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jiān)軍一旦死在他的軍營里，就算把事情撇清了，也到底難逃干系。..co騫如果沒有私心，是位直臣忠臣，那么監(jiān)軍死了也就是死了，他最多親自回長安向皇帝請罪，但是他偏偏有私心，還在防備皇帝對他的猜疑。

    這樣一來，李毓若是想說動李騫保持中立，這絕對可行。

    “怎么能算是忽悠呢……”李毓緩緩道，“他提出條件，我給出好處，我們各退讓一步，這最多算是互利互惠?！彼D了頓，有壓低聲音道：“我這輩子費盡千辛萬苦才把你騙到手，怎么可能還有心思去騙別人？”

    楚昭華似笑非笑，是啊，裝可憐、裝弱勢，撒嬌耍賴無所不為，都讓她覺得，似乎不被騙到都太不可思議了。她伸出手，作勢想要摸他的頭，李毓立刻馬上、非常主動地把臉頰湊到她的手心蹭了蹭：“嗯，真乖。”

    司青衣還在后面探頭探腦地偷聽和偷看，突然看到這一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就連向來很嚴肅的季凜也憋著笑，肩膀抖了兩下。

    “問世間情為何物，”司青衣勾住季凜的肩膀，“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季凜一點都不客氣地把他的手臂甩了下去。

    “不過一物降一物?！币槐娙诉_到營地門口的崗哨，李騫已經(jīng)站在門口，親自自相迎了。

    他眼下的青黑色很重，滿面憔悴，衣袍的一角亂糟糟地塞在鎧甲下面，跟李毓的玉冠廣袖，身上那件華貴金絲繡線滾邊的玄色常服一對比，就顯得不修邊幅多了。他能夠親自在門口相迎，其實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李毓客氣地拱手：“久聞李將軍大名，今日得見，三生之幸?！?br/>
    李騫立刻回了一禮，客套道：“殿下賢名，微臣早已如雷貫耳，今日才能得以相見，本就十分可惜。只是眼下的情形，唉，若非戰(zhàn)場上兵戎相見，微臣定想殿下喝上一杯?！?br/>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寒暄了一番，便相互禮讓著往軍營內(nèi)走去。

    李騫又道：“殿下來卑職軍營，卑職本該準(zhǔn)備酒席佳肴，只是北地荒涼，實在也沒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只能隨便整治一些家常小菜，實在是太寒酸了。還望殿下不要介意才好。”

    “沒有酒，總可以換成茶；若是連茶都沒有，那就以水代酒，和將軍對酌?！崩钬挂宦飞险勑︼L(fēng)生，對于周圍虎視眈眈的士兵根本連看都沒有看上一眼，一副清風(fēng)霽月坦坦蕩蕩的模樣，就算是前幾日在他手上吃了大虧的東南軍將士們，也對他生不出什么惡感來。

    戰(zhàn)場上本來就沒有容讓一說，輸贏各憑本事。而這個贏的人還頗有君子之風(fēng)，那就更令人心折了。

    李騫朗聲大笑：“好，就聽殿下一言，我們就以茶代酒，只喝幾杯肯定不夠，怎么也得多喝幾壺?！?br/>
    他們跟隨李騫進了帥帳。帥帳內(nèi)早已擺上了幾張矮桌和坐墊，桌上有幾碟涼菜，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菜色。李騫請客人坐下后，自己才坐，又招呼道：“各位都坐。軍營里也講究不了，大家隨意，請！”

    他們兩方人馬相對而坐。

    中間明顯隔開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司青衣和季凜都選了靠后的位置，不約而同地把李毓身邊的位置都空了出來。剩下的凌霄衛(wèi)則是盤腿靠在帳篷坐下，并沒有用茶水和菜肴的打算。

    楚昭華也沒客氣，嬌嬌柔柔地往李毓身邊一靠，一雙眸子便只看著他，別的人根本連一個眼風(fēng)都懶得刮。軍營里都是男人，偶爾伙頭軍里還有一兩個女人，但都是五大三粗和男人差不多的女人。李騫的副將們驟然看到一個女人，還是個烏發(fā)雪膚，容顏頗為秀美的女人，頓時連眼睛都看直了。

    李毓順勢彎過左臂，左手虛扶在她的腰側(cè)，笑著說：“這是內(nèi)人。”

