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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司司穩(wěn)握柳葉刀，手起刀落，將砧板上的比目魚切成片狀。薄薄的魚片軟綿綿地臥在米團上，晶瑩剔透堪比羊脂白玉，再添張墨綠的蘇葉作裝飾，白與綠，在精致的瓷碟里相得益彰，她指向店里最角落的位置對學(xué)徒惠子說：“喏，那位先生的。”
他又來了。
坦白說，范司司刀工手藝很好，又善信經(jīng)營，壽司屋的生意向來很好，回頭食客亦很多，但她獨獨記住了他。
他來得不甚有時間規(guī)律，今天就很晚，一如既往坐在角落。
范司司站在柜臺里，這樣的角度只能瞄到他的背影，他又穿了一件純白的襯衫，又點了一模一樣的壽司，又是一點沒碰瓷碟里的小魚片兒……
將“有錢，任性”四字詮釋得極佳。
“司司！”惠子飛撲進來，掐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我的米其林三星跟我說話了！”
周圍的中年食客皺著眉頭瞥向兩人。范司司毫不顧忌，眼睛發(fā)光：“好聽嗎？”
“不要太大提琴喔——”
常聽惠子嘖嘖贊嘆他的外表，如今又為他的聲音淪陷，范司司抓狂，她每次都想去瞄瞄他的尊容，可他方圓一米外似乎有臺專門針對她的探測儀，每每她一靠近，他就會迅速起身，離開。
范司司屢敗屢戰(zhàn)，再次斗志昂揚道：“待我去鑒定鑒定?！闭f完，她偷摸地朝著他的方位走起了鼠步。
誰讓看帥哥亦是她生平的第一大愛好呢。
他側(cè)面的墻壁有大片水幕，流水潺潺，還有幾棵青竹橫生，綠葉白衣，讓人無端覺得心底柔軟。
尚未靠近他，就聽到有人驚呼：“救命啊救命??！有人噎住了！”
范司司回頭飛快奔去。一名食客噎住了，滿面通紅，已陷入昏迷狀態(tài)。她緊張地做急救措施，氣喘吁吁后仍無效果，忽然，有人握住她肩膀，聲音低沉如大提琴：“我來。”
竟是他。
下一秒，他騎在食客身上，雙手掌根部放在腹部位置，有力又快速地往頭部方向沖擊五次，循環(huán)反復(fù)，他容色沉穩(wěn)，動作專業(yè)，又著白色衣衫，.
食客咳出來時，救護車剛好抵達，他幫襯著護士把食客抬上擔(dān)架。
范司司呆呆地看向他，直到他回來穿好衣服要離開時，她才清醒過來，追出去叫道：“等一等！”
北京的隆冬時節(jié)，地面都是冰，她腳底打滑，身體后仰，他動作敏捷，回頭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漫天肅殺的風(fēng)雪里，范司司在他沉靜的黑眸中，看見自己倉皇的倒影。
“小心些?！彼锨耙徊椒銎鹚?，然后松開，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嗎？”
范司司這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惠子果然沒有夸張，他面相真真是上佳，尤其是眼睛，很清澈，瞳仁又極黑，仿佛滴墨的宣紙。他套上了黑色大衣，純海馬毛質(zhì)地，從領(lǐng)口依稀可見里面的正統(tǒng)西裝，顯得成熟內(nèi)斂，很有都市精英的味道。
她收斂近乎貪婪的打量目光，回到正題：“剛才多虧了你，實在太感謝了，這樣，我把餐費退給你吧。”
他微笑地搖了搖頭。
恰時，一片雪花落到他短短的發(fā)絲上，范司司小聲說：“你頭發(fā)上有東西?！?br/>
他伸手去掃，但沒碰到，范司司竟忍不住踮起腳尖，他個子高，夠了幾次沒夠著，直到他彎下腰來，她才觸碰到他的發(fā)絲，短而硬，刺得她癢癢的，然后就聽到他問：“好了嗎？”
雪花早就化了。她握著空拳，往肩后一拋，然后笑嘻嘻：“沒有了。”
越是對著他的眼，越覺得他眼熟，范司司終于忍不住問：“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
他剛想回答，手機鈴聲卻驟響，很認真地接起來：“鄭醫(yī)生，有什么事嗎？”接著，他很嚴肅地回：“好，我馬上回醫(yī)院?！?br/>
啊，真的是醫(yī)生。
她出神時，他已經(jīng)疾步朝泊車位走去了，她急忙追上去，厚臉皮地叫道：“哎！醫(yī)生，你還沒告訴我你名字呢！”
他俊逸的側(cè)臉隨著車影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回到店里，只見惠子撇了撇嘴：“司司，你泡帥哥的方法也太老土了吧，還在哪里見過，嘖嘖嘖?！?br/>
范司司不搭理她，思緒飛揚了片刻，低頭繼續(xù)揮舞屠魚刀：“我絕對在哪里見過他，確定一定以及肯定?！?br/>
002.
