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愛情不設(shè)防

    信中只有寥寥數(shù)句：天帝親啟。

    自天孤師父亡故，吾便率木淵宮所有弟子在師父之舊宮布法設(shè)下重重機關(guān)，二百年間，機關(guān)陣法愈加完善，足可與魔軍相抗，只苦于魔界隱秘在暗久久不出，且與妖族聯(lián)合。吾與白夜神君、祭雪神君三人共謀，以渡劫為誘，下網(wǎng)于人間，以打草驚蛇，引蛇出洞。

    若魔軍不堪忍耐，中計發(fā)兵于神界，請?zhí)斓勐侍毂鴮⒛к娨胩旃聨煾傅摹肮氯魧m”，在那里，除卻機關(guān)陣法之外，自有神兵安排。

    子笛拜敬

    讀完信后的天帝豁然安心，胸有成竹地向神界重兵下達了天令。

    “誘敵孤若宮！”

    “是！”

    一聲令下，十萬天兵駕云出界，降魔御敵。

    妖族，魔界，天宮，人間，時隔五千年后，又臨一場浩劫。

    天帝坐在神位上，手捧子笛所留的書信，垂目望向人間，喃喃一嘆：神尊，你何時才能歸來，為神魔之間結(jié)束這最后一戰(zhàn)？

    人間。古陽城，墨云閣。

    一陣陰氣騰起，蘇吟風(fēng)開窗去望，心下不由一緊，飛快回身握住了桃木劍，死守在墨隱床邊。

    人間忽然就變了天。

    遠離市井的青磚宅院之中，花隱擱下畫筆，抬頭望著驟然變黑的天空，閉目探尋了一番陰氣的來源，繼而驚得“騰”地一下就起了身。

    是他那里。

    幾乎是想也來不及想，花隱便朝著墨云閣的方向飛身而去。

    蘇吟風(fēng)活了二十年，日夜與孤魂怨鬼打交道，卻從來沒見過這么濃重的陰魔之氣，到底是誰，竟有這么大的力量，可將白晝變成黑夜？

    正想著，一位身披黑袍的邪異男子便率領(lǐng)著黑壓壓數(shù)也數(shù)不盡的魔軍從天而降，包圍了整間墨云閣。

    “何方妖孽？”蘇吟風(fēng)依舊死守床邊，透過窗子抬劍指向那領(lǐng)兵的魔頭，“膽敢來人間作亂！”

    那男子帶著一臉邪氣的笑，頗有意思地看著她，“你倒是很有膽魄，可是這天上人間，敢拿劍指著我的人也好，神也好，都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

    玄袍一揮，鋪天蓋地的魔流直沖而下，蘇吟風(fēng)欲揮桃木劍做擋，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心中不由一駭，死死閉上了眼睛。

    千鈞一發(fā)之際，似有飄渺的蓮香傳來。

    蘇吟風(fēng)緩緩睜開眼睛，預(yù)料中的魔流已經(jīng)被那股奇異的蓮香阻擋化開，自己身前正站著一位身披一襲灰白長衫的優(yōu)雅少年，正是……白夜。

    還不止如此。

    外面的半空中，祭雪已經(jīng)率領(lǐng)著另一批浩浩蕩蕩的仙兵神將趕來，仙魔兩軍對峙之間，整片天空竟生生被劃成了兩半，一半陰黑，一半光明。

    “無邪，你的如意算盤，子笛早在三百年前就預(yù)料到了?！卑滓棺叩酱斑?，望著無邪散漫一笑，像是在對久別的故人聊天一樣隨便，“你把魔界大部分的兵力都用來攻打天宮，不過是想騙過我們，使我們被一葉障目，而后你再用聲東擊西之法，來這里取墨隱的性命，也好徹底滅除子笛的魂魄，我說的可對否？”

    無邪怔怔看著自己對面這批儼然是從天而降的神兵，五千年前與子笛交戰(zhàn)第一次便被算計的感覺又重新浮上了心頭，“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白夜努努嘴，抬手指向無邪身邊那一身紅衣的少女，“這得多多感謝你身邊的那只鬼狐貍。”

    無邪一臉憤怒地瞪向鬼鈴兒，鬼鈴兒慌慌張張地自云端跪了下來，“魔尊大人，我什么都沒說！”