    李騫先是一愣，他聽到過的傳聞可是說楚王根本就沒成婚，據(jù)說是有意和蕭家聯(lián)姻，怎么現(xiàn)在突然冒出了“內(nèi)人”來，他一愣之后，有點拿不準(zhǔn)對方的身份，不知道這個“內(nèi)人”是正經(jīng)王妃還是王府里的一個侍妾，只得笑道：“所謂英雄配美人。殿下好眼光啊?！?br/>
    司青衣和季凜等人暗自在心里冷笑一聲：你眼里的美人一個人就能把你們這些雜碎部都剁了。

    主客都已入座，便開始上熱菜。李騫的親衛(wèi)上前，幫眾人添茶送水，待送到李毓面前時，楚昭華伸手接過茶壺，柔聲道：“殿下這邊由妾來服侍就好。”

    那個親衛(wèi)被她這一笑都晃花了眼，一時半會都回不了神。

    楚昭華斟好了茶，還沒仔細嘗一口確定是不是無毒，李毓便順手接過，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夫人辛苦?！?br/>
    “李將軍，既然我們今日相見甚歡，不如就干脆直言不諱，把事情擺到臺面上來談?！崩钬姑蛄艘豢诓杷?，把杯子放下，“既然在軍中，也不必顧忌什么繁文縟節(jié)，直接開門見山罷?！?br/>
    李騫拊掌笑道：“楚王殿下果然直爽！好，卑職有一個疑問想問殿下，不知殿下是否肯為卑職解惑？”

    “將軍請說。”

    “楚王殿下，想當(dāng)皇帝嗎？”原本零零落落的落筷子夾菜和小聲說話的聲音立刻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尷尬的寂靜。

    是的，根本沒有人會想到李騫所謂的直言不諱，會這么“直言”。他問李毓想不想當(dāng)皇帝，其實答案所有人都知道，怎么會有人不愿意當(dāng)皇帝，就算是挑夫走販，也無法拒絕站在頂端坐在這至高無上的皇位上的機會。

    何況是李毓。他這么多年苦心經(jīng)營，若不是相當(dāng)皇帝，還能是為了什么？

    李毓低聲笑了，他的笑聲低沉悅耳，就像一根羽毛在耳邊慢慢騷動：“將軍為何要問這個問題？我若是不想當(dāng)皇帝，何必浪費這么多心思，去和別人爭呢？”

    他口中的“別人”有廢太子，也有秦王，甚至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李騫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殿下覺得自己有幾分把握登上這個位置？”

    “那么將軍覺得，能夠坐到最高處的條件又是什么？”

    “天時，即是天命在身；地利，即是殿下所握的籌碼；至于人和……”李騫話鋒一轉(zhuǎn)，“滿朝文武可是心甘情愿支持殿下？殿下掌管兵部，又手握兵符，可以算是把武將拉到了自己這邊，可是那些文臣呢？有多少是愿意轉(zhuǎn)而支持殿下，而非維護新太子？”

    “李將軍可知道，所謂朝中的中流砥柱，那些文臣，出身世家的有多少人，出身寒門依靠科舉上位的又有多少人？”

    李騫沒回答，他的祖祖輩輩都是在東南這一帶定居，封地也在那里，非皇帝召見等閑都是不得入京。..co的眼線，最多也就安插在長安城內(nèi)那些人流熙攘的地方來打聽消息，沒辦法安插到朝堂里。

    李毓也不需要他回答，停頓了一下又繼續(xù)道：“三品及以上官員，共一百六十七人，有九成都是出自門閥世家，剩下一成也是出身清貴。五品及以上官員，一共三百九十五人，僅有二十三人毫無家底，出身寒門。將軍以為，世家門閥會支持本王，還是寒門學(xué)子會支持本王？”

    “其實這根本無所謂。若是世家要跟本王對著干，只要出其不意攻下長安，就算世家門閥百年基業(yè)，也能動搖根本。到時候再新開科考，天下士子都是天子門生。將來朝堂上的局面不過要變換一番罷了。而寒門子弟，只要連著三年開恩科，設(shè)立書院，要得到他們的支持也是遲早。更何況，我的陣營里可并不都是武將，有不少人就跟李將軍你一樣，一直隔岸觀火，但只要稍微逼迫一下，他們就會做出決定。”

    “李將軍你……難道也不是這樣的嗎？”

    李騫還沒說話，他身后的副官都拍案而起，亮出了武器。

    既然他們擺出一副來戰(zhàn)的樣子，凌霄衛(wèi)自然也毫不示弱，抽出腰間長劍，遙遙相對。

    李騫撫著額頭，揚聲道：“主菜呢？還不快把主菜端上來！”

