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武剛回到長安沒幾天，就接到了梁鴻的來信。信上說的倭國黑衣人指使人調(diào)查李景明之事，讓他警惕起來?，F(xiàn)如今百廢俱興，正是與民生息，肅清朝政的時候，倘若再起兵戈，于國于民，都是一場災(zāi)難。雖說東瀛倭國不過是個蕞爾小國，無法對大寧造成實質(zhì)上的威脅，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寧朝如今正處于內(nèi)憂外患之際，實在不該再多添事端。
大約又過了半個多月，李成武收到了梁鴻的第二封來信。信上說東瀛倭國并沒有大規(guī)模用兵的跡象，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天，李成武心情煩悶，讓太監(jiān)宮女們推著他去御花園散散心。他心不在焉的看著景色，思緒紛雜。
梁鴻信上說的黑衣人，還有倭國刺客讓他心生疑竇。上次他出宮去見李景明，對外宣稱身體抱恙，需調(diào)養(yǎng)半月，朝政一概先交予丞相瞿懷玉處理。而且去劍南道的事他只告訴了瞿懷玉一人，臨走時還一再叮囑瞿懷玉要好好監(jiān)國，不要泄露他的行蹤。按理說瞿懷玉應(yīng)該不至于這般不知輕重，把他的行蹤泄露。但此事疑點重重，李成武還是決定把瞿懷玉召進(jìn)宮當(dāng)面問一番。
“去把丞相叫過來吧，朕有事要問他?！崩畛晌鋵ι砼缘奶O(jiān)說道。
丞相辦公的地方就在宮中的勤政樓，離御花園并不算遠(yuǎn)，因此不一會兒的功夫，太監(jiān)就領(lǐng)著丞相瞿懷玉來到了御花園。
瞿懷玉雖年過半百，但仍精神健爍。此時的李廷武正背對著他，撥弄著手里的魚食，向池塘丟去。聽到太監(jiān)說瞿懷玉來了后，并未轉(zhuǎn)身，也沒有開口說話。
瞿懷玉本以為此次召見不過就是問一些朝堂之事，可現(xiàn)如今這架勢...多年的政治直覺告訴他這次沒那么簡單。瞿懷玉見李成武一直沉默不語，趕緊跪下說道：“微臣瞿懷玉叩見陛下，不知陛下突然召臣來，有何事？”瞿懷玉低著頭跪在地上說道。
李成武依舊沒有答話，繼續(xù)向水池中丟著魚食。水中的魚兒為了搶奪食物，紛紛爭先恐后的躍出水面，濺起一片片水花。
而此時，跪在地上的瞿懷玉早已汗如雨下。周圍的太監(jiān)宮女們似乎也察覺到了皇帝的不悅，一個個也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
又過了半晌，李成武揮手示意太監(jiān)宮女們都退下，然后開口問道：“懷玉,你今年多大了？”
瞿懷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道；“回稟陛下，臣今年五十有五?！?br/>
“恩，老了，老了。朕記得你是世宗年間的進(jìn)士吧?”
