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白既然回來了,自然是要到楊家老宅那邊去請一次安的。之前舒曼瑤是一個月來一次的,不過因著各種緣由,雙方并不是很親密,也就是做做樣子,冷冷淡淡的坐上一會兒,舒曼瑤就領(lǐng)著兩個孩子走人了。
現(xiàn)下跟著楊建白再來,就覺得情況有些詭異——太熱情了點兒。之前她在老宅這邊坐上半個時辰,說的話都能數(shù)的過來,可現(xiàn)在,看老太太那樣子,根本不像是上了年紀的。就是楊二夫人,也是一臉熱情,不停的問東問西的。
“建白這次是不是立了大功了?”
“哎呀,這都幾年沒見了,建白又瘦了一些,侄媳婦啊,不是我說,你要對建白多上心些啊,回頭要給建白好好補補身子,看看這人瘦的,都能看得見骨頭了?!?br/>
老太太也拉著楊建白一個勁兒的問:“沒受苦吧?你是不知道,這幾年我是多想你啊,整天做夢都是想你在西疆會不會吃苦受累,會不會受傷什么的,想一次哭一次,哭一次還要再想一次。”
說的動情,老太太忍不住拿帕子擦眼淚:“我以前呢,是對你不好,你和你爹長的是一模一樣,我一瞧見你,就想起你爹,我這心里,就難受的跟被螞蟻啃了一樣。所以我才不待見你,可你總是我親孫子,是你爹留下的唯一的血脈,我這心里,還是十分惦記你的。”
兩個人輪番的說,楊二叔雖然沒多少表情,卻也是紅著眼圈,楊和安和楊和煦都有些不自在,楊冰抱著孩子坐在一邊也不說話。楊大嫂也湊在楊二嬸身邊幫腔,三弟妹是剛進門沒多久的,還有些靦腆,也就坐在一邊不說話,偶爾會問曼瑤兩句,逗弄一下曼瑤身邊坐著的安哥兒和樂姐兒。
“祖母,不用擔心,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楊建白雖然有些驚訝,卻也沒表露出來,只笑著安慰了兩句:“我這會兒不是健健康康的在您跟前說話的嗎?”
楊二嬸忙笑道:“對,娘,建白說的對,現(xiàn)下建白活蹦亂跳的站在咱們跟前,這比什么都好,您就別哭了。”
老太太也點頭:“是我太激動了,我不哭了,建白回來了,我該高興才是。”說著,又拉著楊建白的手問道:“你這次,是立了大功吧?皇上有沒有說要如何獎賞你?”
楊建白眉頭跳了跳,轉(zhuǎn)頭看舒曼瑤,舒曼瑤微微張嘴,說了美人兩個字。楊建白就是和舒曼瑤多年沒見,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也還在,瞬間就明白了舒曼瑤想要表達的意思。
想來,楊美人這些年在宮里的日子,不是多好過吧?
“建白啊,你若是有機會,能不能在皇上跟前提提美人娘娘?”楊二嬸猶豫了一下問道,那姿態(tài),和以往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別。以前一說到楊美人,楊二嬸那意思就是楊美人以后會是楊家最大的榮耀什么的,能幫楊美人是楊家的福分,楊美人若是升了位分,對楊建白也是有好處的。
反正就是求人,也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意思,這會兒,倒是有些低聲下氣了。舒曼瑤再轉(zhuǎn)頭看老太太,以往沒仔細看倒是不曾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再看,就覺得老太太臉上的褶子,越發(fā)的多了。
楊老太太和舒老太太是差不多大的,舒老太太因為日子過的和和美美十分順心,眼看就要抱重孫了,整日里笑的彌勒佛一樣,臉上雖然有褶子,卻也是紅光滿面的。而楊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子過的太不順心了,臉色微微有些發(fā)黃,嘴角耷拉下來,硬是顯出了幾分刻薄之相。
“建白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氣?!睏罾咸矅@口氣,臉上帶出了幾分懊悔:“我以前對你,是有些疏忽。我現(xiàn)在上了年紀,就越發(fā)的想要兒孫和樂了。你到底是楊家子孫,再怎么著,楊家也是你的根。你孤身在外,總是有顧及不到的地方。你二叔你大哥他們雖然不爭氣,到底是你的親人,你要是有那個能力,就拉扯他們一把,他們現(xiàn)在也知道錯了……”
“建白,我也老了,怕是沒多少日子了,前些天太醫(yī)還說,我這身子,頂多了就拖個兩三年。我這眼一閉腿一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墒俏曳挪幌履銈儼?,你是個有本事的,但獨木難支,安哥兒還小,你若是有個萬一,曼瑤她們娘幾個該怎么辦?”
“這朝堂上的事情,我雖然不太清楚,卻也知道,沒個人幫襯著,一個人是走不遠的。你二叔他們雖然沒本事,卻也能當個傳話的?!?br/>
“建白,以前那些事,是我們對不起你,你看在我這個老不死的已經(jīng)得了報應(yīng)的份上,看在我沒幾年活頭的份上,就別和我計較了?”