    很快就有親衛(wèi)隊抬著一個擔(dān)架進來，那擔(dān)架上還鋪著柔軟的毛皮，毛皮上趴著一個人，正是監(jiān)軍德宣。

    親衛(wèi)撩起毛毯，露出半死不活的宦官來，正好毛毯里卷著東西，咣當(dāng)一聲，一塊令牌掉了出來。

    李騫拿起令牌，在上面的刻字上摸了一圈：“這是卑職手下傳令兵的令牌，卻出現(xiàn)在德宣大人的軍帳內(nèi)。德宣大人被人在背上砍了一劍，傷口很深，幸好無性命之虞。保護德宣大人的三名暗衛(wèi)部被刺穿咽喉誅殺。這真是好一出嫁禍的戲碼！”他把令牌扔在地上，面露怒色：“這恐怕就是楚王殿下的手筆吧！殿下想要逼迫卑職和監(jiān)軍反目，讓陛下猜忌卑職心懷二心，哪怕德宣大人認為這一切都是有心人嫁禍卑職，卑職也難逃其咎！”

    李毓端起茶盞，嘴唇將觸未觸到杯口，聞言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父皇若是對將軍毫無猜忌之心，無論德宣這宦官說什么，他都自有想法。將軍若是愚忠之人，就算知道父皇對將軍已經(jīng)有所猜忌，也敢孤身一人上京敘職，最多不過落得被奸佞冤枉的下場，雖死卻不屈?？蓪④娛沁@樣的人嗎？”

    李騫不是。

    他甚至都不想用自己手上那二十萬兵馬強攻，因為他知道只要強攻，就算絞殺敵軍，也會落得兩敗俱傷的地步。他的手段越是兇狠，對方的反抗就會越激烈。他需要保存自己的實力。

    “其實我和將軍的境地很是相似。”他把杯中的清茶一飲而盡，杯子敲打在桌上發(fā)出了一聲輕響，這一聲也似乎敲在了李騫心里，“反抗，就要被就地絞殺，不反抗，等押解回長安也還只有死路一條。有什么理由，我就必須心甘情愿地等死？”

    李騫揮了揮手，喝道：“你們干什么，還不把兵刃收回去？”有了他的命令，副將們立刻就收回兵器，就地坐下。

    既然對方不再兵戎相向，凌霄衛(wèi)自然也退回到原來不起眼的位置上去了。只有楚昭華，似乎完沒有看到剛才那緊張的一幕似的，專心致志地為李毓布菜，一雙眸子似乎只有李毓一人。她表面上維持著溫柔多情的表情，可心里卻暗道，李騫果然是不想硬碰硬地打一場，李毓也沒想真打，最后的結(jié)果還是會達成一個兩方都能接受的結(jié)果。

    李騫又道：“卑職的先祖當(dāng)年跟隨高祖皇帝出生入死，賜了國姓。卑職家中家訓(xùn)便有一條，為西唐歷代皇帝盡忠，死而后已，殿下的圖謀雖大，可卑職卻不可能違背組訓(xùn)同殿下一道行事。”

    這話說白了也就是李毓想要逼宮造反，但他絕對不可能跟著他這樣做，家訓(xùn)只是托詞，李毓的處境其實很尷尬，他有爭奪儲君之位的實力，但到底還是名不正言不順，他如果跟著一起，就成了叛黨逆賊，一旦李毓失敗，等待他的也不會是好下場。

    “李將軍且放心，本王從來就沒有考慮過讓將軍去做那些太過為難的事。將軍對父皇盡忠職守，實乃我西唐之大幸?！崩钬雇ｎD了一下，也亮出了自己的條件，“謝將軍的人馬現(xiàn)在雖然被困，但所幸沒有太嚴重的傷亡，將軍如果愿意在北地多停留些時日，所有的兵馬立刻盡數(shù)奉還?！?br/>
    只要繼續(xù)在北地停留一段時日，就可以換回所有被困的士兵，條件已經(jīng)十分優(yōu)厚了。李騫也不問為何要這么樣，答應(yīng)得十分干脆：“好，就如殿下所愿?！?br/>
    兩人敲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剩下便只談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俗民情，一來一往，正說得熱絡(luò)。忽聽一聲呻吟，擔(dān)架上人動了一動，又發(fā)覺一連串痛呼，德宣傷在背上，連抬一抬身子都不敢用力，但還能辨認出李騫的聲音，發(fā)覺自己并不在自己的專屬軍帳里，他又痛又氣，連說話都語氣都很暴躁：“李大將軍，為何要把我?guī)У竭@個地方來？軍醫(yī)明明還說過我現(xiàn)在只能靜養(yǎng)！”

