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給我把藥喝下去！

    站在宋煜的面前，夜凌直直得盯著那個面目略顯清瘦的中年人，他總覺得他的那雙眼睛是見過的，可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想起是誰。

    “凌王爺，人已經(jīng)走了，看不看都一樣，不過既然王爺想做個告別，我等可回避，只請王爺快些，不要誤了吉時。”

    宋煜說完命人將棺材放下，帶著那些人走到了城門外的一片空地里。鈺兒則仍舊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緩緩的挽起縈煙的手指，不知是死亡或是其他的原因，她的手指那么柔軟，卻那么冰涼，夜凌握在手心里，悲從中來。

    他一直以為她可以等到自己奪取皇位的那一天，一直以為那時自己可以將她從夜涼的魔爪中救出，風(fēng)光得納她做他的妃子。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的身份、她的過去，從那個煙柳河畔的月夜開始，他就這樣想過。

    可是當(dāng)年，卻偏偏就是他自己，將她親手?jǐn)嗨徒o了夜涼，也就是他自己，為了如今掌握的皇位，將她無辜的幽魂葬送給了上天。對于她來說，他這個愛著她的男人就只是個罪人，或許，不配愛。

    斯人已去，就讓她安息吧。夜凌嘆息得對自己說，讓她安靜的走，比什么都好。她這一生經(jīng)歷了太多的苦難，此時或許對于她來說才是最好的。至于自己，也只能作為人生中美好的記憶，嵌在心底。

    是的，他會記住那個夜晚，在明月嫵媚之中聽到她的琴聲；他會記住那個夜晚，在圓月朦朧之中抱緊她的身體。

    放開縈煙的手指，夜凌在她的額上輕輕得烙下個帶著熱度的吻。起身，看了一眼已然含滿著淚的鈺兒眼中憤恨的神情，笑著，站在離棺材不遠(yuǎn)的地方，等著抬棺材的人過來，看他們蓋棺。

    “這是一張百兩的銀票，請管事的找塊風(fēng)水好的地方安葬這位姑娘，權(quán)當(dāng)是弟弟對哥哥的尊重?！?br/>
    最后，夜凌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交到抬轎子人的手中，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走了。鈺兒剛剛還好像生根的腳，卻忽然抬起來，然而看著夜凌去的方向，再看看棺材里的縈煙和宋煜等人，又站住了。

    “好了，蓋棺，起棺！我們走！”

    宋煜高高的喊了一聲，仍舊是不緊不慢的速度，棺材朝著城外的亂葬崗去了。

    鈺兒抬頭望著高高的城門，直到夜凌上去了，又看了一眼，眼里終于還是有淚落下來，可是又拼命的忍住了。她把手握的緊緊的，嘴唇也咬出了青色，卻好像仍舊不能表達(dá)自己的心情。

    抬頭看到亂葬崗，想想縈煙，又大聲的哭出來。那哭聲比剛剛更加慘痛了，但里面已不只是為縈煙的哀痛，也有，屬于她自己的。

    進(jìn)入了亂葬崗，宋煜和打幡的人卻只是走，并不停下來，直到亂葬崗的盡頭的一間茅草屋里，他們才將棺材放下。揭開棺木，宋煜將縈煙從里面抱出來，打幡的蓋上棺木，帶著人出去了。

    鈺兒眼看著他們把棺木放進(jìn)一個早已挖好的深坑里，念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開始往棺木上蓋土。一時間急了，剛剛想要喊出來，卻被宋煜拉住，搖了搖頭，鈺兒雖然看不懂，也只好閉嘴了。

    等到那些人埋完了回來，宋煜為頭，背著縈煙鉆進(jìn)了藏在了中空的土炕下的地道里，后面跟著的幾個人，包括鈺兒在內(nèi)，也跟著鉆了進(jìn)去。

    地道似乎建了許多年了，墻面干干凈凈，上面一例插著火把，宋煜一邊向里走，一邊將火把點(diǎn)燃，整個地道里便是通明的。

    剛開始路還有些崎嶇，才下去是軟軟的土，漸漸的變成了石頭，地上有了些水跡，再向里走，就聽到了水滴的聲音。鈺兒漸漸的看到了些光芒，然而宋煜卻并不向那邊走，而是繞過她漸漸迷失的道路，向另外一條走去。

    在黑暗中久了，鈺兒連時間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們走了許久。汗水濕透了脊背，喘氣的聲音越來越大，兩條腿發(fā)酸，腳被每塊石頭都鉻的疼。然而背著縈煙的宋煜，那些抬了一路棺材的人，卻絲毫沒有累的跡象。

    鈺兒縱然仍舊不懂事，卻跟了夜涼有五年了。五年來夜涼從不瞞她任何事，只是她即使看到也不懂罷了。但至少學(xué)會了不問，故而此時有些奇怪，也只好勉強(qiáng)的跟著。其實(shí)，她連背著縈煙的人是誰也不知。

    直到快要走不動的時候，路開始向上，走了不遠(yuǎn)，忽然有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等鈺兒反映過來，竟然已經(jīng)到了處不知名的地方。只見眼前黑漆漆的一顆顆的高過三四人的樹木，腳下濕潤的土地。

    “這，這是哪里？”

    因著太多的謎團(tuán)，鈺兒還是輕聲的問道。她的眼睛看向了宋煜，直到此時，她才開始懷疑他是那個老管家，可又不敢確定。

    然而并沒有人回答她，而是仍舊朝著一條他們似乎非常熟悉的道路走著，直到密林深處，一片開闊之地，一座看似獵戶農(nóng)家的小茅草房。此時看清楚天空，鈺兒才知道，她們竟然從清晨一直走到半夜。