“回陛下，臣確實是世宗年間的進(jìn)士?！?br/>
“世宗年間...三朝元老，當(dāng)官也有幾十年了吧？”李成武淡淡地說道。
“陛下抬舉臣了，三朝元老不敢當(dāng)，但臣確實已經(jīng)做了三十年的官了?！?br/>
“官場險惡，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三十年，不容易啊?！?br/>
“為國盡忠，不敢言累?！宾膽延竦皖^說道。
“從古至今，都是善始者易，善終者難。三十多年的美名，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務(wù)必善始善終?！?br/>
瞿懷玉又怎能聽不出話里的弦外之音，顫巍巍地回答道：“陛下，臣已垂垂老矣，不堪大用。懇請辭掉丞相之職，告老還鄉(xiāng)，求陛下恩準(zhǔn)?！?br/>
李成武靜靜地聽著瞿懷玉的請辭，不置可否。過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轉(zhuǎn)過頭來，面向瞿懷玉，說道：“怎么，你瞿懷玉想逃？兩年前在朝堂跟丁黨力爭的時候你可沒說老！你想退休？朕可不答應(yīng)！這個丞相，你不僅要做，還得給朕做好了?！?br/>
瞿懷玉一頭霧水，有些搞不懂李成武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李成武提到了他兩年前的從龍之舉，說明依然還念著舊情。因此他沉默了一會兒后，抬起頭來對李成武說道：“陛下，臣雖然老了，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只要陛下一聲令下，老臣我依然可以化身成一頭下山猛虎，助陛下鏟奸除惡，匡扶大寧?！?br/>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個下山猛虎！老瞿你是個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就不要做糊涂事。好好干，爭取將來在史書上搏得一個美名?！崩畛晌湫χf道。
“多謝陛下提攜，在陛下面前，臣不敢妄作聰明。臣定當(dāng)盡心竭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此時的瞿懷玉才稍微放下點心來，原來皇上此番是為了敲打自己。雖說是敲打，卻也把他弄得膽戰(zhàn)心驚。俗話說伴君如伴虎，而這位皇上的虎威，他早已領(lǐng)教多次。倘若不是皇帝不肯放他走，說實話，他倒真有點想告老還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
“懷玉啊，你的小閨女今年多大了？”李成武柔聲問道。
“回稟陛下，今年已經(jīng)十一歲了?！?br/>
“好好調(diào)教，朕看這孩子將來有入主東宮之相?！?br/>
“東宮？皇上...”瞿懷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李成武給打斷了。
“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更不要說?；厝ズ煤米瞿愕氖掳?。”李成武面容嚴(yán)厲的說道。
“臣多嘴，惹得陛下生氣，今后臣自當(dāng)嚴(yán)緘其口?！?br/>
看到李成武閉著眼睛揮了揮手，瞿懷玉才輕聲告退。這次御花園的對話，成了瞿懷玉仕途以來最為艱險的一次對話。他雖善于揣度人心，但這位皇上的心思，他卻往往琢磨不透。不過既然皇上沒有讓他告老還鄉(xiāng)，那就說明圣眷猶在。而且還提到了他小女兒將來有入主東宮之相，這更是恩寵有加，意欲讓他瞿家成為皇親國戚。至于東宮之主究竟是誰，他不敢再問?；噬系囊馑家呀?jīng)很明顯了，東宮的事，既不能問，更不能說。瞿懷玉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險惡，這趟渾水，趟的不好，那是要送命的。既然皇上已經(jīng)提到將來聯(lián)姻的事，那么他就好好做他的丞相，不必再去趟這趟渾水。想到這里，瞿懷玉眉開眼笑，總算是想明白了皇上的這一片苦心，他不禁暗自慶幸自己跟了個好主子，也慶幸大寧有了一個好皇帝。
李成武之所以沒有直接問瞿懷玉有沒有泄露他的行蹤，是因為他知道，這種事，問與不問，得到的都是一個結(jié)果。既然這樣，那又何必再問。
其實結(jié)果對他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確保大寧的宰相對大寧朝忠心耿耿，對他忠心耿耿。
至于答案，下次他去見李景明的時候，一試便知。
因此思來想去，最終他還是選擇旁敲側(cè)擊的試探一下瞿懷玉，順便敲打一下，以免其地位過高，居功自傲。
瞿懷玉這個人，他還是比較信任和了解的。有能力，人又聰明。既懂得顧全大局，迎難而上；又懂得順勢而為，隨機應(yīng)變。沉穩(wěn)而不失剛猛，聰明且不失變通。放眼整個大寧朝，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適合做宰相的人。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是人都有缺點，瞿懷玉也不例外。
缺點與優(yōu)點，往往如影隨形。瞿懷玉最大的缺點，恰恰就是他的優(yōu)點——過于聰明。人太過聰明往往就會自視甚高，心生傲慢,瞿懷玉就是這樣的人。兩年前的他力保李成武，以扶龍之功，而躍居眾人之上，成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人臣之貴，莫過于此。因此有些飄飄然，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一年來，關(guān)于瞿懷玉的種種流言蜚語，李成武早有耳聞。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fā)，是念著往日的情分，希望他能改過自新。而這次的事情，讓他不得不好好敲打一下瞿懷玉。優(yōu)秀的人才往往是一把雙刃劍，至于這把劍最終是刺向自己，還是刺向敵人，關(guān)鍵在于握劍之人。聰明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一點就透，李成武都已經(jīng)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倘若他瞿懷玉還不識好歹，那君臣最終也只能行同陌路。
大寧朝這個家，李成武確實難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