    李騫就像沒有聽到似的，顧自說道：“殿下今日到來，蓬蓽生輝。殿下既然已經(jīng)送了卑職一份大禮，卑職也有一份禮物想要回贈?！?br/>
    李毓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的目光終于緩緩?fù)渡涞降滦纳砩?，他從一開始就根本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而他現(xiàn)在終于看向他了，可是看他的目光就像看死人似的：“其實我跟此人素有嫌隙?！?br/>
    “哦？”李騫拊掌道，“這閹人是如何得罪殿下？”

    德宣在擔(dān)架上掙動了幾下，他只要一抬身體，就覺得背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他聽出了李毓的聲音，他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了李騫的軍營里，光聽這一問一答，他們的關(guān)系似乎還十分融洽，他甚至都顧不到“閹人”這個侮辱性的稱呼了：“李大將軍，你可要想清楚，楚王素來狡詐，若是被騙了－－”

    李騫錚得一聲抽出長劍，足尖挑起擔(dān)架，把人踢得翻過身來，劍尖抵在他的臉上，又緩緩地往下滑動，拖出一道細細的血絲：“德宣大人不是素來很囂張跋扈么，怎么現(xiàn)在還覺得我是被楚王殿下所蒙騙，不該痛斥之后再威脅我一番？”

    這個時候，德宣哪里敢再用之前那種態(tài)度對待他？皇帝派來保護他的暗衛(wèi)都死了，身邊就只有一兩個從宮里帶出來的內(nèi)侍，面對那些滿身血腥的將士能抖得像只鵪鶉，他還能怎么辦？這個時候也只有先向李騫低頭，先保住性命才能等待機會報仇。他低聲下氣說：“奴婢從前不懂事，對各位將軍都有所得罪，將軍大人有大量，又怎么會和奴婢這樣的人計較呢？可是楚王……”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毓，現(xiàn)在最麻煩的情況就是李騫真的和楚王聯(lián)手了，這樣就算他有命回到宮中，也承受不起皇帝的震怒：“楚王殿下就算是受了冤屈，也得先回長安，陛下自有安排?！?br/>
    李毓笑了：“你是說，父皇會為我主持公道？難道德宣大人你已經(jīng)忘記了，從前你還是平南夫人宮里的內(nèi)侍的時候，你就說過，這世上根本沒有公道可言，想要公道就要自己去討。怎么這么快，大人就改口了？”他伸臂摟住楚昭華的腰，站起身來：“將軍事忙，我也不好再多叨擾，此人就交給將軍處置，是殺是放，憑將軍高興?！?br/>
    李騫笑道：“好，卑職親自送殿下出營?！痹捯魟偮?，他再也不給德宣說話的機會，反手一劍，從他的背后刺入心臟，鮮血順著劍尖滴落在地，他連擦都不擦，就掛回腰間。

    這一劍雖然是李騫動手的，可是所有將領(lǐng)都覺得暢快，多日來受的窩囊氣終于消了。這一路把眾人送出軍營，氣氛也沒有之前劍拔弩張的嚴峻緊繃。李騫把人送到大營門口，又道：“卑職祝愿殿下前程似錦?！?br/>
    李毓只是笑了一笑，并不答話。

    其實現(xiàn)在任誰都能看出，新太子若非有皇帝撐腰，他是根本不可能能坐上儲君的位置，可就算是現(xiàn)在這種情況，勝負也不過是五五之?dāng)?shù)，甚至李毓的優(yōu)勢更大。李騫想要兩方動靜不得罪，不管是誰最后登基，都不會影響到他在東南的利益。

    互相告辭后，李毓?fàn)恐讶A來到他的那匹夜照踏雪身邊，一把攬住她的腰身，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打橫抱上了馬背，然后才踩住馬鐙，跨坐在她身后。李騫手下的副將在宴席上就看到楚王一直扶著她的腰，還親手為她夾菜，可見十分喜愛了，現(xiàn)在甚至還親自抱人上馬，那就寵愛得有點忘乎所以了，不由心道，古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果真不假。