    門吱呀一聲打開，鈺兒幾乎叫出了聲音，因?yàn)檎驹谀抢?，一襲白衣的，竟然是應(yīng)該還藏在棺材里的夜涼！

    但他看到她們反倒并不驚訝，待到抬棺材的人行了禮，夜涼便從宋煜身上接過了縈煙，將她抱進(jìn)了屋子里。安排過那些人吃飯休息，宋煜也跟著進(jìn)來，摘去面罩的瞬間，鈺兒又忍不住想叫出來，因?yàn)槟菆鼍皩?shí)在可怕，像是忽然把皮揭了似的。

    然而皮后的面容，卻是異常的清秀冷峻，一張白皙的面龐上，修長的眉眼，薄唇高鼻，二十出頭的年紀(jì)，輕輕一笑，面容疏朗。

    輕輕給縈煙的唇里喂進(jìn)些透明的汁液，夜涼抱著她，看著藥順著她有些干燥的唇流進(jìn)去，卻遲遲不見她醒來，不禁慌張得抬起頭看了一眼宋煜，迎接到的，也是皺起的眉頭和無奈的痛苦。

    “煙兒，煙兒，醒醒，醒醒，你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夜涼啊。你記得那天晚上我告訴你，我叫夜涼。煙兒，煙兒，不能睡，醒醒，快醒醒，我們還得走，還要去更遠(yuǎn)的地方，我還沒有平安，你怎么放得下？”

    夜涼卻不停得搖著縈煙的身體，他不相信，不相信她就這樣死去了。他知道那毒藥可能會讓人真的死去，可是怎么也不會想到，她竟然，竟然成為了那種可能！

    他勸過她的，勸過她不要喝，只是喝一些睡眠的藥，只要讓夜凌以為她死了就可以?？墒撬欢ㄒ龋欢ㄒ斑@樣的風(fēng)險(xiǎn)！

    “夜涼，沒用了，沒有脈搏了。你放下，讓她休息吧?！?br/>
    宋煜卻只能冷靜，縱然此時此刻，他的心其實(shí)也許比夜涼的還痛?？墒撬荒茏寖蓚€人都瘋狂起來，他們要去的地方很遠(yuǎn)，他們要走的路也很長，不能，尤其此時此刻不能慌了神。夜凌還是隨時可能來的！

    “胡說！煜，解藥，解藥不對是不是，是不是我拿錯餓了解藥，你看看，快看看。對，一定是我拿錯了！”

    夜涼慌張的把那只瓶子再次摸出來放進(jìn)宋煜的手里，滿懷希望得看著他。他不能失去她，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白他決不能失去她。

    他愛她的，雖然，雖然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可是現(xiàn)在他明白了，他冤枉了她兩年多，他折磨了她兩年多，也愛了她兩年！直到現(xiàn)在他才真的明白，她才是最愛他的女人，為了他，愿意連生命也舍去的女人，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懂了的時候，她卻再也不能醒來看著他，感受他了！

    “夜涼，沒有拿錯。藥是對的。你冷靜一點(diǎn)，她用生命換你的，不是為了讓你這樣，我們以后的路還很長。你記不記得她說過，想看你穿上她做的衣服，所以，你，別這樣。冷靜一點(diǎn)。”

    宋煜真的很想用激烈的方式讓夜涼醒來，不要這樣像個傻男人一樣的哭?？墒撬霾坏?，他疼，他的心在疼。那其中的復(fù)雜是無人能曉的。他疼她的可憐，疼她的付出，疼她的癡心。也疼夜涼的悔恨，夜涼的痛苦。

    可是，他卻有種報(bào)復(fù)的感覺，仿佛是在說你沒有珍惜這個女人，看到了吧，看到了現(xiàn)在的一切，當(dāng)你落魄，只有她仍舊肯為你付出生命。

    “不，不可能。她不會死的，煜，你說過，只有三分的可能，她怎么會是？也許，藥還沒有起效，我要等著，等著她醒來，相信我，她會醒的，??！”

    夜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自言自語，再也不管到底誰在旁邊，把縈煙緊緊得抱在懷里，貼著她冰涼的臉，怎么也不肯離開她的身體。

    宋煜無奈，只得在旁邊坐下來?？M煙的身體太弱，同時還受了傷，對別人來說三分的可能，對于她來說，也許是五分，甚至更多。他勸過，夜涼也勸過，可她說，夜凌不是好騙的，所以，還是喝下去了。

    鈺兒站在原地，她完全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太子忽然這樣親切的叫已經(jīng)死去的縈煙，為什么他們給她喝藥，以為這樣就可以讓她醒來？而又是為什么，明明應(yīng)該在棺材里藏著的夜涼，卻竟然可以等在這里？

    “鈺兒，我們出去吧?！?br/>
    終于，宋煜放棄了。他允許夜涼在這里最后對縈煙做個告別，或許明天他可以打起精神重新開始。畢竟，他并非軟弱的男人。況且如今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當(dāng)真正的答案出來的時候，他需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從而為以后做必要的打算。

    鈺兒聽說，只好放棄了繼續(xù)守著夜涼，跟著宋煜出來到了旁邊的房間。然而剛剛進(jìn)去，她卻忽然一陣的緊張，她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情，他們一定都知道了。她其實(shí)根本不該來，也沒臉面對夜涼和縈煙?？墒沁@一切實(shí)在來的太快太過緊張，她甚至沒來得及清點(diǎn)清楚自己的罪惡。

    “鈺兒，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吧，至少無論是我，還是夜涼，都會相信你?！?br/>
    坐下來，宋煜直視著鈺兒的眼睛。鈺兒不禁把身體縮起來，難受的后退了半步，搖著頭，淚就落下來了。她一直不知道，竟然是自己害了他們。

