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為衣,夢為馬,似乎又到了昨日遇見雪蕊的地獄花叢。
嫣紅的地獄盞盞隨風(fēng)漫舞,雪蕊一身白衫在雪谷之中奔跑。
她跑的飛快,月夜喚了幾聲,她毫不理會,只得跟著她,跑回部落里巫醫(yī)云羅的茅屋前。
只是離了許遠(yuǎn)即聽到一陣刀劍砍殺之聲,抬眼望去,火光已沖天而起,洶涌狼煙之中,飄著的似乎正是夜郎國的戰(zhàn)旗。
“雪蕊,別過去……別過去……”
他失聲大喊,雪蕊卻依舊不理睬,反而越跑越快。
前面到處都是被俘虜?shù)牟柯浯迕?,巫醫(yī)云羅倒在地上,已經(jīng)被砍傷。
“奶奶——”
雪蕊沖過去,尚未跑到受傷的云羅面前,已被入侵的夜郎國士兵踢中腿彎,跪倒在地,饒如此,她目中卻似依舊看不見四周兇神惡煞的敵人,手腳并用爬向她的奶奶。爬了一會兒,眼底突然閃起一道雪光,她抬眸,一個滿身紅衣鎧甲的女子舉起血淋淋的刀刃,向她的頭頸間砍去……
“雪蕊——雪蕊——”
聽到他夢里驚叫,無名掀簾而入,月夜驚醒過來,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搖頭道:“沒事,剛做了一場噩夢!”
無名微笑,“沒事就好!剛有人來報,說后方三里外有人單騎來營,好像是月明將軍——”
“兄長——”月夜詫異之下頗感驚喜,不覺站起身親自到帳外迎接。
沒多久果見月明策馬瀟瀟而來,一身戎裝倒比他這個正式派來的統(tǒng)帥還似統(tǒng)帥。
兩人相見握手而笑,月明道:“我這個閑人來探統(tǒng)帥,居然勞動二弟親自出來迎接,可真教為兄汗顏!”
月夜微笑道:“哪里的話!此次領(lǐng)兵支援冉玉將軍,本是兄長這個靖國大將軍的事情,只是你在邊疆未歸才派了我來。兄長一路風(fēng)塵仆仆,想來也困倦了,不如先進帳里歇息片刻?!?br/>
月明連趕幾天的路,早已疲憊,且二人乃是自幼長在一處的堂兄弟,當(dāng)下也不與他客氣。進了大帳之中,用毛巾擦了一把臉,喝幾口茶,便躺倒在月夜榻上睡去,口里還道:“我先睡幾個時辰,你別走太遠(yuǎn),醒了以后做哥哥的有幾句話想和你說?!?br/>
月夜一口答允,心下不由嘀咕若是要緊的話該是先說了再睡,若不那么重要,他用得著這么日夜兼程的趕來么?一時之間也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搖了搖頭自出營去巡視。
月明這一睡幾乎睡了一整天,太陽落山之時才起身稍用些晚膳,之后兄弟二人便騎著愛駒到水草茂盛處停下,自放馬在一旁吃草。
二人并肩立在河邊,天邊正起了一輪明月,涼風(fēng)陣陣,滿眼飛絮游絲。靜默半晌,月明不由負(fù)手悠悠嘆息道:“又是一年楊花似雪!二弟,你在大漢國待了這許多年,可還記得夜郎國滿城楊花飛舞的勝景?”
月夜搖頭笑道:“自然記得!漫天楊花,景色是好,不過有時見大片楊絮撲簾,倒也十分煩惱。”
月明側(cè)頭看他,沉聲道:“你這么說,便是不知她最愛楊花飛舞的時節(jié)了!”
“她?她是誰?”月夜不解,瞧他神色有異,猜測道:“莫不是兄長的意中人?”
月明凝視他片刻,突然道:“你知道我和阿冉之間發(fā)生過什么嗎?”