隨后的一星期他都沒有再來。
切魚時，范司司想，她有生以來頭一回一見鐘情應(yīng)該是無疾而終了。
她提早打烊去逛街散心，可這人倒霉啊，穿道袍都撞鬼，剛從服裝店出來就碰見車禍現(xiàn)場，電車車主被撞飛，倒在她跟前，鮮紅的血液汩汩地往外溢出，雖說日日屠魚，但范司司卻有個隱疾，見不得人血，于是……
她暈了。
意識恢復(fù)過來的時候，她感覺到眼前有一片陰影，似乎有醫(yī)生要為自己做檢查，下一秒，眼皮被輕輕摁住，瞬間，她對上了醫(yī)生的黑眸，平靜的，溫暖的，熟悉的黑眸。
“是你！”
她慶幸他沒有用聽診器檢查自己的心跳。
他戴口罩，但范司司仍看得出他在微笑，眼角彎彎的，漾起暖意，然后聽見他溫和的詢問：“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她吞了吞喉，小聲說：“有……”
他眉宇間浮現(xiàn)一絲驚訝，急忙俯下身去，“哪里？”
心傷算不算？范司司腹誹，可在他忽然挨近她的時候，她慌亂得錯開視線，恰恰瞄到他的胸牌——
孟弋生，主治醫(yī)師，神經(jīng)外科。
終于知道名字了！她眼睛發(fā)亮，而這一瞬間，被他瞥見，他調(diào)了調(diào)滴流的速度，看了下手表淡淡地說：“休息一下應(yīng)該沒事了，小婷，照顧她一下，我等會兒還有個手術(shù)?！闭f完，他急匆匆轉(zhuǎn)身離開，白□□生袍的裾擺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飄逸。
小護士好奇地湊過來，八卦地問：“你是孟醫(yī)生什么人呀？他竟然親自幫你診治……”
聽小護士的口氣，好像這是件無上榮耀的事情，想想也是，人是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一出手就是給腦瓜“開瓢兒”的，是精英中的精英，與她這小小的暈血癥不相干，而且，范司司很快意識到關(guān)鍵所在，這主治醫(yī)師按常理來說都偏中年向，他偏偏又年輕又帥！
“我是他女朋友?！狈端舅撅L(fēng)淡云輕地回。
惠子常教育她，對付情敵或潛在情敵的首要，便是先發(fā)制人，先下手為強……她竟然真的實踐了。
當晚，這消息傳遍整個醫(yī)院，一波波的小護士和醫(yī)生透過病房的窗戶打量她，禍從口出，范司司懊悔，等他從手術(shù)室出來自己就死定了。
等夜深人靜的時候，范司司偷偷躥到神經(jīng)外科，手術(shù)室的燈依舊在亮，有病人家屬守在外頭，她悄然縮在一邊，等他。
開顱手術(shù)堪比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有時要做上十幾個小時，她在外面等得快要睡著，忽然“啪”地一聲，手術(shù)室門被推開。
他就那樣英挺地走出來，病人家屬圍了上去，他掀開口罩，斂去所有疲倦撐起笑臉：“手術(shù)成功了?！?br/>
家屬淚眼汪汪地握住他的手，不迭向他致謝，激動地快要給他跪下，范司司站在角落看向他，他穿一身綠色手術(shù)服，站得這樣遠，可她仍覺得他熠熠生輝，很有喬木生云氣的感覺。
她揮著小手，他很快看見，沖她微笑點頭。
他換好了干凈的醫(yī)生袍，在她身邊落座，眼皮很重，他極力掩蓋倦意，問：“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嗎？”
范司司低著頭：“孟醫(yī)生，我……”
“小孟啊。”是一位兩鬢斑白的老爺爺，身后有幾個年輕的醫(yī)生緊跟其后，看起來很有威望，他打量著范司司，笑呵呵道，“剛才小鄭他們說你女朋友來了。就是這位吧，不錯，不錯，人長得很可愛，還能等你做完手術(shù)，說明小體格也是不錯的，有咱們神外的風(fēng)范。”
“孟大醫(yī)生原來有女朋友了啊……我們好受傷……”一幫男同事開始插科打諢。
范司司想，死定了，這次死定了，她頭快低到桌子底下了。
孟弋生忽然站起來，竟牽住她的手，她手小，他能整個裹住，然后向老人點點頭：“主任，她是我女朋友，叫范司司。以前就讀于醫(yī)科大，學(xué)臨床的，現(xiàn)在經(jīng)營一家叫‘鮨聲’的壽司店。司司，這是我們科室的主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