    “對不起，對不起！”

    許久許久，鈺兒也只能抽泣的從嗓子里擠出這幾個字。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男人并不是愛她的，她也從來沒有想過，竟然無緣無故的被人利用卻不自知。她更沒有想過，夜涼懷疑縈煙所做的一切，其實(shí)都是她做的！

    “鈺兒，我和夜涼把你帶來，就說明我們需要的不是道歉。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必須知道，這是你贖罪唯一的機(jī)會?！?br/>
    宋煜的口氣儼然變了。其實(shí)他和夜涼都沒有想到，這些年來真正的背叛者竟然是鈺兒，他們一直在找，甚至曾經(jīng)把所有的懷疑都集中在縈煙的身上。但是居然沒有想過，她來之前的那些所謂的小意外是為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人！我們，實(shí)在燈會上認(rèn)識的，那時候，他明明只是個賣首飾的人！那是個陰謀，他的陰謀。我喜歡上他了，燈會的時候，我看上一支釵，沒有錢買，讓他留給我。過了好久我去，以為他不會在了，可他說，他一直在那里等我。我以為遇到了有心的人，我以為他是真的很喜歡我，所以什么都告訴他，我以為那些都不是秘密！”

    開始，鈺兒還只是自言自語，漸漸的，她變成了一種哭訴。她沒有想到，那個她一心喜歡的，甚至偷偷以身相許的賣首飾的小商人，居然是夜凌。更沒有想到，她認(rèn)為的所有不重要的，只是用來傾訴的事情，竟然被他利用，讓他有機(jī)會把太子宮摸得清清楚楚，讓他有機(jī)會害死了縈煙！

    “好吧，我懂了。鈺兒，不要再想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夜涼清醒以后，我想你還能說出更多。”

    宋煜不想再聽了。一個傻到徹底的錯誤，居然讓他和夜涼摸了這么多年，居然最后全部栽贓到縈煙的頭上。她那么無辜，如今。他不能再想了，明天，也不能讓夜涼再想下去了。

    夜，靜謐的沉浸在深邃的黑暗中。月光被過于茂密得樹林遮擋著，難以看的清楚，只有細(xì)微的光亮，透過密密的樹林，把光線射進(jìn)房間里。

    夜涼輕輕捧著縈煙的臉，把她每一寸肌膚都撫摸過，涼了，他就再摸上去，他相信她的身體會有溫度的，不會這么一直冷下去。

    她一定沒有死，她的身體仍舊那么柔軟，甚至帶著些溫度?？墒且箾鲇X得好冷，覺得害怕，他希望她睜開眼睛對自己說說話，哪怕只是笑，哪怕只是如同那夜在弱水苑，牽住他的手也可以，因?yàn)樗娴暮孟Ｍ凰郎嘏?，因?yàn)橹钡酱藭r他才發(fā)覺，一直冷清的她，其實(shí)是如同太陽一樣的。

    點(diǎn)燃了蠟燭，用被子把她裹在里面，夜涼拼命的想要給她點(diǎn)溫度，他相信這樣她就可以醒來，只要她的身體暖起來，就會醒了。從前她那么喜歡他的懷抱，從前他欺負(fù)她的時候，她都把身體貼近他從他的身上尋找溫暖，所以現(xiàn)在他不能離開她，不能讓她這么冷，不能讓她帶著孤獨(dú)走。

    顫抖的伸出手，揭開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包裹，里面干干凈凈得躺著一包白色的柔軟的衣服，上面的龍仍舊那么栩栩如生。

    “煙兒，我從來沒有扔掉它們。你知道后來宋煜告訴我說，你想看著我穿上這些衣服的時候，我忽然就被抽空了，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傻丫頭，你為什么這么愛我，你知道，我從來都沒有被愛過，母后死后，就再也沒有。”

    淚砸在縈煙的臉上，緩緩的流過她溫潤的臉龐，夜涼沒來得及注意到究竟是他的淚水還是縈煙的，只是把粘著淚的臉貼在她臉上，不斷的廝磨著。他不想這樣拋棄她，不是為了還什么，僅僅為了愛她。

    “其實(shí)我沒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要你這樣忍著，寵著，要你這樣拿性命來讓我懂事。可是煙兒你相信嗎，我也愿意寵你，愿意把你當(dāng)孩子，你要給我機(jī)會，你要給我機(jī)會也這樣的愛你，好不好？”

    夜涼已經(jīng)絕望了，他想她是再也不會回來了。或許死亡對于她來說只是種解脫，解脫自己帶給她的無限羞辱了折磨。其實(shí)他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她的身份地位，那一切都是借口，借口自己不要去愛，不要去愛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但是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自己錯了，愛情是不需要所謂的來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她愛他的時候，有什么目的和理由嗎，完全沒有。

    可是自己真的是個笨蛋白癡，居然這么愛他的她，他都不會珍惜，都要去懷疑。居然明明擺在眼前的事實(shí)，他卻不去查，反而把所有怪罪在她的身上。

    懷里的柔軟身體分明的動了一下，夜涼忙低頭，在他絕望得以為錯覺的時候，縈煙的眼皮卻動了動，然后慢慢的，透著一線光線，虛弱的睜開眼睛，抬起眼皮，看到了夜涼，于是笑起來。

    那時候，月亮升到了天的最中間。

    第二日清晨啟程，越過樹林的山崗，縈煙漸漸的聞到了海水腥咸的味道，她猜測這里應(yīng)該離海邊很近，而她們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傳說中的海贏國。

    因?yàn)闊o論是南冥還是北冥，全部靠陸路運(yùn)輸，海贏國則在這兩國的邊界，占據(jù)了海上領(lǐng)土，而因?yàn)樗纳衩?，南北冥從未派任何使臣去訪。