月夜皺眉,他口里的阿冉指的是誰?冉玉?
耳邊忽聽月明悠然道:“六年前,大王派我爹出使大漢國,我爹本來是想帶我去,可我推薦了你,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月夜想了想,搖頭道:“我記得兄長一直對大漢國很是向往,當(dāng)時還曾問過你為何要把機會讓給我,你卻不肯說?!?br/>
月明不覺一笑,卻頗帶凄涼無奈之色,“當(dāng)時不告訴你,是因為怕你知道以后會瞧不起我這個大哥,竟然對自己的弟弟動用心機。咱們兄弟二人自幼一起習(xí)武,旁人都說做哥哥的武功比弟弟強上幾分。”
月夜笑道:“兄長的武功一直勝過我!”
月明頷首,“也正是因為如此,阿冉才在大王面前親口選定要我來教她武功。那一年,我十八歲,足足長了阿冉六歲,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見過她,可之前她在我的印象里只是一個濃眉大眼長得非常漂亮的小女孩,直到那天在御花園里,我第一次以她教習(xí)師父的名義出現(xiàn)。那時候阿冉已經(jīng)十二歲了,容貌雖略顯稚嫩,氣質(zhì)已與尋常女孩大為不同,她很兇蠻,甚至有點可惡——”
他說著禁不住笑起來,面上卻一點厭惡的情緒也沒有,低眉回味良久才又接著道:“第一天她就不肯聽我的,我自然也不會聽她的,于是她就跟我打起來。雖說她貴為公主,又是個女娃娃,我可一點也不讓她,她每撲上來一次,一招就讓她倒在地上。她一直跌倒了二十幾次,最后我看她好像真的站不起來,就走過去扶她,她卻忽然爬起來抓住我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一時間我整條手臂都痛的要命,想要甩開她,可她死咬著不放。那一刻我真的對她很厭惡,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摑在她臉上,可我看著她趴在我手臂上咬我的肉吸我的血,不知為何竟然有些下不去手,就那樣任她咬著。后來她將嘴松開,我也感覺不到手腕有多疼,只是瞧見她嘴唇上都是血,想要替她擦干凈,可她突然張口將滿嘴的血都噴到我臉上?!?br/>
風(fēng)不定,人初靜。四野長草搖擺,水似明鏡。抬眸,一天月色傾城。
良久,月明仰頭悠悠嘆息一聲,“好美的月色!黑夜中的明月,究竟是誰更令人心動呢?是你月夜,還是我月明?”他不覺笑出聲,“咱們兄弟倆自小并駕齊驅(qū),論相貌、論武功、論家世,在夜郎國無人可與爭鋒,可我卻沒想到有一天我們竟然會成為情敵,這便是當(dāng)初我將出使大漢國的機會讓給你的原因!我喜歡阿冉,在她十二歲時就已經(jīng)喜歡上她,她是那么的美,即便骨子里有著嗜血的本性,可我就是愛她,甘愿讓她來吸我的血!”
他霍然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月夜,“可她喜歡你!每次看見你,臉上都會帶上一種甜蜜的笑,那時候我隱隱覺得,倘若令她看不到你,她會不會多看我一些?之后你便去了大漢國,而且一去五載。”
月夜此時方知緣由,有些震驚,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妥,面上卻笑道:“能出使大漢國,是我畢生的幸事。不管當(dāng)初兄長是出于什么樣的目的,我都要感謝你將這個機會讓給了我。想必這五年來,兄長和公主的感情也是一日比一日親厚!”
月明搖頭,皺眉道:“事情遠(yuǎn)比你想象中要復(fù)雜的多……那些年,我陪在阿冉身邊,見她一天天長大,容貌也一天天變化,變的那么的……艷媚!這世上嬌媚的女孩原也不少,可只有她身上的媚意帶著一股嗜血的味道,正是這種氣息日日牽動著我的心魂,我的情緒就像竄著火苗的火山,在那個很突然的日子里噴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