    白夜笑著擺擺手，很好心地解釋道：“你也不必怪她，你在場時都沒發(fā)現(xiàn)是我跟在你五里之外，她又如何發(fā)現(xiàn)得了？”

    鬼鈴兒豁然明白了，她伸手指向白夜，“原來真是你跟蹤我！”

    白夜點點頭，懶懶道，“嗯，答對了?！?br/>
    這時房中迷惑不解的蘇吟風(fēng)過來抻抻白夜的衣角，“那個……你是不是原來住在這里的那個名叫胡半仙的算命老先生？”

    白夜回頭瞧著蘇吟風(fēng)，抱懷一笑，“蘇姑娘真是好眼力，這也能認出我來？”

    “原來先生竟是如此年輕……”她還想說些“俊美”“儒雅”之類的形容，思緒一頓就作罷了，只問：“可否告知我，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夜定了定，忽然壓低了聲音，道：“你暫不必多問，要想救小墨的性命，只需將那葫酒喂他飲下去就好?！?br/>
    蘇吟風(fēng)一聽可以救墨隱，連連點頭，跑到床邊，摘下他腰間系著的酒葫蘆，便要往他口中喂。

    無邪恍然明白了什么，大喝一聲：“攔下那個女人，千萬不能讓墨隱喝下那葫蘆中的酒！”

    剎那之間，神魔兩兵相交而戰(zhàn)，驚動了天地。

    墨隱正在昏迷之中，蘇吟風(fēng)將酒喂給他，他卻已經(jīng)連咽都咽不下去，結(jié)果酒汁又沿著唇角溢了出來，眼看白夜就要抵不住了，她心下不由更為著急，最后心一橫，將那酒倒入自己口中，而后掰開他的嘴巴，唇對著唇，生生灌進他的口中，強逼著他咽下去。

    一口，兩口，三口，四口。

    唇齒間****的糾纏。

    仿佛又回到了煙花巷初遇的那迷蒙****。

    墨隱，如此一來，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是不是就都還清了呢？

    白夜護在墨隱的身前，指上化出了金光閃閃的蓮花，與無邪一陣又一陣強勁的魔流相抗，無邪連續(xù)五招過后皆沒能突破白夜的蓮花結(jié)界，不由臉色一變，眸子散出陰暗的綠光，張手化出了一道如同幽靈一般飄舞的綠色，直直朝著白夜射去。

    白夜心下一驚，這是……魂滅！

    遠在半空之中與魔將交手的祭雪顯然也發(fā)覺了無邪這恐怖的一招，匆匆甩開一切，揮出神器白羽扇，便上前去擋……他一定要幫夜神擋下這一擊，絕不能讓夜神身中此招而魂飛魄散！

    夏陽消退，漫天的雪花如鵝毛般落在人間，瞬間聚集成神力凜冽的冰雪飛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那道綠光阻擋而去！

    與此同時，白夜已經(jīng)幻出了自己的神器九天靈綃，那靈綃旋轉(zhuǎn)成異常柔和的形態(tài)，化出層層波瀾的金光，與祭雪的冰雪飛流融合成一股龐大的力量，試圖與“魂滅”之力相抗。

    可是，白夜心知，這還不夠。

    煙花巷中喪命的那幾位人間男子的魂魄都具有至邪之力，無邪殺害了他們之后，取用其魂，當真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便練到了魂滅的第一層。

    白夜心想，其實他是個奇才吧，只是生在了魔界而已，實在可嘆。

    可即便是第一層的魂滅，單憑他與祭雪，也已經(jīng)不是對手了，眼看那道“魂滅邪流”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白夜心中忽而一陣惋惜。

    他不能死，那只狐貍還有三世就能回來與自己團聚了，他還要等著她回到九華山。

    他還欠她一個洞房花燭。

    就在此時，一道女子的身影飄然掠過，站在白夜身前，拎起桌案上的飛龍劍，朝著無邪便是全力一揮！

    竟是，神魔合體之力！

    花隱來了。

    神界的兩名至高神君，白夜、祭雪、與當年被天帝下達誅殺令的神魔合體蝶小妖……或者現(xiàn)在該說是花隱吧，三人全力連擊阻擋，無邪的“魂滅邪流”終于在半途之中怦然碎裂！