    可是夜涼為何在此時選擇去那個荒蕪的地方，她卻猜測不透。夜涼絕非輕易投降的人，所以他此去可能只是積蓄力量等待反擊。

    然而根據(jù)她的推測，他應(yīng)該在南冥有屬于自己的力量，去南冥無疑是個好選擇，可是他居然選擇了完全不熟悉的海贏國。

    這只有兩種可能，一則其實(shí)他對海贏的熟悉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南冥，二則，南冥國屬于他的勢力出現(xiàn)了危機(jī)，背叛或者臨陣倒戈。她希望不是后者。

    直到那艘早已停泊的小船駛出樹林，她們在海上行進(jìn)了將近半個時辰，中途爬上了早已等待在海中的一艘巨大的船只，夜涼才對縈煙放松得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未及梳理整齊的長發(fā)，算是安慰。

    “我們要去海贏國？”

    站在船頭，縈煙望著蒼茫無際的大海，鈺兒和幾個夜涼的手下出現(xiàn)了暈船的反映，倒是她好像完全沒有關(guān)系，吹著海風(fēng)輕聲問夜涼。

    “是，煙兒害怕嗎，那可是個傳說中的荒蠻之地?！?br/>
    夜涼似乎是故意這樣說的，他看得出來她不僅不怕，反而眼神中充滿了帶著冒險(xiǎn)的向往。他想她果然不是個普通的女人，可是從決定帶她離開開始，他就不準(zhǔn)備后悔。他選擇了信任她，因?yàn)槟菢拥臅r候，她肯用性命保護(hù)他。

    “怕，但不是，有你在嗎？”

    縈煙笑著回答夜涼，抬起眼睛看著夜涼的時候，那么深情。她聽到了，聽到了他那時說的所有的話，所以明明已經(jīng)踏上了不歸的路，卻還是忍不住回來了。她還沒有看到他穿上龍袍，她不能走。

    夜涼于是不再說話了，把她的肩擁在懷里輕柔的撫摸著，也看著遠(yuǎn)遠(yuǎn)的方向。按照他的安排，此時海贏國應(yīng)該已經(jīng)做好了迎接的準(zhǔn)備，那個真正屬于他的國度，那個祖母留給他最好的遺產(chǎn)。

    然而滾滾的波濤之中，幸福的或許也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宋煜的頭腦里有些煩亂，他很難控制住思緒不去想縈煙，卻還是想了。他發(fā)覺他愛上了個不該愛的女人，就像那個女人當(dāng)初愛上夜涼一樣。

    可此時此刻他想要祝福她，真心的替她高興卻又難以擺脫的嫉妒和瘋狂。況且還有海贏國的形勢，或許并非夜涼想的那樣完美。女人太強(qiáng)不是好事，況且太后原本的意思就是為了給夜涼個生存的地方，而非給他反撲北冥的力量。那個老太太或許非常寵愛這個孫子，卻未必喜歡他強(qiáng)勢。

    當(dāng)然，還有鈺兒，手邊放了將近一本書般的紙堆，那滾滾的海水，任何時候都可能成為她的葬身之地，因?yàn)榛诤薜臏I，幾乎填滿了這海。

    “太子，娘娘，鈺兒姑娘跳海了。”

    正在船頭的夜涼和縈煙聽到這個消息，不禁回頭，縈煙動了動身體，卻站住了。

    “現(xiàn)在呢？”

    很顯然，她看出士兵并沒有慌張，鈺兒恐怕此時此刻已經(jīng)被救上了，她沒必要那么驚慌，否則這種情緒很容易傳染給下面的人。

    “已經(jīng)救上來了，在后艙休息。不過她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br/>
    士兵忙匯報(bào)?？M煙點(diǎn)了點(diǎn)頭，抬頭望著夜涼的眼睛，溫和的笑了笑，抬手輕輕的按在他的手上，嘴角仍舊是平靜的。

    “我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br/>
    縈煙說完轉(zhuǎn)身走了，夜涼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儼然間看到了兒時祖母的身影。那時皇祖母也是如此，無論怎樣的事情都不會讓她驚慌，看著先皇的眼睛永遠(yuǎn)那么胸有成竹，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當(dāng)年祖母也正是用如今他用的方法離開了皇宮，創(chuàng)立了那個傳說之中神秘的海贏國，為如今的他留了一條后路，皇祖母，就等了。

    海風(fēng)仍舊在垂著，縈煙即使在船艙之中也能感覺到迎面而來的嗖嗖的冷風(fēng)。拉開門，鈺兒的哭聲便伴著風(fēng)聲而來。縈煙淡淡的嘆了口氣，低頭進(jìn)去了。那瞬間叮當(dāng)?shù)念^飾聲音，恰好把鈺兒驚醒。

    “娘娘?！?br/>
    頓了片刻，鈺兒大約預(yù)料到縈煙會來，表情里是悲哀的神色，她搖了搖頭，仿佛告訴縈煙別勸她了，沒用的。

    “怎么了，僅僅這樣的小事就難以承受了嗎？以后要走的路那么長，你準(zhǔn)備拋棄我，讓我獨(dú)自面對以后嗎？”

    縈煙站在鈺兒的對面，她的笑容里那么寬容，全然沒有半點(diǎn)的責(zé)備。其實(shí)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也從來沒有怨過鈺兒。

    她相信鈺兒對于夜涼的忠心，只是夜涼的悉心維護(hù)反倒讓她難以真正的成長。就像當(dāng)初她在花滿樓的時候可以面對各樣的嫖客，卻無法面對太子宮其實(shí)簡單的形勢一樣，她們都需要成長。

