入混亂之中,和平協(xié)議岌岌可危,緊急之下,眾人推選老幫主的大徒弟上位,但無法服眾,能力確也難當大局。
蘇醒的過江龍步步緊逼。
...
事情始末便是如此。
當然,此些離平城內發(fā)生的舊聞新事與應覺也無多大關系,只是他打聽消息的附帶物而已,兩幫爭斗看似鬧得滿城風雨,實際上影響并不太大,偶爾也會成老百姓們茶余飯后的談資,至于為什么應覺會四處打聽消息,這事兒又得從前兩天說起。
照他之前的想法來說,首次來到這號稱中原最南大城的離平城,肯定要好好地游覽一番,但如今應覺暫時沒了這個興致,前幾天他進城后,第一站便是離平商會。
離平商會發(fā)家于離州,而其總會,就在這離州州城離平城,詢問下路人得知了地點,應覺便迅速趕往,毫不費勁地找到了目的地,總會畢竟是總會,出現(xiàn)在應覺眼前的不止一座兩座建筑,而是占地大半街道的建筑群。
應覺只停步稍作感嘆,便自正門進入來到會客大堂,徑直走向一名看起來是管事的人,交流幾句,說明了來意,并出示了護衛(wèi)令牌證明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獲悉的消息卻不盡他意,羅小姐帶領著商隊到達離平城后,卸了貨后,只稍稍修整了兩三天,便急匆匆地再度出發(fā),既沒有補充貨物,也沒有透露他們的走向。
商隊的去向其實并不難猜,據(jù)血旗夜襲時羅小姐所說,商隊的真正任務是護送那被劫之物,晏明華奪回物品后,大致是要直接回江淮兩地的,走貨已是多余,商隊不補充貨物也證實了這一點,知道目的地就好辦了,一路追趕總能趕上。
應覺幾經(jīng)考慮,認為自己身為一名護衛(wèi),接受了任務尚未復命,還是有必要與商隊匯合的,但仔細詢問后,近日并沒有其他商隊直通江南,僅有的幾支去中原的路線七扭八繞,動輒停留十天半月,而羅小姐定然馬不停蹄趕路,若跟著他們,再想追上得猴年馬月。
這意味著他想去往江南,找到羅小姐和晏明華,只能自己尋路子了。
可惜的是,盡管應覺以最快速度趕到了離平城,卻仍是晚了一步,才發(fā)生了這些幺蛾子。
因為羅小姐離去之日,恰恰就在前一天。
天意弄人啊。應覺不禁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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