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錦衣夜行下

    “咚，咚咚咚咚”五聲鑼響，一聲快，四聲慢。

    一名更夫左提燈籠和鑼，右拿棗木梆子，行走在西直門大街上，兩側(cè)坊屋并排陳列，無一絲光亮。

    “寅時(shí)，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體，唔！”

    一雙大手從更夫身后伸出，快速覆住其口鼻，勒著脖子拖入了街旁的陰影處，更夫揮舞四肢，嘴里唔唔地掙扎著。

    “噤聲!再動彈，扭斷你的脖子?！贝嗽捳f完，更夫瞬間老實(shí)了。

    他值夜多年，夜間也能清晰視物，見得一個(gè)個(gè)飛魚補(bǔ)子快速從眼前掠過，心知糟糕，遇上東廠番子辦事了。

    一黑衣人蹲在他面前，道：“這位兄弟，莫害怕，問你些問題?！?br/>
    更夫說不了話，只得晃了晃頭。

    “城外兵荒馬亂的，你不逃命，值的甚么夜？”

    在黑衣人的示意下，覆在更夫口鼻上的手掌緩緩挪開，更夫大口喘了喘氣，輕聲道：“軍爺，俺能往哪逃?。烤砰T都被堵死啦。還有這值夜，可是祖宗傳下來的家伙事，小的不能停！”

    “你就不怕賊寇進(jìn)城害了性命？”

    “不怕?！?br/>
    “為何？”

    更夫一臉煞有介事，道：“不瞞軍爺，小人聽闖王說，不害咱窮人?！?br/>
    “聽誰說？不對，快勒住他！”

    還未等反應(yīng)過來，那更夫渾身冒出天大的氣力，掙脫了束縛，一屁股跳起，連跑帶笑。

    “一群閹狗，當(dāng)然是聽闖王說了，哈哈哈！”

    一陣急促的“咚咚咚！”更夫清亮高亢的聲音響起，“開城門，迎闖王咯！闖王來了不納糧咯！”

    幾名錦衣衛(wèi)快速沖上前，抽刀便砍，想不到那更夫手拿梆子銅鑼左擋右架，輾轉(zhuǎn)騰挪，一時(shí)之間竟拿他無法。

    這更夫是順軍奸細(xì)，傳言闖賊攻城好用內(nèi)奸騙開城門，原來當(dāng)真如此。崇禎矗立在原地，想不到自己“穿越”之后第一次與闖賊交鋒便吃了悶虧。

    更夫狂妄至極，應(yīng)對幾名錦衣衛(wèi)好手的圍攻，絲毫不慌，嘴上不停，喊聲一陣高過一陣?！安划?dāng)差，不納糧，大家快活過一場咯！”

    崇禎心知此人行跡絕非無的放矢，必然有人接應(yīng)，急忙率其余錦衣衛(wèi)朝城門下沖去。但為時(shí)已晚，西直門竟然緩緩被打開了，城樓上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又聞得南面?zhèn)鱽砼陧?，闖賊攻城了！

    兩邊的坊屋百姓爭相跑出，有慌亂者連連大叫“城破啦，城破啦！”

    剎那間，情勢紛亂嘈雜，喊聲炮聲交互襲來，這是崇禎從未見過的陣仗，頓感耳鳴，目眩神迷。

    王國興抓住崇禎的手臂，“陛下勿亂！臣等護(hù)您出城！”

    城樓上，守城禁軍裂棄戎衣征袍戰(zhàn)靴而逃，城門外，攻城順軍見城門洞開，哪還需要蟻附？競相往里魚貫而入，王侯富貴就在眼前。

    眾人于城門處擠做一團(tuán)，錦衣衛(wèi)死士開道，也不管逃軍還是賊軍，見人便殺，王國興帶著崇禎和王承恩緊隨其后。方才慌亂中，王承恩早將身上蟒服扔了，只穿內(nèi)衣背包裹而走，好不狼狽。