好吧,舒曼瑤算是明白了,以前老太太對自己不親近,那是因為不確定楊建白能不能活著回來?,F(xiàn)在楊建白不僅是平安回來了,還立了大功,那以后更是要平步青云了。
楊二叔這些年卻沒什么建樹,還是在他那原先的位置上磨蹭著,楊和安就更不用說了,連身上捐來的六品官都丟掉了,現(xiàn)在也就在家里打理一下庶務(wù)。而楊和煦,原先還挺傲氣,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才子,接連幾次科舉落榜,那點兒心氣兒也磨沒了。
老太太和楊二嬸再看楊建白不順眼,不管以前鬧了多少齷蹉,心里有多少不自在,但在最疼愛的兒孫的前程面前,還是可以低一下頭的。
再說了,幾年沒見,說不定楊建白就忘記了以前鬧出來的那些不愉快呢?
舒曼瑤既覺得有些可悲,又有些心酸。可悲是為了楊建白,難得老太太和楊二嬸對他和藹一次,卻還是為了利用他給楊二叔他們鋪路。心酸又是為了老太太,這心都偏到哪兒去了啊,放著有大好前程的孫子不要,非得去疼愛一個一事無成的老兒子,為了老兒子連自己的驕傲自尊都不要了。
可是不管心里是什么感受,舒曼瑤都不想要自己心軟。不是她太冷血,而是楊二叔一家就是累贅?,F(xiàn)下他們好不容易和楊二叔一家劃分清楚了,再主動拖上這個累贅,后半生別想好過了!最重要的是,有了孩子,舒曼瑤更是不愿意和楊二叔一家來往的太頻繁。
楊建白就算了,自己命不好,攤上了老太太和楊二叔一家??伤媛幉辉敢庾约旱膬鹤用缓?,給爹娘養(yǎng)老那是天經(jīng)地義的,但是給楊二叔一家養(yǎng)老,那是決不允許的。
想著,她就去看楊建白,正要張口說話,楊建白卻擺擺手,自己開口了:“祖母,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且放心,不管怎么樣,您是我親祖母,二叔也是我爹的親弟弟。”
老太太臉上露出幾分喜色,舒曼瑤微微皺眉,就聽楊建白繼續(xù)說道:“以后您若是不在了,我定會好好照顧二叔的,讓他吃穿不愁?!?br/>
只說了楊二叔,并未提楊和安等人,還只是保證吃穿不愁,其他的,就不負責了。在座的誰都不是傻子,所以這言下之意,不用明說,他們自己就能聽出來了。
老太太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口,就被楊建白打斷了:“祖母,大夏朝以孝治天下,您放心,我若是還想當官,就不能不孝。您若是愿意,我愿將您接到我那府里住著,您在那兒也能當您的老封君。二叔二嬸對我有養(yǎng)育之恩,我也不會對二叔二嬸不孝的。”
視線在楊和安和楊和煦身上掃了一眼,楊建白又搖搖頭:“我倒是想將二叔二嬸也接過去,只是,到底兄弟一場,我卻是不能讓楊和安和楊和煦背上不孝的名聲的。我雖然沒多少本事,讓祖母和二叔二嬸吃穿不愁還是可以的?!?br/>
說著看舒曼瑤:“原先咱們一個月給祖母多少養(yǎng)老銀子來著?”
舒曼瑤伸手:“一百兩?!?br/>
“以后這一百兩就別送了,換成衣服和米面吧。”楊建白嘆口氣:“祖母年紀大了,怕是被人哄騙了,若是一百兩都顧不住吃穿,這天下的人也都該餓死了?!?br/>
舒曼瑤忍笑點頭:“好,那以后只送衣服和米糧?”
老太太氣的臉色鐵青,楊建白起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給抱起來了,低頭看老太太:“祖母,我之前將話說的很清楚了,我也不想再重復(fù)一遍了,既然您老人家上了年紀,就該安享晚年了,這外面的事情,能不想就不要去想了,思慮過甚對身子可不好?!?br/>
他楊建白又不是傻子,怎么還會對老太太這些人抱有希望?這群人若是品性良好,他肯定會拉扯幾個的,畢竟,就像是老太太自己說的,獨木難支,就算是岳父他們愿意幫襯他,那也是舒家的人脈,和他楊建白關(guān)系不大。若是可以,他也愿意拉扯自己的兄弟。
可是,就楊和安和楊和煦的品性,他敢肯定,他若是將人拉上去,他自己立馬就會變成踏腳石。被騙過一次兩次三次,若是還能被騙第四次,他楊建白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現(xiàn)在他可不是孤家寡人,就是被騙了也不過是傷心一回。他現(xiàn)在有妻有子,怎么也得為妻兒打算才對。
說完,楊建白就示意了一下舒曼瑤,連禮都不行,直接轉(zhuǎn)身走人了。若是祖母夠聰明,以后,若是想要自己的老兒子大孫子小孫子平平安安,怕是再不會輕易找他了。
當然,他也很確定,在和楊二叔一家有關(guān)的事情上,老太太總是很聰明的。以前他需要用把柄威脅老太太他們,以后就不用了,現(xiàn)在,他楊建白才是那個站在高處俯視他們,決定他們命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