    楚昭華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只好抓住他的衣襟，做出害怕羞怯的模樣。李毓立刻配合地用袖子遮住她的半邊臉，笑道：“李將軍，后會有期?！?br/>
    他輕輕一拉韁繩，坐騎就像有靈性似的揚蹄狂奔，一路激起陣陣沙塵。凌霄衛(wèi)也紛紛上馬，跟了上去，他們跟得不禁，遠遠地墜在視線可見的一段路程之后，既可以隨時上前保護，又不至于打擾到他們。

    楚昭華見已經(jīng)離開了李騫軍營，立刻從他的懷里，揶揄道：“你的人都這么知情趣，可見你平日里教得好?！?br/>
    李毓身體前傾，又把她緊緊地壓在懷里，嘴唇在她的耳垂邊將觸未觸，低笑道：“難道不是因為我這么多年來孤家寡人，實在太孤單，他們都不好意思破壞嗎？”他用鼻尖輕輕蹭著她素白的臉頰，癢得她四處躲閃，可是因為在馬背上，根本躲避不開，似笑似嗔道：“請殿下自重！”

    李毓低下頭，貼在她的頸窩，在馬背上卻依然坐得很穩(wěn)，也不知道是他的坐騎神駿，還是他的騎術(shù)太好：“從前你還喚過我的名字，現(xiàn)在卻只有殿下了，果然是得到了人，也就不在意了?！?br/>
    他說得半真半假，語氣還有點哀怨。楚昭華都被逗笑了：“那你想讓我叫你什么？”

    李毓笑了，他的前胸緊貼著她的背部，她很容易便感覺到他的胸腔震動，他們一路疾馳，很快就可以看見臨時搭建的帳篷和那個葫蘆口的山谷。

    他的聲音低沉，和北地呼嘯的風(fēng)聲融合在一起，吹進她的耳膜：“那就……叫哥哥？”司青衣雖然每天都是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膽B(tài)度，連走路都是一搖三晃，可辦事卻手腳利落。他很快就把俘虜?shù)奈魈剖勘挤帕?，還把堵住謝游的巖石都搬開了，送他們離開。

    因為他一臉嬉皮笑臉，被堵了一天一夜的謝游正滿肚子火氣，直接朝他撲過去想揍他。他拔腿就跑，還躲到李毓身后，李騫派人來接他們回去，迎接的人已經(jīng)同謝游說過事情始末，他就是滿身怒氣無法發(fā)泄，也不能去揍李毓，只能悻悻地走了。

    楚昭華嘲笑道：“你還要不要臉，剛才竟然不打回去，還躲在別人身后，還一點都沒有愧疚之心?！?br/>
    司青衣的臉皮已經(jīng)在南詔被磨練得非常之厚，就算最開始還會受不住她的挖苦嘲諷反唇相譏，現(xiàn)在連一點最基本的羞恥心都已經(jīng)拋棄了：“這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殿下一定能護我，再說了，你武功這么強，偶爾保護我一下就這么難嗎？”

    凌霄衛(wèi)被他這樣肆無忌憚的無恥給震驚了。

    不過回想一下，似乎自從他們開始和楚昭華一塊兒共事之后，每天的耐打擊能力越來越強，尤其是之前幾次任務(wù)，身邊有一個武力超強悍的同伴，真是特別輕松。

    李騫的人走之前，還帶話說大將軍特地送來兩個人，或許楚王殿下能用得上。

    結(jié)果一看，竟是那周玞周御史和秦儀。

    兜了一個圈子，他們最后還是回到了原地，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李騫的意思很明白，他現(xiàn)在和李毓有了約定，兩方罷手停戰(zhàn)，李毓送還所有俘虜，他自然也要有所回報，便把兩位文臣都送過去了。將來起事，連祭旗的人都有了。

    李毓看著灰頭土臉的兩位文臣，自古以來，文臣武將總是相輕，李騫也很不客氣，直接把兩個人捆在一起，繩子死死地勒進肉中：“給人松綁。”

    季凜答應(yīng)一聲，立刻上前，手上那把長而鋒利的馬刀落下，唰唰兩下就把麻繩給斬成好幾段。勒在身上的繩索一松，秦儀顧不得讓僵硬的手腳緩和過來，半跪在地上，叫道：“微臣幸不辱命，總算完成了殿下的囑托！”

    李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條斯理道：“秦大人不是向來只為父皇盡忠，之前還假意順服，把我們的消息帶給了李將軍嗎？現(xiàn)在怎么又說是為本王辦事？”

    秦儀僵硬地那里，眼中出現(xiàn)了絕望的神色。當(dāng)初被困蜃海城，他早就想好了退路，就算被監(jiān)視被囚禁，他也沒有害怕過，可是現(xiàn)在，德宣被誅殺，還被扒了皮掛在軍營里，他仿佛也看見了自己的下場。