    守城逃軍已然喪膽，自不必說。入得城門的賊兵多為流民，見直沖而來的錦衣衛(wèi)殺得血光漫天，為氣勢所攝，竟然紛紛向兩側(cè)避開直往城里去，但仍然有倒霉的后來者不知情況，闖入錦衣衛(wèi)陣中。

    隨著死士推進(jìn)的腳步，崇禎等人雖沖出城門，局勢卻更加兇險(xiǎn)。方才城門口空間狹窄，自有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勢，眼下出了甕城，卻陷入了順軍大部的包圍。流民中偶有混雜的真匪寇，冷不伶仃刺出槍劍，錦衣死士來不及躲閃，一下子損失了好些兄弟。

    王國興將刀從一賊寇心口抽出，正欲開口指揮眾人向側(cè)面突圍，卻被飛來的一記鋒矢直直射入眉心。

    “王指揮使！”王國興仿佛聽見萬歲爺在召自己問話，嘴巴微張，想向崇禎招手，卻再無氣力，倒地而亡。

    “不要??！”崇禎臉上染著血，面目猙獰，面對一眼望不到邊的賊寇，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不停的往手里的三眼銃里塞著鐵砂，但因雙手顫抖不止，鐵砂只順著銃管外落下。

    周圍的錦衣衛(wèi)以崇禎為圓心，陣型慢慢收縮，隨著死士一個(gè)個(gè)倒下，崇禎癱坐在地上，用力拍打著怎么也裝不完彈藥的三眼銃，想要嘶吼卻一點(diǎn)聲音也發(fā)不出來。

    兩軍對壘，在絕對的實(shí)力面前，縱有兩世記憶，又能如何？崇禎好不容易重燃的信心，熄滅了大半。

    緊要關(guān)頭，王承恩取下包裹，從中摸出一物塞入懷中藏好，再將包裹用力一甩，其余物件如天女散花搬飛出。

    “哎！有金子，快搶啊！”

    賊軍頓時(shí)騷動，互相打搶起來，王承恩見果然奏效，趁賊軍分神之際，一把將崇禎壓在身下，伏地裝死。

    隨著最后一個(gè)錦衣衛(wèi)倒下，流民賊寇不再做停留，全都往城中去了，并沒有人在意地上的尸體。他們大多數(shù)人并不知道為誰而戰(zhàn)，只是這年頭活不下去了，跟著闖王來搶一搶，誰擋財(cái)路便殺誰，如此是也。

    墜在流民大軍身后的是幾十騎紅衣老匪，當(dāng)先的小校吩咐了些什么，其余人聽命馳入城中，而他則原地下馬檢查起來。

    方才，射中王國興的那一箭正是他所為。原為西北邊軍，自是識得地上這些飛魚服，小校覺得這群人并沒有那么簡單，莫不是宮中欲出京的王公貴族？一邊想，一邊用刀撥弄地上的錦衣衛(wèi)尸體。

    正當(dāng)小校用心之際，一旁的流民尸堆中蹦出一人，一腳直直踢向他后心，速度之快，反應(yīng)不能。

    小校背受重?fù)?，被打的向前一栽，還沒穩(wěn)住重心，正面又有一人從地上爬起，舉起草叉，給小校穿了個(gè)通透。

    到死他都沒想明白...闖王大破京師，自己本是前途無限，竟遭兩個(gè)在營中被自己鞭過的流民殺死，玩了一輩子鷹，最后被鷹啄瞎了眼睛。

    拿草叉的人正是鄧三，他沖著小校尸首吐了口唾沫，“呸，老子說嫩死你就嫩死你！游哥，接下來怎么說？咱真的不進(jìn)京城嗎？”說罷看了看走過來的另一人。

    “你想殺人放火，自去便是，我是流民，不是賊寇。”

    “嘿，命是大哥救得，當(dāng)然得聽大哥的，不去便不去。”鄧三口上雖這般說，但臉上卻寫滿了不甘心。

    突然，狗娃的聲音傳來：“我滴娘嘞，咋還有活人?。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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