    只是她付出代價(jià)換來了夜涼的信任，鈺兒付出代價(jià)換來的卻只是她還沒有看清楚的成長。但是越是成長的人，越是有用。

    “娘娘?！?br/>
    鈺兒深深的喚了一句，有愧疚有難過，還有許多的不敢相信和高興，她說不出的復(fù)雜。然而她仍舊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因?yàn)樗龓淼臑?zāi)難實(shí)在太多了，無論是對于夜涼還是縈煙，都無法救贖。

    “好了鈺兒，我們現(xiàn)在需要你。我已經(jīng)習(xí)慣你在身邊了，太子也習(xí)慣了你伺候，現(xiàn)在就算你真的想走，我們也不想，所以打起精神，你要相信，夜涼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他還能站起來，你也是如此。”

    縈煙把鈺兒的手握住，坐在她身邊看著她。鈺兒就覺得好像風(fēng)也變得溫暖了，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她第一次發(fā)覺，原來縈煙有這樣的力量。只是她或許并不知道，她的力量，竟然來源于那些年無奈的青樓生涯。

    海風(fēng)仍舊在呼嘯著，縈煙看了看船外一望無際的大海，她在猜測，以后又會是怎樣？

    “都交代了嗎？”

    感覺到宋煜站在自己的身后，夜涼漠然得問道，好像背叛他的人根本不是他維護(hù)了十幾年，并且疼愛了十幾年如同妹妹一般的鈺兒。

    “具體的情況都說清楚了，不過我總覺得這孩子隱瞞了什么，應(yīng)該只是感情上的問題，讓縈煙跟她談?wù)?，很快就能找到答案?！?br/>
    宋煜垂著海風(fēng)，說話的口氣也悠閑了許多?；蛟S因?yàn)樗麄冊缫杨A(yù)料到有一天可能會必須放棄北冥國，到那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地方去重新開始，重新整頓一眼，無論他還是夜涼，都沒有因此而懊悔。

    “煜，我常常想你當(dāng)年是不是跟錯了主子看錯了人，不過現(xiàn)在我倒是可以確定，你沒有，至少從縈煙這里來說沒有?！?br/>
    夜涼回頭，把身體慢慢的靠在船上，看著宋煜的眼里的笑意有些自嘲的味道。哪朝哪代，聽說過太子居然被攆到海上荒蠻之地去得？而且那里所有的一切還是皇祖母早已準(zhǔn)備好的，他，只能用無能形容。

    “哦？我倒不這樣認(rèn)為。不過縈煙的問題上我愿意接受你的夸獎，雖然聽起來不那么好，但至少算是你難得聽話的一次?！?br/>
    宋煜笑著搖了搖頭，靠近夜涼一些站住。開始夜涼只是想利用縈煙找到龍符，但宋煜卻讓他順?biāo)浦郏免晝汉鸵沽璧年P(guān)系將錯誤的信息傳達(dá)出去，從而在縈煙出殯的時候，把夜凌的注意力吸引到城門，夜涼則帶人從地道里順利的逃出。

    那時夜涼曾經(jīng)懷疑過縈煙，因?yàn)榧词怪懒蒜晝汉鸵沽璧年P(guān)系，他也著實(shí)利用鈺兒作了不少事情，可是仍舊對縈煙抱著三分的懷疑。

    因?yàn)槟莻€男人對她實(shí)在太不簡單了，居然肯貌似夜闖太子宮?？蛇@回，他聽了宋煜的勸說，況且除了縈煙，絕沒有更好的人選，而她，也竟然毫不猶豫的答應(yīng)了。

    “龍符做的怎樣了？”

    夜涼不禁摸到了懷里那塊被縈煙在紫蘭的房間里塞進(jìn)來的東西。他至今沒有問她怎么會知道龍符，怎么會知道龍符在哪里，怎么會偏偏在那個時候輕易得找到，但至少，現(xiàn)在龍符的樣式已經(jīng)在他的手里了。

    “都已經(jīng)做好了，我派人給各地的勤王大軍都發(fā)了一份，相信此時夜凌正被這些人整的頭疼欲裂。軍符這種東西，有時候真是可笑?！?br/>
    宋煜的笑容里有種邪惡的東西，夜涼不得不承認(rèn)這些年來他不止一次得發(fā)覺宋煜是個壞人，為了達(dá)到目的而壞的人。不過他就是喜歡他這點(diǎn)，他們兩個人之間必須有一個是這樣的人，否則這天下，早就是夜凌的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也太小看他了。我記得兒時皇祖母問我們，如何能消除皇室內(nèi)部兄弟間殘殺的權(quán)威之爭。我說的是以仁治國，夜凌回答的卻是，削除藩鎮(zhèn)。那是九歲時候的事情了，你可以想象，那時很可能成為未來藩王的他，居然這樣想，那么恐怕他早已覬覦皇位，并且做好了足夠的準(zhǔn)備。我們，不過是提前給他送了份登基的厚禮罷了。”

    夜涼說完，竟而對著大海的盡頭笑起來，削除藩鎮(zhèn)，不是‘杯酒釋兵權(quán)’那么簡單的事情，就讓夜凌先幫他完成吧。

    “宋管家?！?br/>
    見到宋煜，縈煙仍舊如同從前一般的屈身行了禮。夜涼還沒有給她任何名份，她之所以選擇不再在他眼前行大禮，一則是為了行動方便，二則是她從他的眼里看得出他討厭這種禮節(jié)。

    “娘娘。勞煩娘娘安慰鈺兒，不知她現(xiàn)在如何？”

    宋煜也只好還禮?，F(xiàn)在的縈煙不是當(dāng)初的那個女人了。當(dāng)初那個愛的傻，現(xiàn)在這個愛的精明，兩個他都喜歡，不過喜歡與否，與他無關(guān)了。