    倏忽之間，墨云閣中神光大起，閃閃爍爍的金色透過閣窗，直沖向了九霄云外。

    眾神眾魔皆側(cè)目向那間鋪滿畫卷的房中望去。

    片刻過后，金光散去，床榻上那面容白皙而俊美的少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飄然起身，負手立在白夜身邊，原本血跡斑斑的凡人衣袍已經(jīng)變成了一塵不染的素錦仙衣，他的眼神柔和而淡然，卻又有一種無聲的震懾，環(huán)視了一番之后，終開口道出了四個字：“我回來了?！?br/>
    一瞬間，白夜傾身而跪，恭恭敬敬地作了一禮：“拜迎神尊?！?br/>
    終于等到這一刻了，祭雪喉中一酸，他亦俯身跪下來，郎聲道：“拜迎神尊！”

    天上眾魔全全被他的氣勢震懾，呆愣在原處，眾千神將紛紛跪地作拜：“拜迎神尊……”

    蘇吟風(fēng)癱坐在地，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葫中，酒已盡。

    昔日的墨隱已經(jīng)不在。

    原來，他不是妖孽，而是神尊。

    修煉禁用的邪法，是會惹來天災(zāi)的。

    魂滅之招爆裂之后，人間地動山搖，墨云閣畫坊幾欲塌陷。

    空中的飛鳥被陰氣所染，飛到半空便奄奄一息****下來。

    “除魔障，捉無邪?！弊拥颜驹诖斑?，望著空中那一襲玄衣身影，出口下達了蘇醒之后的第一條神令，而后張手化出從前傾山和傾壁為他送到人間的“仙琴”，淡然而坐，指尖輕撫弦絲，靈動的旋律聲聲流瀉，散入人間。

    神魔之間的恩怨，今日定要肅清。

    相殺之聲還在繼續(xù)，只不過多了一絲撩人的音樂。

    那音樂化成縷縷神光，驅(qū)散魔氣，穿破陰流，散入人間古陽城千家萬戶，阻住了山崩地裂的危機。

    市井之中忙著奔走逃命的百姓全全停下了步子，耳邊襲過那陣陣令人心安的琴聲。

    紛紛不解。

    這琴聲竟有阻擋天災(zāi)的力量，仿佛很遙遠，卻又讓人聽得那樣清晰。

    “一定是神仙下凡……”

    “是啊，大羅神仙救我們來了……”

    “琴聲是從墨云閣傳來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這南石巷口明明是開闊的，卻忽然像是堵了一面墻，怎么都進不去……”

    南石巷外，議論聲四起。

    南石巷內(nèi)，天象異變，日月同升。

    一面結(jié)界，兩兩相絕。

    花隱看著窗邊那一襲熟悉的身影，他已經(jīng)停下了指尖的琴聲，與無邪對峙，任憑周邊打殺聲四起，他的面容不動聲色波瀾無驚。

    花隱走上前，站在他身側(cè)，低聲問：“如今，我該叫你師父，還是要叫你神尊？”

    他不答這問，只說，“你走?！?br/>
    花隱側(cè)目望著他，心中委屈至極，大聲喊道：“無憂子和小云他們不是我殺的，你要我怎么說才肯相信？你可以殺我騙我，我都已經(jīng)無心怨你，可你不能這樣冤枉我！”

    他看也不看她，目光只定在無邪身上，依舊重復(fù)著那兩個字，語氣漸漸急切起來：“你走！”

    “我是來幫你的……師父?！彼难蹨I落下來，滑到唇邊，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心中原本的怨怪早已平息。

    無邪突然自天際俯沖下來，白夜拋出靈綃阻擋不及，竟被他擦身掠過，魔風(fēng)直卷站在子笛身邊的花隱！

    子笛似是早已有所預(yù)料，飛快拽過花隱的手，將她拉入自己懷中，隨即用力一推，竟將花隱自窗口推落下樓！

    花隱墜在半空身體一轉(zhuǎn)，繼而飄然落地。

    無邪見下手失敗，便將目標轉(zhuǎn)向了一旁的蘇吟風(fēng)，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另一手向子笛和白夜連連出招……全軍已經(jīng)中計，若是白夜、祭雪、恢復(fù)了神力的子笛，再加上那個神魔合體，四人聯(lián)合起來，他即便練成了魂滅也是必敗無疑，事已至此，只能先設(shè)法逃脫再說。