    這即將發(fā)生的令人絕望痛苦的前景，很快擊斷了他的傲骨，擊穿了他表面的鎮(zhèn)定，讓他惶惶不安，忐忑不已－－如果他沒有淌這趟渾水就好了，這爭奪儲君之位的渾水哪里是他一個小小的七品修攥能夠去淌的？他當(dāng)初竟然還以為可以憑借這次機會在陛下面前大大地露臉，從此平步青云。

    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李毓，他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自己的投誠，甚至還給了他假的信息，從謝游率領(lǐng)的先鋒軍被困的消息傳來，他就知道了。他是被利用了，從一開始，李毓就沒有相信過他。

    李毓抬了抬手：“把人帶下去，用來祭旗?！?br/>
    現(xiàn)在就只剩下周玞了。他灰白的頭發(fā)胡亂披散著，頭上的發(fā)冠歪倒一邊，臉上和衣服滿是塵土，更加顯得他一下子衰老了好幾歲。李毓親手將他扶起，又讓人取來披風(fēng)，蓋在他的肩上：“不知周大人有何打算？”

    周玞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什么話都沒說。他之所以會落到這個境地，那說明李騫和楚王一定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整個西唐，能有余力阻擋他的就只有李騫，現(xiàn)在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楚王勢必就會逼宮，長安危矣，新太子亦是危矣。

    “如果沒有打算，那就先隨我們一道走，等到了安些的地方，周大人再自行回長安去罷?！?br/>
    “……你不拿我也一起去祭旗？”

    “周大人為官清正，不管將來誰等稱帝，肱股之臣中總是有周大人的一席之地。”

    “臣若回到長安，必定會向陛下啟奏這些時日發(fā)生的事情，也定會參李騫一本。就算殿下今日放過臣，臣也不可能為殿下所用，殿下若是想以此為軟化的手段，恐怕是毫無用處的?！?br/>
    李毓搖頭笑道：“周大人何必要想這么多，我既然敢放人，自然也是想過后果。如若將來我能登上帝位，難道周大人也希望我會殺盡一切異己？這天下間若有人罵我亂臣賊子，難道我就要殺光所有謾罵之人？”

    周玞又不說話了。

    他也不多勸說，只是人帶他下去休息，現(xiàn)在時間緊迫，李騫答應(yīng)他在北地再多盤桓些時日，還會定時把朝廷傳送軍報，他只要抓住這時間空隙，率兵取道西唐境內(nèi)，直下長安，就能打?qū)Ψ揭粋€措手不及。

    “你就不怕看到農(nóng)夫與蛇的故事？”楚昭華和他并肩而行，現(xiàn)在所有的將士都在整頓軍務(wù)，等待下一步的指令，反而顯得她太悠閑了，“你放人回長安，消息也會被帶回去，如果是我，一定會以絕后患。”

    李毓摸了摸她的臉頰，笑道：“我打算從西戎的邊境借道，聯(lián)合西南軍營的人馬，直接從永州八道攻入長安。西南軍那邊已經(jīng)有莫先生去接應(yīng)了，永州是我的封地，周大人把消息傳回長安，我差不多也到了長安城外了。到時候不管是誰準(zhǔn)備跳出來，都正好可以一網(wǎng)打盡?！彼ｎD了一會兒，見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又繼續(xù)道：“再者，周大人是位賢臣，而我也并非昏君，為何要放棄這樣一位賢臣呢？”

    “從西戎邊境借道，這也太冒險了?！?br/>
    西戎和西唐的地界的確是有段三不管的區(qū)域，西戎人在對西唐稱臣之前，總是時不時進入西唐邊境燒殺搶掠一番再走，即使現(xiàn)在被西唐打怕了，還是會有小股流寇來騷擾一番。如果一路順利，沒有走漏消息還好，若是被西戎埋伏了，那就會損傷慘重。

    “就是冒險也要這樣走，這是能最快達到長安的一條路?！?br/>
    楚昭華還是覺得不保險，她隱約有種預(yù)感，事情不會這樣簡單順?biāo)欤墒沁@種感覺無憑無據(jù)，她也沒辦法繼續(xù)勸說。