    “宋管家放心，鈺兒不會再尋短見了，她說有些話想對您說，我出來代她傳話，麻煩您去她屋子里細(xì)談。”

    縈煙慢慢的把每個字都說清楚，把頭向船艙里點(diǎn)了點(diǎn)，對宋煜說完，便輕輕點(diǎn)頭到夜涼身邊去了。

    “放心，鈺兒的情緒已經(jīng)平穩(wěn)。不過有件事可能有些難辦，她肚子里有了凌王爺?shù)暮⒆印Ｄ阒?，這樣的情況在北冥是要被沉湖的，她害怕去了海贏國無法立足，再有愧疚，才準(zhǔn)備跳海。我想宋管家已經(jīng)知道了?！?br/>
    站在夜涼的身邊，縈煙輕聲說道。說到孩子的問題，她倒是這些年從未懷過夜涼的子嗣，恐怕是宋煜在藥里放過什么吧，況且她身子一直不好。

    “海贏國是皇祖母治下的領(lǐng)土，皇祖母素來是講究正統(tǒng)的人，尤其是這些年年齡大了，對于祖制禮儀更加注重，鈺兒的擔(dān)憂恐怕并不為過。不過我已經(jīng)想好了，把她給了宋煜，煜的年齡也不小了?！?br/>
    夜涼低頭看了看縈煙，似乎是在等著她的同意。但是縈煙卻略顯出一些驚訝，表情微微的皺起來，她聽到鈺兒的愿望和夜涼的思慮卻完全不同。

    “太子難道從來沒想過納了鈺兒嗎？”

    縈煙此時站著的位置仿佛根本就在夜涼之外。仿佛她不是個愛著夜涼的女人而是別人的愛人，她這樣做僅僅想要成全他和鈺兒。

    也難怪夜涼聽完之后表情里有些不悅和不解，不過縈煙不是一直都很賢惠嗎？況且現(xiàn)在她應(yīng)該知道自己的地位與往日不同。

    “納了，你覺得本王娶了鈺兒是不是更合意？”

    夜涼不知為何的生氣了，他就是不舒服她這點(diǎn)，行動里總是對他有千萬分的在意，可說話之間卻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存在。無論是從前像個奴隸一般，還是如今如同公主一樣，似乎他怎樣的擁有她，卻摸不透她的心。

    縈煙卻順勢低了頭，把目光向了遠(yuǎn)處，并不回答夜涼的問題了。

    鈺兒告訴她，其實(shí)她心里一直很喜歡夜涼這個‘哥哥’，可是她知道他們身份懸殊，所以當(dāng)看到與夜涼有幾分想象的夜凌，并且以為他只是個賣東西的小商人的時候，才會記住他，并且愛上他。

    可是如今卻懷了夜凌的孩子，作了對不起夜涼的事情，她無顏再活在世上，早早的想好了自殺。

    那時縈煙便想到了夜涼，她能感覺得出夜涼對于鈺兒的感情深，至于夜涼的，是兄妹而非愛情，她也是懂得的。可是她想給鈺兒一個希望，不能讓她活在悲傷里。而自己，論起身份的話，她才最不可能成為夜涼的未來。

    那次之后，夜涼卻再也沒有提及鈺兒的安排，縈煙想他是有自己的打算，故而鈺兒問了幾次，她也只是做如是的回答。

    海贏國的航行，如果是普通的漁船至少需要十天，而夜涼的這艘船則只需要五天。故而到四天的時候，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得可以望到海贏國的島嶼了。

    “宋管家，海贏國之所以會出現(xiàn)時而隱秘，時而出現(xiàn)的景象，應(yīng)該和季節(jié)有關(guān)系吧？冬春季節(jié)的時候，海上的霧氣會特別重，所以海島完全被隱蔽了，人們會以為看不到。而夏季和秋季，天高氣爽，海上的霧氣會散去，也就看得清了?！?br/>
    縈煙屈腿坐在甲板上吹著風(fēng)，笑著問坐在她對面擺弄著手里棋子的宋煜。她的棋子已經(jīng)下去有一刻了，他卻還沒有落。

    “看來娘娘不僅把我屋里的書讀遍了，也琢磨透了。娘娘是聰慧過人，這些小小的伎倆，能蠻得過粗鄙的漁民，卻瞞不過您。”

    宋煜終于還是落子了，卻覺得無論怎樣走，都要掉進(jìn)縈煙的棋陣?yán)?。除非他不落子，或者干脆承認(rèn)自己輸了，否則只要進(jìn)去，就不能輕易的出來。這個女人，哪里像是剛剛學(xué)棋兩天的人？

    “就如同排兵布陣，也需要老天幫忙。這個，宋管家別忘了，您可是答應(yīng)了我，早晚要將那本書給我的?！?br/>
    縈煙笑著，把手里的白子落下去，細(xì)白的手指慢慢的收攏著那些黑子，棋盤上已然看不到多少的時候，仍舊盯著棋盤的宋煜才似乎恍然大悟，垂下眉頭笑起來。雙腳并攏站起，搖了搖頭。

    “娘娘這是笑話我呢，娘娘用不著看書，便是光靠耳朵聽，眼睛看，也已經(jīng)學(xué)的比書上還多。宋煜自恃聰明，比起娘娘，甘拜下風(fēng)！”

    說完他把那本早已作為賭局的書放在棋盤上，轉(zhuǎn)身卻恰好碰到了和鈺兒出來的夜涼，低頭，恰好飄到了縈煙垂首收書的瞬間。他想說些什么，卻無從張口，只得迅速的離開了船板，回到了艙內(nèi)。