    本想擒住那只小妖來威脅子笛，卻被她逃了，只能暫且將寶押在這凡人身上。

    “子笛，命你神兵撤離人間，否則我立刻殺死這女人?！?br/>
    子笛無聲蹙起了眉，向白夜使了個眼色。

    白夜立即會意，拋出靈綃自空中一卷，將遠處已經(jīng)被祭雪打到重傷的鬼鈴兒死死捆住，帶到身側(cè)，笑說：“放了她，否則你寵愛的這只鬼狐貍可要性命不保了?！?br/>
    無邪滿眼輕蔑道，“她不過一名下手，是生是死，于我來說并無多大關(guān)系?！?br/>
    鬼鈴兒呆呆看著他，“無邪大人……”

    子笛蹙了蹙眉，看向被無邪死死勒住脖頸的蘇吟風(fēng)，而后淡淡一笑，“無邪，你挾持的只是一介凡人，她的生死，與我神界亦無多大關(guān)系?！?br/>
    蘇吟風(fēng)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可以說出這種話？

    眼前這人，已經(jīng)不是她所熟識的那個黑心老板了。

    無邪聽罷面色冷卻，卻依舊死掐著蘇吟風(fēng)不肯松手，“真的么？這女人方才可是救了你的命?！?br/>
    子笛不發(fā)話，只一步一步慢慢向無邪逼近，隨著他的逼近，無邪扼在蘇吟風(fēng)喉中的手勁越來越緊。

    忽然，子笛一個飛身，掌心泛著烈烈金光直向無邪擊去，這一掌來得極快，無邪迅速側(cè)身閃避，卻仍擦到了掌力的邊緣，一道猛烈的神氣竄入了他的體內(nèi)，霎那間疼痛難忍。

    他目光一狠，拽著蘇吟風(fēng)自窗口飛快地跳下，離開了墨云閣，子笛和白夜緊追其后。

    蘇吟風(fēng)被無邪扼得聲音嘶啞，不由凄慘一笑，“魔障，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了解你們之間的恩怨，但他既然布下這么多局來捉拿你，就絕不可能為了一個人放棄整個計劃……他不會撤兵的?！?br/>
    “你給我閉嘴！”無邪冷冷喝住她。

    此時一道劍氣迎面襲來，無邪險險地閃過，抬眸望去。

    花隱已經(jīng)拿回了朱鳳劍，她攔在前方抬劍一指，“放開蘇姐姐！”

    無邪忽然笑了，用眼角的余光朝后面的子笛瞥了一瞥，正看到子笛望向花隱時，臉上那抹一瞬即逝的擔憂。

    “好啊，我放了她?！彼樖謱⑻K吟風(fēng)推去了一邊，隨之揮出一掌劇烈的魔光，花隱持劍抵御之刻，卻發(fā)現(xiàn)那魔光的力量竟又自行散去，再一轉(zhuǎn)身，無邪已經(jīng)來到了她的身側(cè)。

    奪下朱鳳劍，橫在了她的脖頸間。

    “傻丫頭，光有神魔之力是不夠的，還要有腦子?！睙o邪奸計得逞一樣地嘲笑道，“子笛，不要再過來，否則我劍下無情?！?br/>
    劍刃抵在花隱的喉間越來越近。

    子笛停下來，眉眼之間第一次露出了不淡定的神色，他望著花隱，輕嘆一口氣，“……我不是叫你走么，你為什么不走？”

    花隱哽咽道：“我、我擔心……”

    子笛無奈地垂下了眼睛。

    無邪的笑容漸漸加深，“子笛，命你神兵退離?！?br/>
    子笛靜默在原地。

    無邪將劍鋒一緊，花隱的脖間立即顯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你退還是不退？”

    子笛見她流了血，心驟然便是一痛，深吸一口氣，閉目揮手命道：“眾神聽令，退離人間……”

    “神尊！她是神魔合體，犧牲她的性命，天帝是不會怪罪于您的，我們?yōu)槭裁匆?？魔軍已?jīng)大敗，如今只剩無邪一人，不能讓他逃走?。　?br/>
    “神尊，您忘了天孤神尊和七十二宮宮主的血仇了嗎？”

    “神尊！不能放走無邪?。　?br/>
    “神尊，我們不撤！”

    子笛面容一凜，回頭望著聲聲懇求的三千神兵，冷聲道：“退離人間！這是諭令！誰敢不遵？”說罷扔出一面金燦燦的令牌。

    眾神面面相覷，終是不得不行禮接令，“是。”