    “殿下此法可行?！惫艹茄┡踔痪硇熊姷貓D，被人攙扶著走過來，李毓剛才和楚昭華說話的時候，并沒有避諱旁人，他也恰好聽見了部分，“但是細節(jié)上卻可以修繕一下，我們先從西戎取道，再往西南，轉(zhuǎn)南詔境內(nèi)，這樣既可以避免和西戎起沖突，又可以縮短路線?！?br/>
    “從南詔走？”李毓皺眉，“不行，我們先前剛和南詔停戰(zhàn)，關(guān)系還很緊張，他們未必肯讓我們通行?！?br/>
    南詔在過去是西唐的屬國，兩國的關(guān)系也十分穩(wěn)定，即便如此，西唐大軍若是要在南詔境內(nèi)借道，南詔也會恐慌?，F(xiàn)在南詔國力漸強，一直蠢蠢欲動，楚云侑即位后，征兵減稅，將來若是西唐勢弱，定會再起戰(zhàn)事。

    現(xiàn)在新太子初立，皇帝想要鏟除楚王的勢力，兩方的內(nèi)斗和消磨，這就是楚云侑最想看到的結(jié)果。只要李毓一敗，南詔的威脅又會少去一個。

    “南詔和西唐接壤的地界都是地勢平緩，極是適合快速行軍，我們只要不入地界，他們也未必不會答應(yīng)。再加上之前南詔吃了敗仗，無法再次開戰(zhàn)。西唐內(nèi)亂反而是他們最想看到的?！惫艹茄┛戳顺讶A一眼，嘴角上挑，“再說了，我們這不是還有位南詔郡主嗎？只要有人能夠搭橋牽線，在中間游說，此法也未必不能成?！?br/>
    楚昭華稍一思忖，倒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她是半個南詔人，如果能借此促成南詔和西唐邦交，其實對南詔也有很大好處：“好，我來跑這一趟?！?br/>
    “不行，”李毓語聲嚴峻，“這種多此一舉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去做！”

    “殿下，這是最簡單、也最穩(wěn)妥的一條路，絕不是所謂多此一舉?！惫艹茄傞_手上的一卷地圖，指腹劃過一整條西戎和西唐邊界的曲線，“這條路雖然屬于無人管轄的區(qū)間，可中途會碰到好幾股西戎的勢力，到時候一旦開戰(zhàn)，非但會延誤軍機，還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傷，兵貴神速，殿下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而我們?nèi)绻麖倪@一點切入南詔，之后路途平緩，而這幾處地方的南詔百姓本來就和西唐人相處融洽，我們所受到的阻力必定會大大減少?！?br/>
    李毓垂眸看著地圖，就是不松口。他怎么會不知道最佳的路線是哪一條，但是他不能。他絕不會把自己最愛的、恨不得時刻揣在懷里的女子送到楚云侑身邊，絕不。哪怕是意氣之爭，他也不會這樣做。

    管城雪說了半天，也不見他有什么反應(yīng)，也有點怒了，雪似的臉頰上涌上了幾分薄紅：“殿下不要忘記，事到如今，我蜃海城已經(jīng)把最大的賭注壓在你身上，我所思所想都是希望殿下能夠登基為帝，絕不會有二心。殿下若是能夠用充足的理由說服我，我也絕無二話，可是如果不能－－”

    楚昭華截斷了他接下來想要說的話：“殿下會答應(yīng)的，我有辦法說服他?！?br/>
    管城雪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在他心中，什么事都不能跟背負在他肩頭的為蜃海城百姓謀取福祉的重擔(dān)相提并論，那是他的責(zé)任，也是他存在的唯一的意義，他不相信李毓會因為個人感情屈從于楚昭華的幾句勸說。

    可是他已經(jīng)說到這個地步了，再爭執(zhí)下去也不會有結(jié)果，便退了一步：“好，我希望殿下早日有所決斷，畢竟我們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br/>
    而另一邊，司青衣已經(jīng)做好啟程的準(zhǔn)備。他從北地調(diào)來了五萬多士兵，個個都是精挑細選，就算對上十萬兵馬也能一戰(zhàn)。他們現(xiàn)在要迅速而無聲地接近長安，就是要打?qū)Ψ揭粋€出其不意，人數(shù)不在多，卻必須要精。