    “娘娘！謝謝娘娘，鈺兒，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謝娘娘，娘娘放心，以后鈺兒在太子身邊，也一定會和娘娘一起伺候好太子?！?br/>
    鈺兒看到縈煙站起來，脫離了夜涼沖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只不停的感謝?？M煙心中終究有些意外，然而抬起手，她猶豫得握住了鈺兒的。輕輕點(diǎn)頭笑了笑。低頭繼續(xù)整理好棋盤，把黑的，白的，分的清清楚楚。

    “本王已經(jīng)納了鈺兒，以后她就是本王的侍妾，進(jìn)了海贏國，她會暫時住在別處，生了孩子就可以進(jìn)宮，這樣，你總該和我說話了吧？”

    夜涼在縈煙身邊帶著慍怒的聲調(diào)說道。他實(shí)在沒辦法理解她，只因他不愿答應(yīng)納了鈺兒，幾天來她竟然不與他對視不和他說話！好吧，既然她愿意和別人分享他，他也不會介意納了鈺兒，反正他也準(zhǔn)備照顧鈺兒一生的。

    “恭喜太子，謝太子成全鈺兒的心意?！?br/>
    縈煙手里的棋子已經(jīng)深深的印進(jìn)了手心，然而她只得躬身行禮，對夜涼說了這句不溫不火的話。她這樣做的無奈，他是不可能理解的?？墒?，他怎么能不理解？難道，他如今還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嗎？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縈煙抬眼看了看，淡淡的笑著，站起來對夜涼行了禮，拿起茶壺倒出杯茶，敬給了坐下來的夜涼。

    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船板上有人在唱著北冥的歌曲，想來是思念家鄉(xiāng)了。明日就到海贏國，所以大多數(shù)的人都已經(jīng)開始整理東西，那歌聲聽起來有些飄渺的孤獨(dú)。在安靜的船艙里隱隱回蕩著。

    手忽然被握住，她抬眼看著夜涼，在他身邊靜默的坐下了，任由著那只手被他捏在手里，不斷的撫摸著。

    “為什么？”

    終于，夜涼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了。他覺得她偶爾對自己那么陌生那么遙遠(yuǎn)，好像無論他怎樣靠近她，她都會躲開一樣。就像這次，明明她是愛著他的，卻為何要讓他納了鈺兒？難道她也如同其他女人般的‘賢惠’？

    “太子多慮了，沒有為什么。太子到了海贏也定然是一國之君，歷史上哪個君主沒有三宮六院，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有妻妾成群，太子何必在意呢？”

    縈煙輕輕得把手從夜涼的手里抽出來，那動作不輕不重，既讓夜涼感覺到了溫度的離開，卻留下了絲縷的情感。

    直到此時夜涼才注意到攤放在蹋邊的包裹，里面整齊的疊放著幾件衣服，薄薄的，皆是白色。從他手里離開的那雙手，此時翻飛著，把包裹已經(jīng)捆好，放在空蕩蕩的柜子里。

    夜涼覺得或許她還有些恨自己，或者對自己不放心。他也實(shí)在對不起她，跟了自己的兩三年里，只做過一件像樣的華服，也是按照宮里的例子做的，若不是她身材窈窕，恐怕要被人看不起了。

    腰身被軟軟的環(huán)上，肩上有落下來的力量，柔柔的，伴著點(diǎn)濕潤，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溫暖的印記?？M煙垂首，輕笑，把那雙環(huán)在腰上的手扣住，微微的抬起頭，讓自己的臉貼在夜涼的臉上。

    “煙兒，以后本王會好好待你，但是，納妃的事情是最后一次了，絕不可再提，知道了？”

    把縈煙的身子轉(zhuǎn)過來，夜涼看著縈煙帶著紅的臉，用手指慢慢的撫摸著她的額頭和唇，把她想說的話全部壓住了。

    縈煙只得笑了笑，那笑容中的凄然到底是沒瞞過夜涼的眼睛，現(xiàn)在他喜歡看她，愛看她，可是她眼底總有種抹不去的憂傷，為什么，又有多深，他不想問那么多，只要她不說，他就不會問。

    “太子，海贏國是什么樣子，你說給我聽聽吧？”

    終于準(zhǔn)備轉(zhuǎn)移話題，縈煙坐下來，半躺在夜涼的懷里，由著他的手撫摸著她的長發(fā)，用暖暖的聲音問夜涼。

    “海贏國，煙兒，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去過那個地方?；首婺缚赐噶嘶蕦m里的爾虞我詐，趁著母后去世的事情，服下了毒藥準(zhǔn)備了解此生，卻在陵墓之中被人救起，輾轉(zhuǎn)到了這個島嶼。至于其中究竟怎樣的緣故，通信之中，不便明說，或許去了就知道?！?br/>
    夜涼如此說完的時候，縈煙卻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他笑了笑，臉卻忽然如凝凍了一般，這，他從來沒想過，或許那個海贏，根本是個無底的洞！如同夜涼這樣想得，同樣還有宋煜和已經(jīng)似乎睡著的縈煙。她不會輕易的問夜涼一個問題，在宋煜給她看的一些書信之中，她已經(jīng)看到了危機(jī)的存在。

    可是她不能說，因?yàn)樵谀抢锏娜瞬皇莿e人，是愛著夜涼的皇祖母?？墒沁@個人究竟是否和夜涼有著同樣的想法，而這些年通信的人究竟是皇祖母還是其他人，都值得深思。她不得不如此提醒夜涼。

    走出船艙，宋煜正站在船頭，夜涼想或許剛剛唱歌的人是他。十幾年來，他從來沒有聽過宋煜唱歌，至多的，見過他吹簫幾次罷了。

    宋煜是在夜涼五六歲的時候就來到他身邊的，年齡，如果他沒有說假話，應(yīng)該比夜涼打個三四歲吧。不過他總覺得從他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一直都是這樣的。