    神光消散，南石巷只剩下奄奄一息，被祭雪冰封困住的眾千魔軍。

    蘇吟風(fēng)呆住，祭雪呆住，白夜亦呆住。

    “無邪，說罷，如何才能放了她？”子笛的仙袍在風(fēng)中翻飛，眼神淡漠如水。

    “三日之后，你獨自一人，到百里之外的青湖邊，與我勝負一決，你若勝了，這小妖就是你的，我自然也憑你處置；你若敗了，這小妖還是你的，只不過你要把命給我，因為從始至終，我真正想殺的，就只有你一人而已……記住，若讓我發(fā)現(xiàn)你多帶一神一將，她便立刻魂飛魄散?！?br/>
    “好?！彼患偎妓?，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隨即又道，“無邪，你別妄能夠想攜她逃走，我告訴你，你若敢動她一分，我子笛就算毀天滅地，罪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也絕不會饒你?！?br/>
    他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決絕，目光卻駐留在花隱的眸中，溫柔似水。

    花隱遠遠地回望著他，出了神。

    他為她可以舍去神尊的至高權(quán)位。

    他為她可以隱忍在人間偷生。

    他為她可以毀天滅地，下十八層地獄。

    他為她可以撤兵放棄苦心經(jīng)營幾百年的除魔計劃。

    她已經(jīng)漸漸分不清眼前這站在血巷中的少年究竟是墨隱還是子笛，又或者……從來都一樣，從來都不曾變過。

    “我知道，你還是在乎我的?！?br/>
    她輕輕笑著，流下了眼淚。

    一切都恢復(fù)了平靜。

    無邪劫持花隱而去，南石巷中魔兵尸橫遍地，只剩下子笛、白夜、祭雪三個神仙，和一位無端被卷入這場紛爭的女天師，蘇吟風(fēng)。

    “白夜，你留在人間將魔氣和尸體凈化之后再解除南石巷口的結(jié)界，以免造成凡人的恐慌，墨云閣中葬著無憂子和蛇君，你將無憂子送回逍遙山道門吧，將事情經(jīng)過告知他門下弟子，蛇君的尸骨……你也領(lǐng)回去吧?！弊拥训馈?br/>
    “好?！?br/>
    “祭雪，你回天宮協(xié)同天帝一并處理神魔交戰(zhàn)的后事，記住，疏影不能殺，其余妖孽交天帝處置……至于你養(yǎng)的那只梅花小妖，她雖跟隨疏影，卻沒犯過殺孽，當初在煙花巷行兇一事，無邪是主謀，料想疏影只是去探查魔界的行蹤想與其取得聯(lián)系，而并未造成真正的傷亡，所以你可請?zhí)斓圩锪P從輕。還有，魔軍中有一個叫‘織夢’的魔女，找到她……滅其神，封其魂，打入鎖妖塔，永不得放出。”

    “是?！?br/>
    祭雪應(yīng)聲過后，便回了天宮。

    子笛站在巷中，抬頭看看樓前那方熟悉的招牌，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挑著扇子，一臉笑瞇瞇坐在臺前，數(shù)銀票數(shù)到手軟的自己，當然，那只是曾經(jīng)。

    曾經(jīng)，花隱這樣問：“那師父的心愿是什么？”

    曾經(jīng)，他很認真地回答：“師父的心愿很多啊，比如想開一家古玩店，賺來大把大把的金銀，那些錢呢，就用來給小花隱買很多很多的新衣裳，專挑貴的好看的，便宜的咱們不要；也想當個流芳百世的絕代畫師，最好是那種閉著眼睛隨便揮兩筆就能被后人說成別具一格啊之類的，一敲就是幾萬兩，萬萬兩的賣，到時候小花隱一出門，別人就會一臉羨慕地說哎呀這是誰誰的關(guān)門徒弟啊，感覺肯定很不錯……”

    曾經(jīng)的，就是已經(jīng)過去了的，再也回不來了的……自己。

    “白夜，替我將這墨云閣的牌匾收回畫坊吧，找個干燥的地方擱起來，免得閑置太久，風(fēng)吹日曬的，它會壞掉。”子笛淡淡說著，語氣一如平常，神色卻有些黯淡，“可惜，若久無人住，這房子也會壞掉的吧，不如罩個結(jié)界如何？”