    李毓一聲令下，軍出發(fā)。沒有了李騫的阻攔和追擊，浩浩蕩蕩地穿過北地，轉(zhuǎn)向西戎的邊界。

    楚昭華本以為他們還會共乘一騎，她只要抱著他軟語央求幾句，他總會答應(yīng)的。結(jié)果李毓?fàn)縼韮善ヱR，一匹是他的夜照踏雪，一匹則是尋常的軍馬，他還把兩匹馬的韁繩并在了一起：“我們要趕長路，我來牽住馬韁，你只要坐著就行了?！?br/>
    她望著那兩匹馬，被堵得無話可說，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吧，故意把她準(zhǔn)備要做的事從根源上直接堵死。她故意找理由：“我騎術(shù)不好，也騎不慣軍馬?！?br/>
    李毓伸手按在她的后背，低下身來攬住她的腿彎，直接把人打橫抱起，放在夜照的馬背上：“夜照跑得穩(wěn)，你坐著也會舒服很多，我來騎軍馬?！币拐帐歉哳^駿馬，比以長力見長的軍馬要高大不少，楚昭華坐在馬背上，反而要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他把手放在她的膝上，仰頭道：“我做每一件事，都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你為我做得已經(jīng)太多，我卻沒有為你做過什么……那件事，你不必再想，也不要試圖說服我。這沒有用?！?br/>
    其實他為她做過很多。比他所說的所記得的都要多，他把她從絕境中拯救出來，給了她走上另一種人生的契機。她愿意為他做更多的事，更多能夠讓他輕松一點，不用一個人面對來自他血緣最深的親人的惡意和走向天下至高位置的孤獨。

    他這樣強大，可以獨當(dāng)一面，就算再多的困境也無法成為囚禁住他的牢籠。如果他的身邊沒有她，他依然可以一步一步走上云端的位置，他上輩子已經(jīng)做過一次，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既然已經(jīng)重來一次，過去早已翻篇，她并不想只依附在他身旁，逃避在他身后，她想要和他攜手并進。

    “你是……不相信我么？”楚昭華按住他的手腕，不讓他就這樣避開，所有人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就緒，時刻準(zhǔn)備出發(fā)，“你覺得我會離開你，去楚云侑身邊？”

    李毓長嘆了一口氣，他把目光投向了身旁，每個人都在整理自己的包裹，里面裝著干糧和水袋，還有一些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兵準(zhǔn)備了一些曬干的草藥，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場他想逃避的談話還是避免不了。

    “不是……不是的，”他低著頭，“我并沒有想過你會這樣做。我相信你。是我－－不想顯得比楚云侑差勁，你為我做得越多，越會顯得我有多不堪，對比之下，至少楚云侑不需要你為他做什么?！?br/>
    楚昭華伸手點在他的眼角，他呆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那樣子還有點愣怔。她慢慢笑開了，勾了勾手指：“上馬?！?br/>
    他對著她那張春華綻放的笑顏看住了，不自覺地反手握住她伸出手的柔夷，一腳踩在馬鐙上，輕松地坐到了她的身后。楚昭華還特別坦蕩地把他的手臂環(huán)在了自己的腰上－－正好有人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她也沒有一點羞怯，光明正大地倚在他的懷里：“誰說楚云侑沒有利用過我，他不是拿我換了西唐退兵嗎？”

    就算楚云侑當(dāng)初有多么不情愿，也想過寧為玉碎地堅決回絕，可是在朝臣還有責(zé)任的重壓下，他還是屈從了。他對她的喜愛之情或許從不摻假，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首先是南詔的君王，其次才是一個會愛人也想要被愛的男人。

    李毓低低地嗯了一聲，欲言又止：“如果他想要你當(dāng)他的皇后……”

    楚昭華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李毓是怎么回事，明明從幻境出來后他們之間再沒有秘密和隔閡，可他似乎變得更加黏人，姿態(tài)也擺得更低了，雖然她清楚地明白，這其中有多少是裝出來的，可她就是沒有辦法硬下心腸來跟他清算。如果是強勢的逼迫，她從來都沒有低頭過，可是這種柔腸百轉(zhuǎn)的懷柔，她就有點沒辦法了。

    “如果他想讓我當(dāng)皇后，那我就答應(yīng)了?！背讶A彎起嘴角，“除非還有一個皇后的位置等著我?！?br/>
    行軍的隊伍已經(jīng)開始往前開道，最前方有斥候提前探路，之后有清一色身穿黑色輕甲的凌霄衛(wèi)為先鋒，他們處于中軍的位置。李毓一抖韁繩，夜照自覺地邁開馬蹄，一路小跑起來。

    李毓的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呼吸間溫?zé)岬臍庀⒎鲃恿怂W邊的碎發(fā)：“不管你想當(dāng)皇后也好，寵妃也罷，都是一樣的。不用我答應(yīng)，本來就是你的?！?br/>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