    那時候皇祖母為了給他選老師，而把天下的人才都看遍了，偏偏老師沒有選到，卻選了個小小的侍從在身邊。那時候宋煜高出他兩個頭，他總是得仰著頭看他。

    如今十幾年也過去了，夜涼已經(jīng)和宋煜對視了，他卻已然是那般俊朗的面容，沒有絲毫的改變。

    母后死的時候，大火燃燒了整個合歡殿，夜涼至始至終不明白那樣的夜晚為何母后竟然被燒死，而父皇卻出來了。同時燒死的，還有兩個宮女和一個叫做南扇的孩子，也就是如今的宋煜了。

    宋煜逃出來了，那似乎早已是個陰謀，一個剛剛進(jìn)宮的孩子成了他的替死鬼，南扇改名宋煜，化裝成老者，成了太子宮的管家。至于皇祖母，日日為她的親侄女，也就是夜涼的母后痛苦，直至服毒死亡。

    父皇為皇祖母建造的宏偉陵園不過剛剛建成，抬著皇祖母棺材的浩浩蕩蕩人群已經(jīng)進(jìn)入。然而那天的夜里，莫名的死去皇祖母莫名的被化妝的師傅救醒，從陵墓中順利的逃出。一年后，夜涼從宋煜的手里接過了皇祖母的來信。

    這一切都應(yīng)該是順理成章的，無論是宋煜的改裝，還是皇祖母的逃離，它們仿佛早已安排好的戲，只要夜涼如同木偶般的演著就好。

    可夜涼從來沒有想過，宋煜從何處來，為何他輕易的成為了他的侍從。而皇祖母究竟是誰，又為何能夠在服毒死亡之后重生，為何在重生逃離到海贏國之后，立刻便成為了海贏國現(xiàn)在的國主？

    是的，他調(diào)查過，卻一無所獲。宋煜所有給過他的那些信息完全找不到蹤跡，但除了他，夜涼不知道自己還能真正的信任誰。他相信母后說過的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選擇了宋煜，他必須相信他。

    “還不睡么？”

    打破了沉默，宋煜開口了，他問旁邊的夜涼。夜涼點(diǎn)了點(diǎn)頭，依舊看著遠(yuǎn)方。天蒙蒙亮了，海贏國已然可以看到些清晰的影子。

    “再靠近，就會有國主派來的船只迎接我們?！?br/>
    宋煜似乎覺得該說些什么。自從上船之后夜涼和他的對話少之又少，宋煜甚至覺得如今他對縈煙的信任都要比自己多幾分。不過，夜涼疑心重，就算是縈煙他也未必全信，縱然自己跟了他十幾年，亦是如此。

    “太子，這個人自稱是海贏國派來的使者，還帶了一封信來，請?zhí)舆^目。”

    果然如宋煜所說，天大亮的時候，夜涼的心腹手下帶來了海贏國使者的國書。上面有皇祖母當(dāng)年在北冥宮廷用過的玉印，信的內(nèi)容是讓夜涼跟隨使者，帶所有家眷及屬下一同轉(zhuǎn)移船只，前往海贏國都。

    夜涼抬眼看了看宋煜，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縈煙此時已然裝扮整齊，帶著鈺兒出了船艙。互相介紹之后，行過了禮。

    “那么太子，我們現(xiàn)在就走吧，雖然島國近在眼前，可真到了國都也中午了。國主早已備好家宴，只等太子前去?！?br/>
    使者看看似乎人都到齊了，忙作揖道。夜涼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順手把手里的信放在縈煙的手中了，然后命令船上水手帶使者下去，請他指引方向。

    “如何？”

    回頭，夜涼卻避開了宋煜輕聲問縈煙。然而縈煙曉得的，他不是要問她，而是想爭得她的支持。夜涼不大信任這個使者，同樣縈煙也是如此。

    國書上的話語含糊不清，十幾年來談的也不過是讓夜涼去的事情，卻完全不談國主之位，這讓縈煙和夜涼都不大放心。

    縈煙卻只是笑了笑，把鈺兒留在夜涼身邊照顧，偷偷將手鐲藏起，稱是回去找找，轉(zhuǎn)身進(jìn)了船艙之內(nèi)。

    既然夜涼有懷疑，就決不能讓一船的屬下全部跟著他進(jìn)入危險(xiǎn)之地。他是逃也逃不掉了，至少要保證這些人能夠逃脫，并且到時能夠?qū)σ箾鍪┚取?br/>
    故而她帶著夜涼的手令，進(jìn)入了船艙，將夜涼的意思傳達(dá)下去。選了可靠的人，從早已安排好的密道之中，帶著水性好的數(shù)千屬下，潛水離開了船。

    一時片刻回來，她又悄然得將手令放進(jìn)了夜涼的手中。所謂的手令，其實(shí)倒是比龍符要好的多，因?yàn)槟鞘强M煙用一種特殊的針法，用狼毛將狼的頭作為圖騰繡在一種堅(jiān)實(shí)的樹皮之上，保證它方便攜帶，且不易復(fù)制。

    不過這法子還是上船之后，縈煙看過信才想到的。這種樹也不是沒有聽說過，正是縈煙曾經(jīng)得到的小娃娃，相思樹做成的。

    至于為何帶著樹皮，這倒是南冥國商人發(fā)明的，因?yàn)檫@種樹皮能浮在水面上且永遠(yuǎn)干燥，用來燒火和在船翻之后自救，是最好的東西。狼毛卻不用解釋，是夜涼平日里騎坐用的墊子上拔下的。

    “太子，都辦好了，可以安心上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