    “子笛……”白夜欲言又止。

    “罷了，”子笛笑笑，“是我太過留戀了，本也不該如此，罷了罷了……什么都不用再做，就讓它這樣，靜靜的吧?！?br/>
    說罷拂袖轉(zhuǎn)身離開。

    “墨隱……”身后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喚他。

    子笛的身形在半途停下，如今，恐怕也只有她一人還在叫著這個名字了吧。

    “蘇姑娘，”子笛回頭看著她，解釋道：“方才你被挾持之事，我很抱歉，將你卷入神魔之戰(zhàn)，也很抱歉……因為我在三百年前籌劃這一切的時候并沒有想到，會遇見你?！?br/>
    “所以呢？”蘇吟風(fēng)上前兩步。

    “所以，請?zhí)K姑娘將這兩年間所發(fā)生的一切，就當做一場夢吧?！?br/>
    “那你還會不會回來？”

    子笛抬起眼來，目光平靜無波，“也許吧，誰知道呢?！?br/>
    “墨隱，我等你回來?！?br/>
    子笛的神色忽而變得復(fù)雜起來，“蘇姑娘，我已經(jīng)不是墨隱了，你……又何必?！?br/>
    蘇吟風(fēng)對他笑了笑，“天變地變?nèi)耸伦?，但我相信，一個人的本心，是不會變的?！?br/>
    這句話好生熟悉。

    子笛暗暗念了一遍，卻再也沒回答下去，只伸手捏起一朵祥云，仙衣翩翩離開了這條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南石巷，離開了墨云閣。

    這里一片陰黑。

    花隱被無邪打暈過去，醒來后便身處無限的黑暗之中，幾乎睜眼閉眼之間都毫無區(qū)別可言，身上綁著怎么也掙不脫的鬼鎖，腦子昏昏沉沉得像被灌了迷藥一樣，她無力地喊了兩聲。

    傳來空曠的回音。

    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花隱動了動身子，竟是全身酸疼乏力，礙于自己被綁著，她只得一點一點地向旁邊移動，手心直直地戳著地，將自己x下摸索了一番……朱鳳劍還在，無邪并沒有拿走。

    哐一聲巨響，有刺目的光線透了進來，花隱閉了閉眼睛，后又睜開，仰起頭看著身前這身著玄袍，身材高挑的邪魅男子。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你不必想著逃脫，這鬼鎖若沒有我親自施法，是解不開的，而且，我已經(jīng)給你服下滅靈毒藥，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周身困乏，懨懨欲睡，使不出一絲靈力了呢？”

    “無邪，你卑鄙！”花隱狠聲罵了一句。

    “我與子笛一戰(zhàn)，無論我是勝是敗，都不會讓他如意……這滅靈之毒會一點點地侵蝕你的靈力和魂魄，我會將你還給他，可是這毒根本就無解，你回去了又能如何呢？他若輸給我，你回去也不過是給他陪葬，他若贏了我，便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三個月后魂飛魄散。”

    “你這樣做，又有什么意義呢？我的死于你來說有什么好處？”

    無邪一聲嗤笑，“你不會懂。”

    “不懂什么？”

    “在我還不是魔尊的時候，我就被關(guān)在這里，整整三百年不得自由出入，就這樣暗無天日地活著。”

    花隱心中一驚，這樣陰黑恐怖的密室，他竟整整待了三百年？

    “可是這又和神界有什么關(guān)系？”

    無邪一陣長久的沉默。

    有些事，埋在心里太久了，本以為會漸漸淡忘，哪想，它卻在回憶里變得越發(fā)清晰。

    “本來是無關(guān)的，神魔兩界有過干戈，但近萬年以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我是魔界的三王子，被困在這間密室是因為太過得寵，父王準備將魔尊的位子傳給我，可我那兩個哥哥心有不服，便幾次聯(lián)手陷害，就這樣，我在父王面前從得寵到失寵，最后徹底決裂，就被關(guān)進了這間密室。三百年來，只有一個專門的侍女來看我，她每天都來，早中晚，送水送飯，陪我練功，和我講外面發(fā)生的新奇之事，也會講父王和我那兩個哥哥之間的故事，只是這密室一直都有魔將看守，就算是她，最多也只能自由出入，而無法助我離開。”

    花隱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一個侍女怎么會對一個失寵的王子如此上心？難道她……”

    無邪苦澀一笑，微微頷首，目光深陷。

    “然后呢？”花隱問。

    “然后，有一天，我對她說，我想出去，我想復(fù)仇，我要做魔尊。我加倍地修煉，終于有了成果，我的魔力變得比我兩個哥哥都要強大，只需一尊極具威力的魔器，我便能離開這里……當初我不過一時隨心就說了出來。可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沒來過，為我送飯的侍女也換成了另一個，后來我才知道，她偷入天宮，盜取封印的魔器，被天孤神尊發(fā)現(xiàn)，判她魂飛湮滅之刑，她就這樣沒了?！?br/>
    花隱恍然，“所以你就開始向神界報復(fù)？”

    “我用盡一切手段，終于當上魔尊，之后我就去殺天孤神尊，當時還有七十二個神仙在場，他們是神界七十二宮的宮主，我與天孤交手他們自然不會旁觀，但我攻上神界乃是趁其不備，縱使七十二宮宮主和他們的弟子再厲害，也是敵不過的，天帝派出神兵交戰(zhàn)，我也屢戰(zhàn)屢勝，就這樣，我血洗天宮，最后與天孤大戰(zhàn)，終于殺死天孤，為她報了仇……而子笛，是天孤最寵愛的徒弟。子笛繼承神位之后發(fā)誓要為自己的師父報仇，從那時起，他就一直想殺我，而我傾盡魔界重兵，卻再也沒贏過他?！?br/>
    “你這次，也一樣贏不過他。”

    “這次，有你在手，無論我是輸是贏，他都是輸家。如此，即便我死，也對得起魔界那些為我死去的兄弟們了?！?br/>
    花隱搖搖頭，卻沒能再多說什么。

    這場冤冤相報，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根本沒有人是贏家。

    “無邪，我如今已經(jīng)使不出靈力，自然也跑不了，你讓我出去多看一眼外面的風(fēng)光吧?！?br/>
    無邪默然無聲，沉吟了些許，終于為她解開了鬼鎖。

    花隱拖著無力的身子，腳步越發(fā)沉重起來，她一步一步向著那絲光明走去，離開密室，暖洋洋的陽光仿佛鋪天蓋地一樣傾瀉下來。

    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頭暈得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

    找不到他的所在。

    “云靈山，在哪個方向？”她睜開眼，輕輕問著后面的玄衣男子，聲音平和而酸澀。

    無邪抬起手，向著西南方指去，“三百里之外，便是云靈山。”

    花隱朝向那里望去，飄渺的目光仿佛已經(jīng)穿透了森林，越過了流水，一座座高低起伏的農(nóng)鄉(xiāng)小院，絡(luò)繹行人，都在她的眼底瞬間掠過，重重阻礙之后，最終抵達那座山。

    仿佛看到了，看到了誰轉(zhuǎn)過頭來，笑瞇瞇地向她伸出手，溫暖的視線與她兩兩相撞。

    “師父……神尊……”

    而其實，她什么都看不到。

    一切都是虛無。

    久違的山色空濛。

    水神鶴安靜地偎在他的身邊，他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羽毛，陽光灑在水波上，粼粼微光。身邊空空蕩蕩，一股悵然的寂寞由心底慢慢滋生。

    人也好，神也好，若是清冷慣了，就真的不該再去接觸那些熱絡(luò)的感情，否則一旦失去，他的難過遠比從前一個人時要沉重得多。

    他躺在一方蝶塚前，素雅的仙衣鋪成一地的白。

    這里四處都是青青綠綠的，躺下來本也愜意，只不過獨獨覺得缺少了些什么。

    遙遙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給?！币缓J杏花酒扔到了他x下。

    他睜開眼睛，沒去動那酒，只轉(zhuǎn)目看向白夜，道，“九華山上還有花籽么？取來一些給我吧?！?br/>
    白夜吃驚地看著他，“不是吧，子笛你居然會……想種花？”

    他沉默地點點頭。

    白夜的神色忽而變得復(fù)雜起來，他一直以為子笛再也不會去種花栽草了，因為他的師父，天孤神尊……便是死于花粉之毒。

    五千年前，天孤神尊與無邪大戰(zhàn)，天孤之所以會敗，并非神力不敵，而是無邪將他引到了一處魔界的毒花叢，天孤神尊不慎吸入了花粉之毒，以至于最后落得個魂飛魄散的結(jié)局。后來子笛繼位，為報師仇，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放出一團神火，將那毒花叢燒成了灰燼。

    他平素與白夜在一起，本都是喜好種花之人，可從那之后，子笛雖也會在九華山與他一并閑坐賞花，卻再也沒有親手種過。

    “你……”白夜還是忍不住問道，“還有兩日你便要與無邪交戰(zhàn)，以你一人之力能否敵得過他的‘魂滅’之招還成問題，你怎么還有心情種花？”

    “敵得過要敵，敵不過也要敵，與其白白閑著，倒不如找些事來做，也免得……”子笛說著隨意一笑，止住了言辭。

    白夜見他如此，便也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想了想道，“當時，你為保護那只小妖，將計劃變動了很多次，最終也不得不取她性命，如今想起來，可有后悔？”

    “后悔總是有的，但如果再重來一次，我想，或許我還會這么做吧?！弊拥训恼Z氣深深陷在了回憶里，“當初她修成蝶妖之后離開了九華山，我本想著就這樣放她走吧，只要她不再回來，那就不啟用這個計劃了。卻不料，她又回來了，不止如此，還越過竹林中的結(jié)界找到了我，我便又想，不要理會她，時日長了，她受不了這里的冷清，總會離開的……可誰又料，任憑我對她視若無睹整整一百年，她卻依然留了下來。”

    “這小妖骨子里有一股執(zhí)著。”白夜笑了笑，“只不過，她的舉動，卻離你的計劃越來越近，你一直在矛盾著，她第一次下山的時候，你就想利用她引出妖族大軍，可終究不忍心，于是又將她救了回來；此后你雖送了她暗藏玄音石的朱鳳劍，卻連說也不說就孤身趕去冥界冒死拼殺，當我將你從冥界救出，你奄奄一息之時，抓住我衣襟，說出的句話竟是‘不要告訴小妖，若我撐不住，便用靈墨為我塑身’，當時我便知道，你已經(jīng)徹底愛上了她……你是用命在賭，若那小妖不知道你瀕死的消息，或者只要有一丁點貪生怕死之心而不肯去救你，她就不會卷入這場是非，那樣，雖然我們逼殺妖魔兩族的計劃會失敗，你卻保全了她。”

    子笛聽著白夜的一字一句，終于無奈地笑笑，“……我就知道，即便瞞過了天帝和那些神仙，甚至瞞過了小妖，卻也終究瞞不過你?！?br/>
    “哈，”白夜也笑了，“也不知是該算做‘事與愿違’還是該算作‘天助神界’，那小妖最終得知了你重傷的消息，還偷入天宮，后又為你與疏影交換條件，修成神魔，暫且救了你半條命，你知道……一旦她修成神魔，天帝便絕不會饒過她，當時在神殿上，天帝命你收回神印金砂，可你如果收回金砂，小妖體內(nèi)便再也沒了神力，只剩下妖元的力量，若驅(qū)逐人間不得與你在一起，疏影必會費盡心思去拉攏她進入妖魔一派，到時，你們便真成了死敵，即便你想保她，天帝也絕不會容許，定會讓她灰飛煙滅。”白夜頓了頓，飲下一口杏花酒，方繼續(xù)道：“于是你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天帝，講述了玄音石和利用假地圖誘使妖族上當之計，一來是為將計劃進行下去，二來是為了給那小妖留條后路，若她當真得到另一半妖元，徹底修成了神魔合體，你便求天帝留她魂魄，讓其輪回人間，從此遠離神魔間的是非。就這樣，天帝才答應(yīng)了讓小妖留在你身邊……你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小半是為了復(fù)仇，剩下的那一大半，都是為了她?！?br/>
    “你久久隱匿九華山，終日賞花釀酒不理世事，可任何風(fēng)吹草動卻還是躲不過你的眼睛，白夜，若我與無邪一戰(zhàn)，抵不過魂滅的力量而煙銷魂散，你可愿意接替我執(zhí)掌神尊之位？你若愿意，我即刻將賜給小妖的神印金砂收回，傳于你?！?br/>
    “我不愿意。”白夜一字一頓地回答著，目光堅定，“當初你賜予小妖神印金砂是為了戡魔之計，如今大計已成，你要與無邪一戰(zhàn)，收回那一成的神力也是理所應(yīng)當，況且你還會因此多加一分勝算，但……神尊之位只有你才能坐，你師父在這個位子上坐了整整一萬年，而你剛坐了五千多年，才一半的時間而已，你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所以……別讓我失望，你必須要回來，活著回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